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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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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病房与教室之间反复拉扯,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半悬在空中的生活,一边是病榻上离不开人的母亲,一边是需要沉下心积累的文科课程,两边都像绳索,紧紧勒着我的脖颈,让我连大口呼吸都成了奢侈。周灿青依旧是我生活里唯一的温度,他会准时出现在病房,带来水果与安慰,会在我分身乏术时,默默帮我处理好那些我无暇顾及的小事,他的温柔像一层薄纱,轻轻盖住我满目疮痍的生活,让我短暂地忘记狼狈与不堪。
我拼命把那份不该有的心动往心底最深处压,告诉自己只能知足,不能贪心。我喜欢他,这件事是我独自守着的秘密,是烂在骨血里也不能说出口的禁忌。我是男生,我家境普通,我背负着家庭的重担,我和他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光是站在他身边,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假装坦荡。
唐黎的存在,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提醒我差距所在。他温柔、体面、从容,与周灿青有着一模一样的生长轨迹,他们站在一起时,连阳光都仿佛格外偏爱,勾勒出旁人无法插入的默契与和谐。我只能远远看着,把所有的羡慕、酸涩、自卑与暗恋,全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掌心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至少在母亲出院前,我还能靠着他零星的温柔撑下去。直到开学后的第二个周一,一个消息轻飘飘地落在班级里,却在我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唐黎转去了理科班。
而周灿青,一直在理科班。
我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僵,墨汁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黑点,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我和他本就不在一个班,平日里能见面的机会,大多是在医院里。如今唐黎转到了他的身边,往后一整个白天,他们都将在同一间教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们会一起上课,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在课间说笑。
会一起经历我永远无法参与的日常。
而我,在一墙之隔的文科班,连远远看一眼,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打扰。
从那天起,我的学习生活变得格外煎熬。
我不再敢随意走出班级门口,害怕一抬头,就看见周灿青和唐黎并肩走在走廊里的样子;不再敢在放学时刻意停留,害怕撞见他们自然而然同行的画面。我把自己缩在文科班的座位上,埋头背书、刷题,假装听不见走廊里传来的熟悉笑声,假装看不见窗外掠过的熟悉身影。
周灿青还是会来医院看我和母亲,依旧温和,依旧细心,依旧会带来热腾腾的饭菜和新鲜的水果。可我总能从他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听见唐黎的名字。
“今天唐黎有几道物理题不太会,我给他讲了半天。”
“明天要交的练习册,唐黎帮我一起整理了。”
“早上顺路碰到她,就一起过来了。”
每一句,都轻飘飘落在我心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疼。
那些我视若珍宝、偷偷珍藏许久的温柔,原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分给另一个人,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他们聊小时候的趣事,聊共同认识的朋友,聊两家长辈的近况,那些我从未参与、也永远无法融入的时光,成了我耳边最刺耳的背景音。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头埋得很低,假装专注,假装毫不在意。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写下的却全是混乱的心绪。我不敢抬头,不敢听,不敢问,每多知道一点他们的相处,心口的钝痛就多一分。
可我又不能不去学校,不能不去面对。我要学习,要考大学,要撑起这个家,要在母亲面前装作一切安好。我只能继续戴着那副坚强懂事的面具,在学校里沉默寡言,在病房里温和浅笑,把所有的崩溃与委屈,全都藏在长袖遮盖下的掌心之中。
新的伤痕不断覆盖旧伤,掌心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尖锐的痛感成了我维持清醒的唯一方式,只有疼,才能让我暂时忘记我有多喜欢周灿青,忘记我有多不堪,忘记我有多渺小。
我以为我还能继续忍,还能继续自欺欺人,还能靠着那点稀薄的温柔,骗自己他对我有一丝不同。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我所有的幻想,彻底砸在眼前。
那是周三的傍晚,放学铃声刚响,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狂风卷着乌云压过教学楼,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砸落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密密麻麻,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地面迅速积起水洼,水流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冰冷的秋雨之中,寒意刺骨。
文科班的同学们纷纷拿出雨伞,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窗外不停歇的雨声。我收拾好书包,慢吞吞走到教学楼的走廊下,望着漫天倾盆而下的雨,指尖一点点发凉。
我又忘了带伞。
这段时间被学业与医院的琐事填满,我根本无暇顾及天气变化。放在以前,我绝不会有半分慌乱。因为我心底深处,早已养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下雨了,等周灿青。
他会从理科班过来,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走到我身边,自然地说一句“一起走,我送你去医院”,风雨无阻,从未落空。
这个念头像条件反射一般冒出来,我甚至没有经过思考,目光已经下意识地在教学楼门口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很快就看见了他。
周灿青背着书包,手里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正从理科班的方向走过来。昏沉的天色落在他身上,依旧挡不住那份干净温和的气质。我的心口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喉咙微微发紧,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我以为,他是来找我的。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可下一秒,我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唐黎从旁边走过来,显然是刚从理科班出来,刚好碰见,她微微仰头,语气轻松又自然:“没看天气预报,没带伞,雨太大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周灿青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将伞身往唐黎的方向倾斜,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送你。”
简单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没有问我,没有看我,甚至没有察觉,在不远处的走廊下,还站着一个同样没带伞、满心期待等着他的我。
他的伞很大,足够轻松遮住两个人。唐黎笑了笑,很自然地靠近他半步,两人并肩走进雨帘之中。周灿青的伞全程大幅度地倾向唐黎,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大雨里,校服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他却毫不在意,只顾着护着身边的人,不被雨水淋到。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们走得很慢,偶尔低头交谈,身影在雨幕中靠得很近,那份自然而然的亲密,隔着漫天雨帘,都能狠狠刺进我的眼睛里,扎进我最柔软的心底。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冷风夹着雨丝扑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意。
原来他不是只会送我。
原来他不是只能为我撑伞。
原来我一直视若救赎的偏爱,不过是他与生俱来的温柔,是他对亲近之人随手可施的照顾。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下,突然轻轻笑了出来。
那是一种极尽自嘲的、干涩的笑,笑我不自量力,笑我自作多情,笑我把别人随手的同情当成救命的光,笑我守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就敢偷偷喜欢他这么久。我算什么呢?一个家里突遭变故、需要人搭把手的同学,一个他出于道义顺手照顾的朋友,一个连站在他身边,都显得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我凭什么觉得他会偏向我?
凭什么觉得我能挤进他与唐黎的世界?
凭什么觉得,我这样的人,值得他把伞倾向我?
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碎得一塌糊涂。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地间一片混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像是在无情地嘲笑我的狼狈与天真。周围再也没有其他人,空旷的走廊只剩下我一个,孤独得可怕。
我没有再等,也没有再看那两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一眼。
我把书包紧紧顶在头上,咬紧牙关,低下头,一头冲进了冰冷的大雨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全身,校服紧贴着皮肤,冷得我浑身发抖。冰冷的水流顺着头发滑落,流进眼眶,涩得发疼,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深深的积水里,溅起冰凉的水花,湿透的鞋子裹着脚,又冷又重,像拖着千斤巨石。
曾经无数次,我走在这条路上,身边有周灿青撑伞,有他轻声说话,有他为我挡住所有风雨。那时候我以为,这条路会一直有人陪我走下去。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把伞从来都不属于我。
那个为我撑伞的人,也从来都不属于我。
他有他想要守护的人,有他自然而然靠近的人,有他心甘情愿淋湿肩膀也要护送的人。
而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
雨水浸透了衣服,渗进骨头缝里,冷得我牙齿微微打颤,可身体上的寒冷,根本比不上心口的窒息与疼痛。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敢看路边的行人,不敢看任何一对并肩走在伞下的身影,所有温馨的画面,都在狠狠提醒我,我刚刚有多可笑,有多卑微。
我习惯了难过时找他,习惯了无助时依赖他,习惯了下雨时等他,习惯了把他当成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可我忘了,光本来就有自己的方向,他想照向谁,就照向谁,而我,不过是被他余光偶然扫过的一段阴影,风一吹,就会重新跌回无边的黑暗里。
从学校到医院的路不算长,可我却走得无比漫长,像走完了一整个绝望的青春。
等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医院楼下时,头发滴着水,衣服往下淌着雨水,鞋底沾满泥泞,样子狼狈到了极点。护士站的护士看见我,惊讶地出声询问,我只是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轻声说忘记带伞了,没事。
我不敢立刻回病房,怕母亲看见我这副样子担心,怕她看出我眼底的崩溃。我躲进楼梯间,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狭小封闭的楼梯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雨声隔着墙壁传来,沉闷又压抑,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缓缓摊开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掌。
密密麻麻的伤痕横七竖八地躺在掌心的纹路里,新伤叠着旧伤,有的被雨水浸得发红,泛着细微的刺痛。我静静地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突然觉得无比讽刺。我用痛感压制心动,用坚强掩盖脆弱,用懂事换取他一点点的温柔,可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我喜欢周灿青。
这件事,我藏了无数个日夜,忍了无数次心酸,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却永远不能说出口。我是男生,我配不上他,我不能给他添麻烦,我不能破坏他安稳美好的生活,我只能把这份心动,死死摁在心底,任由它腐烂、发臭、流血。
他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可这束光,最终还是照向了别人。
我曾在那一刻,恨过他的温柔,恨过他的不偏不倚,更恨过我自己的卑微与固执。
我告诉自己,算了吧,放下吧,别再喜欢了,不值得。
可是我做不到。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每一次起伏,都还在念着他的名字。
痛到极致,疼到窒息,我却依旧没有死心。
喜欢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清醒就能控制的。
它不是一句“算了”,就能消失。
不是一场大雨,就能浇灭。
不是亲眼看见他偏向别人,就能收回
我比谁都清楚我们之间不可能。
清楚他的温柔从不是偏爱。
清楚我这辈子都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他和别人并肩。
清楚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没有尽头,没有回应。
可我就是……不死心。
我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缓缓握紧手掌,指甲再一次深深陷进伤口里,尖锐的痛感炸开,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点微弱到可笑的火苗。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死心。
他是我在无数个崩溃夜晚里唯一的支撑,是我在泥泞生活里唯一的盼头,是我明知不配、却还是忍不住靠近的光。
我可以不靠近,不打扰,不奢求。
可以继续装作毫不在意,装作云淡风轻,装作只是朋友。
可以继续一个人淋雨,一个人赶路,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
但我不想,也不能,不喜欢他。
雨还在窗外下着,没有停的意思。
而我对周灿青的喜欢,没有被浇灭,没有被打碎,更没有死去。
它只是在这场大雨里,被埋得更深、更痛、更沉默、更不见天日。
从此,病房依旧孤影。
从此,风雨皆我自己扛。
从此,我与他,止于朋友,藏于心酸。
只是我没有死心。
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死心了。
我缓缓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任由眼泪混着雨水,一起砸在心底。
他依旧是我的光。
哪怕,这束光永远不会照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