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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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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不过几周,隔壁理科班的动静,总能顺着墙壁缝隙、走廊穿堂风,轻飘飘落进我耳朵里。我和周灿青依旧要好,清晨一起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傍晚顺路一同去食堂,晚自习结束他会等在我班门口,送我到宿舍楼下才折返。
在外人看来,我们依旧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和分班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有我自己清楚,那层薄薄的墙壁,像一道无声的界线,把我和他的日常,隔出了一段我无法填补的距离。
他的身边,开始出现我不曾参与的片段。
第一次听见邢芸这个名字,是在午休的走廊里。
几个女生靠在窗边聊天,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钻进我耳中:
“人家那是郎才女貌吧,周灿青那样一个人,居然会耐心帮女生,肯定不一般。”
“听说邢芸家里条件不好,平时在学校总受排挤,也就周灿青肯护着她。”
“这也太温柔了,这不就是小说情节吗……”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指尖捏着的习题册边角,被我无意识攥得发皱。心脏像是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不重,却闷得发慌。我明明知道周灿青是什么样的人——心软,见不得弱者受欺负,对谁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低落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对她不一样?他是不是有了在意的人?他对我的好,是不是也只是像对邢芸一样,只是出于好心与照顾?
那些隐秘的、不敢见光的喜欢,在流言里缩成一团,卑微又酸涩。
那天下午,周灿青像往常一样,在我班门口等我。
他斜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瓶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汽水,看见我出来,眼底立刻浮起浅淡的笑意,伸手把其中一瓶递给我:“刚打完球,等你半天了。”
他额角还带着薄汗,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少年气干净得刺眼。
我接过汽水,指尖刻意避开他的触碰,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怎么不等唐元盛他们一起?”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察觉到语气里藏不住的试探。
周灿青没多想,随手拧开瓶盖:“他们要去打球,我先送你回去。对了,上午你是不是去办公室了?我在走廊没看见你。”
“嗯,送作业。”我低下头,盯着地面的瓷砖纹路,装作漫不经心地补充,“对了,我刚才听别人说,你帮你们班一个女生解围?叫……邢芸是吗?”
我刻意把名字念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周灿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是她,家里情况不太好,总被高年级的堵着找麻烦,我正好撞见,就帮了两次。”
“她胆子小,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跟家里说,我就让她有事直接来找我。”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善意,没有半分别的情绪,“都是同学,总不能看着她被欺负。”
我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却又立刻被更深的无力包裹。
真好啊。
他温柔,他善良,他愿意对一个陌生的同学伸出援手。可也正是这样的温柔,让我更加清楚——他对我好,从来都不是偏爱。
只是习惯,只是照顾,只是把我当成关系最好的朋友。
“你还是老样子,见谁都帮。”我抬起头,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轻松一点,眼底却发烫,“人家女生说不定会误会。”
“误会什么?”周灿青皱了皱眉,似乎完全没往那方面想,“我只是帮个忙,清者自清。”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我脸上,视线变得专注:“你今天怎么了?从上午开始就心不在焉的,脸色也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他的目光太敏锐,太直白,几乎要戳破我强装的平静。
我心头一慌,立刻移开视线,轻轻摇头:“没有,就是昨晚刷题刷太晚了,有点困。”
“别总熬夜。”他伸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我的额头,温度微凉,“你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再熬该生病了。”
那一下触碰很轻,却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我甚至不敢呼吸,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多贪恋他的靠近,多贪恋他下意识的关心,可越是贪恋,就越清楚这份温暖不属于我。绯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不动则已,一动就疼。
“知道了。”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以后不熬了。”
那天一路回去,我们像往常一样说话,可我全程都在强撑。
我笑着听他讲理科班的趣事,笑着回应他的关心,笑着和他约定明天早上依旧一起走。我把所有的委屈、不安、自卑、以及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连我自己都快要以为,我真的毫不在意。
直到宿舍楼下,周灿青停下脚步。
“梁暄。”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眉眼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别自己憋着。”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不管是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心脏猛地一缩。
五个字温柔又残忍,像一句温柔的判决,把我所有的心动,都限定在安全无害的范围里。
我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看上去毫无破绽:“嗯,我知道。你也是,别总替别人操心,照顾好自己。”
“我没事。”他笑了笑,挥手,“上去吧,早点休息。”
我转身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
直到楼梯间的门彻底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我脸上的笑容才瞬间垮掉。
肩膀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的角落悄悄翻涌。委屈、酸涩、自卑、还有轻度抑郁带来的无力感,混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明明知道,他和邢芸什么都没有。
我明明知道,他只是出于好心。
我明明知道,我们依旧是关系最好的朋友。
可我还是难过。
难过他的温柔可以分给任何人,难过我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难过我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更难过我必须装作毫不在意,装作一切正常,装作我从来没有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在深夜里辗转难眠。
隔壁班的距离不远,几步路就能走到。
我和他的关系不远,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可我和他之间,隔着性别,隔着世俗,隔 着他一无所知的心意,隔着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界线。
第二天清晨,我依旧在宿舍楼下等他。
远远看见他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形瘦小、低着头的女生,正是邢芸。
她抱着一摞书,看上去有些胆怯,周灿青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开来往的人群,嘴里轻声说着什么,应该是在安慰她。
那一幕落在我眼里,刺得眼睛微微发疼。
周灿青很快看见了我,朝我挥了挥手,又低声对邢芸交代了两句,便快步朝我走来。
“等久了?”他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书包,单肩挎着,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没有,刚到。”我目光轻轻扫过不远处的邢芸,语气平静,“你朋友?”
“嗯,邢芸,今天有人堵她,我顺路带她一段。”他说得轻描淡写,“已经没事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们像往常一样并肩往前走,阳光落在肩头,风很轻,路很近。
他和我分享早上的趣事,和我讨论昨晚的习题,和我规划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亲密,自然,毫无隔阂。
我笑着听,笑着回应,笑着和他并肩走在晨光里。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我平静的笑容之下,那颗藏满了不甘的心,正一遍遍地,轻轻发烫,又轻轻发疼。
我会继续装作没事。
继续装作不在意那些流言。
继续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继续把这场无人知晓的喜欢,藏在一墙之隔的距离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藏在我所有强装的平静与快乐里。
因为他是周灿青,是我放在心底,不敢惊扰的光。
哪怕这份陪伴,永远都不会有别的身份。
哪怕我所有的心事,最终都只能烂在心底,变成青春里,一场安静又孤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