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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污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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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宁浦,寒意被云顶会所里蒸腾的暖气揉得温和,可鎏金灯光下的空气,却比室外的寒风更淬着冷意。
今晚这场由宁浦商业联合会牵头的年度私享酒会,从来都不是寻常的社交局。会所内部挑高数十米,穹顶绘着冷金纹路的繁复纹样,三千平的空间里,排列着上百桌银质餐具与水晶杯,落地窗外是沉沉的江夜,江风卷着湿雾扑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而酒会的核心,从来都明晃晃摆在明面上——宁浦核心滨江地块的整体开发权。
这块地临江百里,涵盖顶级商业综合体、奢侈品商圈、高端文旅度假区,牵扯上下游产业链数十条,预估总价值超千亿,是宁浦豪门圈角逐了三年的硬骨头。今年竞标尘埃落定在即,白家与殷家,成了最有力的两个竞争者。
白家主做奢侈品设计与高端地产,三代深耕,在高端人居与时尚界根基深厚。白冽溏作为白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小少爷,年仅二十,却是业内最年轻的首席设计师,手握多项国际设计大奖,这次项目,白家将所有核心筹码都压在了他身上,不仅是要拿地,更是要以白家的设计底蕴,拿下滨江地块的核心规划权。
殷家则不同。起家于金融,近年布局科技、航运,资本版图横跨海内外,是宁浦真正的资本巨鳄。殷辰皓是殷家这一代的掌舵人,比白冽溏大四岁,五年前海外留学归来,以海归博士的身份归国,仅用两年时间,就盘活了殷家蛰伏海外的百亿资产,吞并了两家本土头部科技企业,将殷家的势力从金融延伸至实体产业,手段凌厉、心思深沉,连殷家的长辈都对他忌惮三分,甘拜下风。这次滨江项目,殷辰皓志在必得,要以资本与资源的绝对优势,拿下整个地块的开发主导权。
晚上七点半,白冽溏抵达云顶会所。
他没带太多随行人员,只带了一名助理,一身行头低调却考究。月白色的真丝高定衬衫,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纹,解开最上方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外搭一件黑色短款羊绒大衣,面料是意大利顶级的小羊绒,垂坠感极佳。身形挺拔,肩线利落,一百八十三公分的身高在人群中不算拔尖,却胜在气质。他皮肤是冷调的冷白皮,眉眼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了点勾人的软意,可眉峰微扬,又透着少年人的骄矜与锐利。
下车时,会所门口的侍者早已躬身等候,见他走来,连忙上前要接他的大衣,白冽溏抬手摆了摆,声音清润,却带着下意识的疏离:“不用,我自己来。”
他踩着黑色丝绒皮鞋,缓步走进会所。刚踏入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寒暄声,衣香鬓影,珠宝流光,宁浦顶层的名流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白家小少爷,白冽溏。
无人不识。
他刚穿过前厅,往主展区的项目展示区走去——那里摆放着滨江地块的规划模型,是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脚步刚迈过玄关的大理石柱,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却精准、刻意,没有半分意外。
白冽溏下意识地稳住身形,脚下的步子一顿,手里端着的侍者递来的高脚红酒杯猛地晃了晃。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荡开涟漪,下一秒,顺着杯壁倾洒而出,不偏不倚,全泼在了身前男人的黑色定制西装上。
丝绒西装瞬间洇开一片刺目的酒痕,从左肩蔓延到胸口,酒液顺着挺括的肩线往下淌,浸湿了昂贵的真丝内衬,又顺着裤线滴落在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上,留下点点暗红的印记。
周围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秒的寂静后,零星的抽气声响起。几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落在两人身上。
白冽溏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却不及他心头的惊怒。他抬眼,看向身前的男人。
殷辰皓。
他早在来酒会前,就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白家的长辈反复叮嘱,这次竞标,最大的对手就是殷辰皓,此人阴鸷狠厉,行事毫无章法,切不可掉以轻心。圈子里也早有传闻,说殷辰皓归国后,手段狠绝,眼神冷得像冰,生人勿近。
可此刻,白冽溏才真正见到本人。
一百九十二公分的身形,站在人群中,自带一股迫人的压迫感。黑色西装被红酒泼湿,却半点没掩住他的矜贵与气场。他穿着定制的黑色丝绒西装,内搭高领羊绒衫,肩背宽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冷剑。五官冷硬锋利,眉峰锋利如刀,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一双墨色的眸子,没有半分温度,正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慌乱,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白冽溏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他刚踏入会所,还没来得及与任何人寒暄,就被殷辰皓故意绊了一下。对方恐怕早就收到了他抵达的消息,就守在玄关,等着他这一撞。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白冽溏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气。他自小在白家长大,是被父母、长辈捧在掌心里的小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受过这种当众的刁难?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人故意设计,泼了一身红酒,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可他性子再骄纵,也懂得分寸。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破口大骂。眼底的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峭的笑。
他放下手里的空酒杯,抬手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带着针锋相对的锐度。
“殷总。”
他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殷辰皓耳中。
殷辰皓垂眸,看了眼胸口狼狈的酒渍,又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白冽溏脸上。薄唇微勾,扯出一抹没半分暖意的笑,语气平淡,带着海归特有的清冷腔调,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白小少爷。”
他显然早就知道他会来,语气里的笃定,毫不掩饰。
“我刚踏进会所大门,就承蒙殷总‘迎’了这一杯红酒。”白冽溏往前半步,身高差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却半点没露怯,冷白的下巴微微抬起,眼底的骄纵与倔强藏都藏不住,“云顶会所的红酒,八百万一瓶的年份拉菲,殷总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
周围的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白冽溏这话,既是点破红酒的价值,也是当众戳破殷辰皓的刻意刁难,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
几名想上前打圆场的长辈,脚步顿住,没敢贸然上前。他们都清楚,殷辰皓的性子,最容不得人挑衅,而白冽溏,也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主。
殷辰皓的目光沉了沉,却没动怒。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漫不经心地拂过西装上的酒渍,指尖沾了一点暗红的酒液,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绣着银线的真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矜贵与从容,仿佛泼在身上的不是昂贵的红酒,而是一杯清水。
“白小少爷年纪不大,记性倒是好。”他收回手帕,随手揣回口袋,视线扫过白冽溏精致的眉眼,带着一丝审视,“只是我路过此处,没想到白小少爷走路这般不小心,撞了我一身。”
颠倒黑白。
白冽溏心里冷笑。他太清楚殷辰皓的手段了,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阴狠凉薄,当面倒打一耙,是他的惯用伎俩。
“是不小心。”白冽溏坦然承认,语气却带着锋芒,“不过殷总‘路过’的时机,倒是巧得过分。巧到我刚迈进门,你就恰好出现在我手腕的位置。”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这是殷辰皓与白冽溏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
殷辰皓看着他眼底的锐利,眼底的玩味更浓。他早听闻白家小少爷的名声——天才设计师,骄纵任性,看着软乎乎人畜无害,实则性子烈得很,阴起来笑里藏刀,狠起来睚眦必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往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殷辰皓的身高比白冽溏高出九公分,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混着冷冽的雪松木质香气,铺天盖地压过来。他的眼神沉沉,像一张无形的网,锁住白冽溏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压迫:“白小少爷,白家这次冲滨江项目,怕是要失望了。”
直球宣战。
滨江项目,是殷辰皓归国后定下的第一个大目标,也是他立威的关键。他不可能拱手让人,更不会给白冽溏任何机会。
白冽溏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他抬眸,迎上殷辰皓的目光,眼尾微微上挑,依旧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淡得近乎冷漠的笑:“殷总倒是自信。项目还未竞标,最终归属,未定之数。殷总这般笃定,未免太过轻敌。”
“轻敌?”殷辰皓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不屑,也带着绝对的自信,“白小少爷,你可以试试。殷家的底牌,不是你能想象的。”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殷家的资本、资源、人脉,层层交织,盘根错节,绝非白家能比。这是实力的碾压,也是无声的警告。
白冽溏的指尖攥了攥,掌心微汗。他清楚两家的实力差距,殷家的底蕴太深,而白家,胜在设计与高端人居的口碑。这次竞标,他没有资本的优势,只能以设计与规划取胜。
可他不会退。
白家的荣耀,他不能丢。滨江项目,他势在必得。
“试试便试试。”白冽溏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眼底的少年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殷总既然有底牌,那我也有我的底气。最终结果如何,竞标场上见分晓。”
殷辰皓看着他倔强的眉眼,看着他明明弱势,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心底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不是欣赏,也不是在意,更像是一种恶劣的兴味。
他喜欢看这种被现实压制,却依旧昂首挺胸的模样。烦,却又有趣。
“好。”殷辰皓直起身,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我等着白小少爷的‘底气’。”
话音落,他不再看白冽溏,侧身绕过他,步履从容地汇入人群。黑色西装上的酒渍依旧显眼,可他半点不在意,身姿挺拔,气场全开,所过之处,周围的人纷纷侧身让路,敬畏之意溢于言表。
白冽溏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着衬衫的衣角,指节泛白。胸口的那股闷气,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这是第一次,他与殷辰皓正面交锋。一杯红酒,结下了梁子,也拉开了滨江项目争夺战的序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衬衫领口,转身走向主展区的规划模型。路过吧台时,他拿起一杯冰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翻涌的火气。
展区内,滨江地块的巨大模型摆在中央,灯光打在上面,勾勒出临江的每一寸土地。白冽溏站在模型前,目光沉沉地看着,指尖轻轻拂过模型上的地标建筑,眼底的软意彻底褪去,只剩冷厉与坚定。
殷辰皓,你既然先动手,那这局,我接了。滨江地块,我不会让。
而不远处的VIP包厢里,殷辰皓靠在真皮沙发上,助理正拿着干净的西装递过来。
“皓总,换件衣服吧。”
殷辰皓摆了摆手,没接西装,只是抬手解开西装的扣子,将湿掉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一旁。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加了两块冰,轻轻晃动着水晶杯,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楼下正对着规划模型沉思的白冽溏身上。少年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眉眼冷冽,与刚才在玄关处那副炸毛又倔强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一脉相承。
“有意思。”
殷辰皓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淹没在玻璃杯碰撞的轻响里。他抿了一口威士忌,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兴味。
回国两个月,见过无数趋炎附势、小心翼翼的豪门子弟,还是第一次见到白冽溏这样的人。看着软,骨子里却硬得像石头,明明知道实力悬殊,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白家的小少爷。”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没半分暖意的笑。
滨江项目的争夺,才刚刚开始。而他与白冽溏的纠葛,也从这一杯泼在西装上的红酒,正式拉开了序幕。往后的日子,远比这场酒会的交锋,更加激烈,也更加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