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出道前夕 ...
-
起胶的地板上，舞步的踢踏声闷而用力，像心脏在逼仄空间里的搏动。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崔晟寅站在中间，红发被汗水浸成深色，眼神却亮得灼人。他一边带着队伍齐跳，一边迅速扫视每个人的动作，韩语指令混着中文纠正下意识脱口而出：
“小鹿哥，腰再下去一点！”
“天天，手！延伸！不是甩！”
“木木，停——你抢拍了，看我的膝盖，是这个点儿。”
一刻钟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音乐终于停下时，七个人像被同时抽掉了骨头，直接瘫倒在不再反光的地板上。
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此起彼伏。早上练声，傍晚路演，夜晚加练，体力槽早已彻底见底。
最小的林靖舟半蹲着，双手撑住膝盖，背脊单薄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喘得说不出话。他才十三岁，还没开始抽条，混在一群长手长脚的哥哥里，更显得小小一只。
一瓶纯悦矿泉水递到他眼前。
崔晟寅蹲下来，声音放轻了，带着点韩语腔调特有的柔软：“木木，喝水。补充点。”
他揉了揉小孩汗湿的头发，语气里是过来人的感慨，“快熬到头了……对了，你跟学校那边，都协商好了吗？出道宣传期，我们至少得连轴转半个月。”
他的中文发音清楚，只是语调里还留着点异国的韵律。
“嗯……”林靖舟努力匀了口气，抬起汗涔涔的小脸，“我爷爷和教务处说好了，期中考试……回去。”
他接过水，拧开，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瓶，暴风吸入的架势像条缺氧的鱼。水从嘴角漏下一点，他胡乱用袖子抹掉，总算喘匀了气。
“好了好了，”队长温叙言站起身，拍了拍手，笑意温润地荡开，“十点多了。大家收工，洗漱睡觉。韩姐提醒多少次了？出道倒计时，脸蛋状态就是生命线——”
“欧耶！”
几个小的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哥哥们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拖着酸软的四肢爬起来。
逼仄的卫生间里，水声、牙膏泡沫和低低的谈笑声混在一起。七个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所谓的寝室，不过是仓库隔出的另一角，紧紧巴巴塞着三张双人床。哥哥们自觉睡了下面，弟弟们则手脚并用地爬上铁架床的栏杆。
林靖舟享有唯一一张靠墙的单人小木床——这是全体默许的优待。他把自己埋进不算柔软的被子里，然后准时地、眼巴巴地望向对面下铺。
梁砚辞已经靠在了床头，紧盯笔记本编辑毕业论文。感受到视线，他没抬头，只是伸手从枕边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视频APP，然后一言不发地递过去。
屏幕的光映亮林靖舟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收藏夹，点开《强风吹拂》，主人公奔跑的喘息声透过耳机隐约漏出来。
房间里渐渐安静，只剩下音效和哥哥们压低嗓音的零星交谈。就在这困意弥漫的当口，外面走廊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呼喊，活力充沛得几乎要撞破夜色：
“哈哈哈——快出来！看我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被窝里的故丞无语地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闷声道：“不用猜，肯定是我老姐。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用不完的牛劲……还好她读研，宿舍管得松。”
低低的笑声在房间里漾开。
鹿玙森了然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听这动静，两姐妹今晚又要挤被窝了。”
他顿了顿，转到正事，“不过……陈姐和打歌节目组谈得怎么样了？王叔明早该回来了吧，不知道这次买的耳麦型号合不合适。”
大厅里，昏黄的节能灯管嗡嗡作响，将堆积如山的快递包裹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褚卿月倚着门框，舌尖将那颗荷氏薄荷糖从左腮顶到右腮，一双深浅不一的绿色异瞳里写满了不解与无奈：“这些……就是你风风火火买回来的打歌服？”
她看着几乎占满半边旧茶几的包裹，淘宝的胶带和拼多多的logo杂乱交错，“你下课不直接回来，就骑个小电驴驮这么多快递？车技真好。”
沐熙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几个快滑落的盒子垒好，闻言嘿嘿一笑，廉价返工：“这不是心急嘛，想早点让他们看看……没想到都睡着了。”
她顿了顿，眨眨眼，“放心，我帮你请好假了。”
“得，”褚卿月叹了口气，几乎能预见到结果，“这回又是什么病假？急性肠胃炎还是不明原因高烧？我这学期的平时分，快被你请没了吧？”
沐熙的笑立刻变得有些讪讪，声音低了下去：“那个……我直接通知你导员，说晚上有事，回不来。”
褚卿月：“……”
沉默在薄荷的凛冽香气中弥漫了几秒。
“算了，先看东西。”褚卿月最终摆摆手，决定略过这个让她太阳穴突突跳的话题。
两人蹲下身，开始利落地撕扯包装袋。塑料膜被剥开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滚出的多是些颜色鲜亮、活力满满的多巴胺青春风，上衣有糖果色的T恤、带图案的衬衫，裤子则多是浅蓝或水洗白的牛仔裤。
褚卿月拎起一件白色内搭和正红色的夹克外套，在眼前比了比，眉梢微挑：“版型还行，颜色也上镜。”
“那↗是↘当→然~”
沐熙立刻扬起下巴，满脸得意，噘着嘴摇头晃脑，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孩，“这可是我拜托我清北艺术系的室友，在淘宝海洋里精挑细选了好几天的成果。这一大堆，衣服、配饰，连临时补色的染发剂都算上，总价都没踩过五千红线。性价比之王！”
褚卿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浅浅的笑意终于染上嘴角。她将衣服仔细叠好，轻声说：“专辑的最终版，我也调好了。MV……最后一点剪辑也做完了，幸亏之前咬牙买了剪映的VIP。”
“真的？快给我看看！”沐熙立刻凑过来。
“小声点，”褚卿月用眼神示意隔壁紧闭的寝室门，“先收拾，等会儿看。”
而一门之隔的寝室内，黑暗并未吞噬所有的声音。几道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嗓音，正从双层床的缝隙间漏出来，交织成一片充满期待的窸窣夜话：
“希望有适合打歌的衣服，”这是崔晟寅，带着点务实，“下午路演那套，镜头前还是太日常了。”
“颜舍好，”吴聿怀慢悠悠地加入讨论，“宅吴台上，要…要抓住眼青。”
“也要考虑舞蹈动作幅度，”梁砚辞平静的声音从下铺传来，一如既往地切入技术层面，“面料弹性和剪裁很重要，否则会影响动作完成度。”
“相信沐熙姐和卿月姐的眼光啦，”鹿玙森温和地调和，声音如溪水流过卵石，“她们比我们更紧张这次出道。”
“而且，”温叙言带着笑意的总结从另一侧下铺传来，像给这场小小讨论画上句号，“无论穿什么，站在台上的终究是我们自己。准备好了，布片也能穿出战袍的感觉。”
“小队说得对！”
“睡吧睡吧，养足精神。”
“明天就能看到了……”
细碎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最终被均匀的呼吸声取代。
细碎的交谈声如潮水般退去，沉入均匀呼吸的海床。铁架床偶尔发出一两声难以承受的吱呀，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故丞又翻了个身，动作极力放缓，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铁板却依旧不配合地呻吟了一声。
“快睡吧。”
下铺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是崔晟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别想太多。压力，不要给自己。”
故丞在黑暗中睁着眼，沉默像墨一样洇开。半晌，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
“值得吗，老崔。”
“放弃在韩国的概念中心、公司主推……跟着我和天天，跑到这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喉结动了动，“可能……拼到最后，连一点像样的光都照不到。”
崔晟寅也动了。他平躺过来，老旧床垫发出一阵更深的叹息。他望着上铺的床板，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铁皮，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值得吗……”他轻轻重复，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叙言哥放弃了省台主播的起点，小鹿哥放弃了985——是这么念吧？——师范专业，重新去考。还有大哥……”
他顿了顿，声音在黑暗里沉下去：“十六岁就能保送清北的人，现在跟我们挤在仓库里，跳一些他自己可能都觉得滑稽的舞。”
“但是啊，”崔晟寅的语调忽然抬起来，像摸索着爬上一道陡坡，每个字都咬得有些用力，生涩却坚定，“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他说完，自己先静了一下，然后补充，语气放松了些，变回那个熟悉的、带着韩语腔调的崔晟寅：“我背的中文，怎么样？是不是又红又正？现在，我们只需要在舞台上卖力表演。不要辜负……昨日自己的牺牲。”
他侧过身，面对墙壁，最后一句几乎含在呼吸里：
“好了，快睡。明天一早，就能试新衣服，还有新耳麦。”
夜重新沉下来。
这一次，铁架床没有再响。故丞望着窗外漏进的一线月光，那光窄窄的，凉凉的，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仿佛要握住那缕微不足道的亮。
然后，伴着某种沉甸甸的、却不再漂浮的踏实感，他终于放任自己，坠入了昏沉的睡眠。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透亮，睡意正黏稠。一声拔高的惊呼，像冷水泼进热油锅，“啊↗——”地炸响在大厅里。
“王振邦！你揣着那么厚的拆迁款，就淘换回这些破铜烂铁？！”
陈静宜死死攥着一只头戴式耳麦，指尖发白，眼睛瞪得溜圆，直往上翻：“耳返呢？！你就买话筒不买耳返，是打算让孩子们靠天灵盖接收伴奏，还是凭人耳硬抗回声啊？怎么，咱家还藏了七个绝对音感？”
王振邦厚嘴唇撅得老高，理直气壮：“能省则省！你当这些玩意儿多便宜？往后宣传营销，哪样不烧钱？”
“呵呵，”陈静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点温柔知性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那您干脆去文具店批一箱课堂小蜜蜂得了。唱跳到一半，还能站着给粉丝上堂课，多值。”
“哎哎，你倒说起我来了？”王振邦火气噌地往上冒，手指头差点戳到陈静宜鼻尖，“你连十几块的修图会员都舍不得开！直接让孩子们被嘲笑上热搜，光荣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陈静宜双臂一抱，白眼翻得行云流水，“我省钱，也能博关注。黑红不是红？好歹有人记住了ECO Point这四个字。不像您这些破烂，唱跳时除了添乱，还有别的用处吗？”
“好了好了，不吵了不吵了……”
和事佬沐熙叼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插进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王叔，陈姐，你俩都是把钱用在刀刃上，心意我们懂……明天就录打歌舞台，后天正式出道。要不，先叫孩子们起来试试Cody（造型）？”
她本意是灭火，谁知“王叔”两个字像两颗小火星，直接蹦进了炸药桶。
王振邦猛地扭过头，怒火瞬间转移：“诶小沐！注意言辞！说多少遍了，叫、王、哥！”
他手指着自己，又愤愤指向陈静宜，“我不过长得……长得稳重了点！就比她大五岁！一个叫叔，一个叫姐，像话吗？！”
陈静宜松开手臂，慢悠悠撩了下头发，凉飕飕补刀：
“那叫显老。别往自己脸上贴‘成熟’的金。真当自己是广告公司总裁了？”
空气骤然安静。
只有沐熙咀嚼包子的声音，小心翼翼，窸窸窣窣。
像一只在雷区里偷吃坚果的仓鼠。
…………
几人完全整理好后，褚卿月和沐熙收拾书包回清北上课去了。
仓库里，七个男生早就迫不及待地围住了那堆新衣服。
毕竟团里还戳着三个未成年的小身板，老板们商议再三，决定出道首秀，先从最稳妥的青春少年风走起。
队长温叙言和老四崔晟寅已经凑在角落，哗啦哗啦地摇晃着染色剂瓶子，准备亲自动手，搞点手工挑染。盥洗室里隐约传来笑闹和水声。
另一边，吴聿怀眼睛亮晶晶的，率先拿起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不由分说就往最小只的林靖舟身上套。
“木木，快！试试看！”他中文说得慢，动作却快，语气里满是新奇。林靖舟像只乖巧的娃娃，任他摆布，只是耳尖有点红。
大哥梁砚辞分到的是一身最成熟的行头：深蓝牛仔外套，配一顶咖啡色牛仔帽。他默默换上，一米九的个头，宽肩窄腰长腿，天生的衣架子。陈姐在一旁看得龇牙直乐，不住地啧啧称赞：“帅！真帅！这身板，这气质！”
梁砚辞却只是对着镜子略微调整了下帽檐，表情淡淡，回了句：“嗯，谢谢陈姐。”目光已经落到摊在桌上的耳麦说明书上。
英泰混血的吴聿怀自己那套是可爱的学院风，白衬衫配针织背心，衬得他愈发唇红齿白，像个精致的BJD娃娃。
他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把一枚草莓发卡别在发梢，眨巴着大眼睛，左右端详。
故丞套上了那件黑白拼色的夹克，又抓起一顶带着白色兔耳朵的针织帽扣在头上，对着镜子做了个拽拽的表情。一转头，却看见鹿玙森正站在窗边，细细梳理着自己那一头长及肩头的柔软黑发。
故丞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迟疑：“小鹿哥，你真打算……就这么长发上台啊？会不会……”他太懂网上评价。估计白兔帽子和草莓发夹就会被打上“娘炮”“伪娘”的标签。
鹿玙森从镜子里对他浅浅一笑，指尖依旧流连在发丝间，语气平和：“没关系的，阿丞。组合刚出道，最需要的就是关注度。我能带来话题，是好事。”
故丞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劝。小鹿哥就是这样，看起来最柔软，骨子里却比谁都坚定。
“来啦来啦！快看！” 盥洗室的门被推开，带着染发剂特有的气味，温叙言和崔晟寅走了出来。
温叙言原本的黑发被染成了白金色，衬得他原本就温润的五官更添了几分矜贵的距离感，像玉器镀上了一层柔光。
崔晟寅则顶着一头灼眼的火红，发丝张扬，配上他本就上挑的眼尾，活脱脱一只化形成功、随时准备蛊惑人心的狐狸，又像一朵开得最烈的玫瑰。
“好好好！” 王振邦看得眼睛发亮，兴奋地直搓手，绕着他们转了两圈，“靓！太靓了！就是要这个效果！”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明天就是正式上台见真章的日子！今天王哥请客，咱们下馆子，好好补充能量，备战！”
“好耶——！”
“终于不是泡面了！”
“还有拼好饭”
“王哥威武！”
“你就是我欧巴！”
欢呼声几乎要把仓库简陋的屋顶掀翻。七个穿着崭新行头、头发染得或耀眼或温柔的少年，簇拥着咧嘴傻笑的王振邦和摇头笑骂“德行”的陈静宜，闹哄哄地涌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