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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糊上热搜 “T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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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ime's wasting girl
So don't wait
don't wait too long…
华丽的不实的麻麻
需要你双眼睁大大
Call me baby
Say call me baby”
初春夜风仍带着料峭的寒意。周末的万达广场三楼,各家餐厅门口挤满排队的人群。在等位的间隙,有人偶尔侧身,漫不经心地朝一楼中庭瞥去——
那里搭着一个临时舞台,不大甚至有些简陋。塑料幕布在暖气里微微鼓动,像笨拙的呼吸。
七个身影在台上灵活伸展,青涩却带着用力,表演EXO的《Call me baby》中文版。音响偶尔啸叫,混着人群嘈杂的背景音。
“又是哪个培训班的汇报演出吧?这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啊。”
“好像是什么新男团,听说还没正式出道,来这儿攒人气呢。”
“在这儿?路演?也太寒酸了……地下偶像都比这强吧。”
议论声稀稀落落,淹没在商场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里。
一曲终了。
七个男孩在狭小的舞台上深深鞠躬,额发被汗濡湿。
站在中间的队长温叙言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他扬起笑容,声音清亮,穿过略显空旷的大厅:
“谢谢大家!我们是预备男团——ECO Point!下个月会发布首秀舞台,请大家多多关注!”
话音未落,身后两个成员已迅速转身,举起两块手写的黄色纸板。
纸板背面是“白象大辣娇火鸡面”的包装纸,正面用歪歪扭扭的水彩笔写着:
“ECO Point 入股不亏”。
字迹稚拙,颜色鲜艳得有点刺眼。
温叙言握着话筒,还想介绍身后的成员。
商场主持人却已快步上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压低声音:
“抱歉啊,后面少儿舞蹈班要上了,家长催得急……”
温叙言顿了顿,随即了然点头。
笑容未减,只是朝台下又鞠了一躬,便示意成员们下台。
塑料幕布在他们身后轻轻晃动。
灯光迅速切换,欢快的儿童音乐响起。
家长们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舞台上穿着亮片裙的小女孩们,脸上写满骄傲。
ECOPOINT的七个人,抱着破纸板,沉默地穿过人群。
无人注目,无人追问。
老六故丞忽然抬起头。
商场天花板上,巨大的环形广告屏正循环播放一段粉丝庆生视频——贺的是娱乐圈巨头“KING”家去年出道即大热的男团成员。屏幕里舞台灯光璀璨,人影熠熠生辉,台下荧光棒汇成星海,尖叫声几乎要穿透音响。视频边缘滚着华丽字幕:
「全能ACE 组合唯一概念中心官方认证中心门面」
故丞下意识抿了抿嘴。
心里某处轻轻塌下去一小块。
——等我们出道,也会有这么多人,为我们亮起灯吗?
肩头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温润的嗓音落下来,像如玉轻轻碰撞:
“没想到,他们也出道一周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故丞转头,对上二哥哥温叙言安静的视线。他微微仰头望着屏幕,侧脸被流动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是啊,”二哥哥鹿玙森的声音依旧清亮温柔,像冬泉化开,“不过我们也快出道了。”
故丞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是快啊。
本来也该是去年出道的。
可那时候,他们连租排练室的钱都凑不齐,穷得连印宣传单都要反复计算张数。
要不是老板老家那栋老房子突然拆迁,恐怕到现在,他们还窝在地下室里对着镜墙练习。
而当初同期训练的对手,早已成了需要仰望的前辈。
“小丞,”鹿玙森收回目光,语气自然地带过话题,“你姐姐是不是快下课了?就在万达旁边那个兴趣班吧。正好顺路,我们去接她。”
“不用。”故丞淡声道,“她等下自己骑小电驴回京大。明天她小组作业要上交了,正加班加点补呢。”
鹿玙森却摇摇头,眉眼温软:“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总是不安全。而且沐老师为了给我们挣录音室费用,连着跑了好几个辅导班代课……于情于理,我们都该送送她。”
故丞直接翻了个白眼。
“小鹿哥,我老姐一米八三,从小美誉四肢发达但头脑更发达。真打起来能干翻我们七个。在老家夜路走坟地,也会给自己唱《强军战歌》打气,正的发邪”
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补充:
“真有歹徒,也是歹徒躲着她走好吗?”
他转头示意旁边体型最高大修长的大哥哥。梁砚辞摘下耳机,淡淡点头——没练习前他和故丞姐姐就是老同学。她确实文武双全。
公交站台上,七个高挑身影紧紧挨在一起,抵御倒春寒。
车来了。前门打开,一连串清脆的“学生卡”提示音响起——倒也贴切,最大的梁砚辞也不过二十二,大学学籍还在保留。三个已成年的大哥摸出手机,默默坐到前排,低头滑动的屏幕映着疲惫的脸。
剩下四个未成年被老板们明令禁止过早接触手机,尤其是出道前夕,怕那些杂音乱了心绪。
故丞挨着窗坐下,眼皮沉沉,想抓紧这摇晃的二十分钟补个觉。每天七八个小时的练习,加上出道前巨石压顶般的焦虑,能把人最后一点精力榨干。
身边两个外籍绿卡已经争分夺秒摊开了中文教材,嘴唇无声翕动。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刹那,一声低沉、充满难以置信的嗓音,如大提琴弦被猝然拨响,划破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我们……上热搜了。”
是梁砚辞。
那个情绪稳定如同精密仪器、公认的顶级淡人 。居然也有如此震惊时刻。
一瞬间,所有昏昏欲睡的脑袋都抬了起来。前排三个哥哥迅速折返,后排几个小的也立刻弹起,七个人在狭窄的塑料座椅上挤作一团,几乎把梁砚辞和他的手机淹没。公交上大爷大妈投来注视目光。
“给我看看!”故丞半踮着脚,努力往里扎,“诶,别挤别挤!”
小小的屏幕中央,微博热搜榜尾巴上,赫然挂着一个词条:
【ECO Point 糊】
空气安静了一秒。
随即,七张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茫然、荒诞和“原来如此”的复杂神色。想起来了,今天是公司正式对外公开组合信息的日子。
“其实……还行?”温叙言试着解读,队长本能地寻找积极面,“能糊上热搜,说明预热……呃,至少有点水花?”
他的声音在“糊”字上微妙地顿了一下。
“有人知道我们不火,也算一种……认知植入?”鹿玙森轻声补充,试图用更优雅的词汇包装这个尴尬的现实。
终于,小忙内颤巍巍伸出手指,点开了那个词条。
下一秒,沉默被一种更复杂的寂静取代。
评论区并非预想中的冷嘲或无视,而是……一片欢乐海洋与笑料:
【诡秘啊,真不骗你,这真是物理意义上的糊了哈哈哈哈哈!】
【我的妈,抖音团播都比这高清。这么小的公司也要出道吗】
【公开了一堆史诗级马赛克,旁边还带炫彩荧光箭头……这审美,我哭死。】
【不敢追,怕是我妈年轻时追过的迪斯科舞团复出了。】
配图是官号发布的十几张“概念照”:分辨率低得感人,360P的画质里,七个人的五官边缘全是锯齿和毛茬,活像打了层廉价毛玻璃滤镜。背景是饱和度刺眼的荧光色块,搭配着仿佛从Windows 95系统直接抠出来的艺术字和爱心箭头。免费宋体标注着姓名、定位、生日,透着一种心酸又倔强的朴实。
只有零星五六条评论,来自最早的“接生粉”,在卖力又孤单地吆喝:“孩子还小,大家看看潜力!”“虽然糊,但真人真的帅!”
七颗脑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以~” 英泰混血的绿卡吴聿怀眨着大眼睛,努力消化着信息,他的中文带着独特的、上扬的异国腔调,“窝门,是火↗了吗?可四……好↗像↘,没夺少人,记住窝们的脸啊——”
梁砚辞已经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冷静分析:“估计陈姐,又没舍得开美图秀秀的VIP。”
他顿了顿,给出技术结论,“用的全是免费模板和素材库边角料。”
温叙言苦笑一下,拍了拍手,试图凝聚士气:“黑红也是红嘛。至少现在,有人知道有个叫ECO Point的新人男团,要出道了。
七个人跟着拎菜篮、提布兜的大爷大妈们下了车,在老旧小区里七弯八绕。楼墙斑驳,电线在半空缠成乱麻,空气中飘着晚饭的油烟和隐约的桂花香——虽然早已不是开花的季节。
最终停在了一排平房前。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原先的社区超市仓库,被勉强改造。一扇边缘泛着铁锈的红色铁门旁,歪歪斜斜钉着一块黄铜牌子,上面刻着几个字:
凤翔广告传媒。
没错。比起娱乐公司,这里更像是一个“跨界”的试验场——一家主营业务不明的微型广告作坊,突发奇想,要孵化一个男团。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汗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空间不大,被简陋的隔板勉强分出练习室、休息区和“办公室”。七个人是全部的练习生,而运营他们的“公司”,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位老板。
是的,老板有四位。
员工,也只有这四位。
他们是老板,也是员工,是保洁阿姨,是后勤大叔,是偶尔颠勺的厨师,是熬夜剪片的运营,是琢磨动作的编舞,是调试音轨的编曲,是画大饼的策划……身兼数职,无处不在。
但老板们超级好。各自去拉投资、拍抽象广告、上辅导班、酒吧驻唱、宴会热场歌……
好到让这七个挤在仓库里的男孩,竟然真的生出了某种奇异的“安心感”。他们不用管外面是否看好,只需埋头练习,准备出道。
刚推开门,脱下沾着室外寒意的外套,还没来得及换上训练鞋,角落里就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像颗薄荷糖被咔地咬碎在寂静里:
“恭喜,喜提人生首条热搜。”
她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把旧木吉他,指尖无意识地拨着一根弦,发出细微的嗡鸣。
“托陈姐舍不得开会员的福,误打误撞,总算溅起点水花了。”
“吴聿怀在抖音上翻唱的《春风吹》,删去熟人点赞。现在播放过五万,评论破三千,还在涨。”
“网上有人发了你们下午在万达路演的视频,画质感人,但……已经有人在评论区接生了。”
她说完,重新把一颗荷氏薄荷糖塞进嘴里,侧耳凑近吉他箱体,似乎在聆听共鸣,又像是单纯不想再看他们此刻的表情。
“啊————!!!!”
短暂的死寂后,尖叫和近乎变调的欢呼猛地炸开,几乎要掀翻简陋的天花板。七个人像是瞬间被注入了过量的碳酸,蹦跳、拥抱、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热搜!”“有人看!”,连最沉稳的梁砚辞嘴角都抽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极快地亮了一瞬。
狂喜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热病,席卷了仓库的每个角落。镜子都在嗡嗡作响。
直到——
角落里,一声极轻微的、像冰层裂开的“咔”响。是薄荷糖再次被咬碎的声音。
随即,那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没什么波澜,却让空气瞬间凝滞了半拍:“所以,还不抓紧?”
“首秀舞台,是打算继续上倒数热搜词条,还是用实力?”
她依旧没回头,只是抱着吉他,轻轻哼了一段他们正在打磨的主打歌旋律。
欢呼声渐渐平息。
七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眼神却已经慢慢沉淀下来。
外套被彻底甩到一边,训练鞋迅速绑紧。
镜子前,身影再次凝聚。
汗水的味道,节奏的轰鸣,和那颗藏在角落薄荷糖里的、不动声色的推力,重新填满了这个名为“凤翔广告传媒”的旧仓库。
梦还很远。
但至少今天,有人为他们,亮起了第一盏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灯。光的方向或许有些滑稽,但毕竟,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