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次坠落》少冰无糖

41、雪山 从

　　从健身房回住处的路上，白林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晴空心中默想，希望后天决赛也会是好天气……
　　阳光下的山脉清晰可见，圣特莱西雪山矗立于此，见证人类时隔一千四百天后再次向挑战冰雪运动的极限。
　　入夜，大跳台场地开放训练。白林穿戴好设备扛着雪板找工作人员登记，随后同阿兰乘缆车上去。
　　夜间风大，寒气顺着领口灌进衣服里，白林打了个寒颤。
　　“Hey！Lin！”
　　一回头就看到老熟人热情地张开双臂，他立刻露出笑脸，同对方拥抱问好。
　　“最近怎么样？”
　　白林耸耸肩说：“你也看到我在资格赛上的表现了。”
　　“垂头丧气可不是你的风格，自信一点。”
　　“你呢，做教练的感觉如何？”白林岔开话题，并不想继续讨论自己的情况。
　　“还不错，和当选手时的思路有些差别。最开始时很不适应，不过后来也慢慢接受了。你知道的，如果没有受伤，我也不会退役。”
　　说到这，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曾经意气风发横扫各个赛事冠军的风云选手因意外告别赛场，又因舍不得这片雪场而转行做教练，与带给他荣耀与遗憾的大跳台继续纠葛下去。
　　“我的选手在做准备，我过去看看，等比赛结束一定要约时间喝一杯。”
　　“好，等你消息。”
　　“决赛加油，期待你的表现。”
　　白林笑着点了点头。
　　有点跛脚的背影落入眼中，不免在心中唏嘘。阿兰踱步走近，轻轻撞了下白林的肩膀，说不必替别人遗憾，现在站在这里的所有人，对这个赛场的热爱都不会比身旁人少半分，有人舍得离开有人想换种方式留下来，两种选择没有好坏之分。
　　全靠做出选择的人自己去评判。
　　白林勉强一笑，他想把这个问题抛给自己，却不敢深究。作为运动员，在这个节点上心理素质亮红灯可不太妙。
　　夜间训练结束的很快，十二位进入决赛的选手几乎全部到场，难免互相留意训练时的状态。白林做1980转数基本没问题，三跳下来稳定发挥，如果决赛当天能顺利复刻今晚的技术动作，争夺奖牌基本没有问题。
　　离开时阿兰不满却又带着点骄傲地小声埋冤他也不知道低调一点。
　　所幸第二天的训练中，白林专练B类动作，适当降低了点难度，让身体适应另一侧转体。他已经算是不偏科的选手了，向右或向左偏转差别较小，但仍无法避免做不擅长的一边时落地不太稳定。
　　发病之前就已经有针对性地做训练，终于在这一刻有所收获。
　　白林收好雪板递给助手时，看到顾砚正在赛场围栏外望着自己。
　　他不确定这会儿过去说话是否合适，正犹豫时顾砚似乎是笑了笑，举了下手机示意白林看消息。
　　[结束了吗？累不累？］
　　[很精彩，看起来转了五周半，落地也很干脆］
　　[图片］
　　……
　　滑动屏幕，顾砚十几张照片一股脑地发过来，将前两句消息顶了上去。
　　白林笑了下，点开相机拍了张顾砚回敬。
　　[这位先生是来看选手训练的吗，已经结束了，感兴趣的话明天这里有大跳台的决赛］
　　[谢谢，不过比起比赛，我对你更感兴趣，能否在决赛后赏脸共进晚餐？］
　　[当然］
　　低头打字的空档，阿兰晃悠到白林身旁，撞了下他的肩膀，眼睛一眯挑了挑眉，说：“装什么陌生人，他眼睛都要粘你身上了。去，大大方方的打个招呼。”
　　“这里人多，我担心被……”
　　“去吧。”阿兰轻轻点了下头，推了他一把。
　　白林疑惑地回头看她。
　　阿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地语气，补上一句：“从资格赛到现在，你第一次开心成这样。”
　　白林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起，“等我一下，两分钟。”
　　说罢，拎着头盔跑向恋人，带去阵冷风和满是淡香的怀抱。
　　顾砚张开双臂稳稳接住白林，心跳比怀里这个冲刺了几十米的人还要快。
　　“我好想你。”白林声音闷闷的，脸埋在顾砚肩上。
　　“我也是。”
　　“你怎么过来了。”
　　“组委会邀请，问我有没有兴趣来赛场转转。”顾砚轻轻拍着白林的背，“本来只想远远的看一看你。”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训练和后面的辅助治疗把时间都占满了。”
　　白林顿了顿，声音弱了下去，“也很累……对不起，有些忽视你了。”
　　“不用道歉，你不需要感到抱歉。”顾砚搂紧白林，继续说道，“比赛结束我们去南大洲的小岛住一段时间吧，那边正好是夏天，你不是说过很少过夏天吗。”
　　为数不多的关于夏日度假的记忆在白林的脑海中浮现。十二岁的冬天，飞往南大洲接受综合治疗的某个傍晚，宋医生推他到海边散心。
　　潮湿的海风吹散白天积攒下的热气，沙滩上是穿着清凉的游客，手拿椰子席地而坐，不同国家的语言混在在一起，笑声像风一样刮过他的耳朵。
　　宋医生变魔术一样递给白林一个椰子，吸管边上还别着朵装饰用的小花。
　　直到这一刻，提起夏日度假，白林仍会想到十年前那个海滩小店贩售的椰子汁。
　　他想给顾砚买一个。
　　“好。”
　　“还有，不要受伤。”
　　“好。”
　　离开时，白林仰头看了一眼圣特莱西雪山，用只有自己能听清楚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午后，阳光透过云层照耀着整座小城。赛场外各国媒体和前来观赛的观众正分别从两侧通道入场。
　　白林热身完毕，站在等候区往身上套号码背心。
　　等到检录完毕，阿兰同他一起到标号5号的休息区域等待比赛开始。
　　白林闭上眼睛安静地靠着围栏休息，阿兰没去打扰，靠在另一边出神，心里比将要上场的选手还紧张。
　　又不是第一次带白林参赛，紧张个屁。
　　阿兰暗骂自己，伸手拍拍胸口，“没事儿，小场面……”
　　“嗯，小场面。”
　　扭头对上白林揶揄的目光，阿兰有点儿挂不住脸，立刻正色道别掉以轻心，进入决赛的选手实力都不可小觑。先上场的几位选手里没有人突破九十分线，阿兰看着统计分数的小屏幕，心里大概有了底。
　　很快便有工作人员来提醒5号候场，白林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拿雪板时，手很轻的拍了几下。
　　欢呼声一路传到大跳台山顶，白林站在围挡侧面，看着6号选手滑向出发点。
　　同时，7号选手的首跳成绩已出，88.50分。
　　白林听到电子播报声，再次闭上眼睛回想训练时的动作。
　　压低重心加速，腾空后拧身空翻，抓板转体，调正姿态落地……
　　练过无数遍的double cork 1980在首跳获得93.00分。
　　白林笑着冲镜头挥挥手，拿着雪板快步离开去为下一跳做准备。
　　[还是老问题，速度太快空中动作局促了所以影响了一点分数，不过总体很棒！落地干脆漂亮！］
　　白林刚解锁手机阿兰的消息就弹了出来。总体来说他对自己的表现还挺满意，于是心情颇好的回过去一个表情包。
　　首轮结束，白林暂居第二。看着名字前的标号，不免被激起胜负欲。
　　相差不到两分。
　　排名第一的选手叫木梧京真，来自海岸东部，与白林年纪相仿但在十八岁那年才接触自由式大跳台，是位名副其实的天赋型选手。
　　上缆车时恰好两人排在一起，白林礼貌一笑。对方倒是十分自来熟地主动聊了起来，又在下缆车时绅士地扶住慢半拍的白林。
　　“祝你好运，Lin.”
　　白林笑了笑，“你也是。”
　　木梧京真以第二名的成绩进入决赛，出场顺序在白林之后。所以在白林做出triple cork 1980时，立刻摘下手套为他鼓掌。
　　木梧的教练不解地看了一眼，在得知白林拿到90分的成绩时神情严肃的提醒木梧，第三跳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个更高水准的A类动作。
　　木梧没说什么，点头表示明白。
　　站在起跳点，他不禁望向那座美丽的雪山，与家乡不同，圣特莱西雪山几乎被冰雪全部覆盖，只零星露出些黑色岩石。
　　没有云层遮挡视线，能清晰看到积雪下的块状山体。白林静静地注视着山巅，觉得它似乎比南大洲的那座雪山更加险峻壮观。
　　工作人员提示可以出发后，白林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滑向出发的标线。
　　他垂眸盯着雪板前端，缓缓闭上眼睛。短短几秒，脑海里闪过无数人又先后散去。平静的心在看到顾砚时剧烈跳动起来。
　　顾砚正站在雪场外等他，是二人初见时白林在国内训练的雪场。
　　熟悉的环境能让人神经放松，白林的心又迅速的平静下来，他冲顾砚笑了笑，说：“等我。”
　　白林准备得太久，险些超过规定时间。阿兰站在一旁心里着急却不敢打扰，直到他睁开眼睛，没做任何停留，直冲下赛道。
　　风将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像是飞鸟冲入云霄前奋力拍打双翅时发出的声音。
　　滑到起跳线的瞬间白林拧身腾空抓板。借助惯性和身体力量做偏轴转。
　　清晰利落的五周后，他明显感受到手臂正在逐渐脱力，脚踝到胯骨的某条神经牵扯的肌肉开始酸麻。现在的姿态和腿部肌肉状态已经影响到自己是否能安全落地。
　　毫秒之间，松动的手指蓦然收紧，拼尽全力维持住最后这一点动作。
　　场内外观众和屏幕前所有正观看比赛直播的人，在此刻同时看清了，白林没有要松板的意思。
　　阿兰瞪大眼睛，看着变成豆子大小的白林消失在视线中。最后关头，雪坡挡住了她的视线。
　　“砰——”
　　……
　　白林摘了雪镜，拍去雪板上的碎雪，心脏剧烈跳动，震得耳朵几乎要听不清周遭声音。
　　屏幕上陆续显示几位裁判给出的分数，最后一格数字亮起的同时，第三跳的最终分出现。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空气中细微的雪花也停滞在眼前。只有他自己在动，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声……一切都在分数出现的瞬间停摆。
　　“好————”
　　白林痛快地大喊一声。他做到了，首位在正式比赛中成功做出2160转数的运动员。
　　白林的名字也将永远印在自由式大跳台的历史中。
　　赛场空前沸腾，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为了这突破项目历史的一跳欢呼。大屏幕上，年轻的东方面孔难掩激动，与教练团队紧紧相拥。
　　大陆东部，海岸之北，圣特莱西山下，人类再一次刷新了冰雪运动的极限纪录。年轻的beta亲手推动着他所热爱的滑雪项目进入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