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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吏之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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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二十年的冬天来得迟,整个腊月都暖阳和煦,谁料临近月底,竟飘起了一场大雪。
京中工部侍郎柳朔风府上,被这场雪弄得措手不及。
原来此时正是柳家传世梅花“玉骨香”的花期。
柳家祖上官至定西将军,到了柳朔风父亲这一辈,其父早年殉国,圣上抚恤弱母幼子,封其妻为董国夫人。
这位董国夫人长袖善舞,又因为其族兄尚昌平公主,因此在京中世家大族中身望最高;而柳朔风门荫入仕,由天子近臣做起,如今年纪轻轻已经官至工部侍郎。
柳家每年的赏花宴,乃士族贵宦间的一桩盛事,历来高朋满座,单看梅花着实单调了些,所以柳家又在各处精心搜寻了年宵花卉来,齐齐摆在芳苑内,早几日便相看了天气布好了局。
天有不测风云。
这夜,本来应该无风无雨的天骤然转阴,柳家上下半夜被噼啪的折竹声惊醒,披衣出门发现雪拥院门时,已经分不清红黄蓝绿,大小仆役齐齐出动,费力拢了些蓑草麻布能盖一些是一些。
早鼓刚敲完,康乐坊的晋家大门就被敲开。
从门后走出来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子,随意拢着发髻,披着一件松鼠毛滚边的藕色披风,正回头朝院内喊:
“……记得炉子里炖了汤!”
见她出来,一张白净的脸被寒风吹得泛红,来请的柳家家仆阿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娘子,我家管家担心那棵老松,昨夜积了雪,恐是要折了枝,怕不详呢。所以叨扰你去看看。”
姝禾一笑:“果真是望族,如此谨慎。”
言罢,她迅速上了柳家的马车,掀开帘。
发现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香粉四溢、环佩玎珰——不同与她,她们个个精神抖擞、神采飞扬。
定睛一看,有一个年长些的,正是其夫的虞部同僚——张主薄的家眷。
张主薄为人热诚,平日里便十分关照他们。
见了熟人,姝禾行了个礼,在众人的注视下,挤进张娘子身旁的空处坐了下来,在飞奔的马车上胡乱拢着发髻。
整个冬天,她大概是坊间最为忙碌的园艺手。
邻里苗木花卉的小买卖一应停了,郊外那几亩小林圃雇了个老丈看着,也有月余未过去了。
除了名贵花卉,这场赏花宴的不少点缀花草,全是姝禾照顾。
对这侍郎家的院子,姝禾尤为费心。
她夫君晋濯清无根无基,凭本事通过铨选,时任工部下属的虞部录事。
此时工部尚无主官,主持大局的正是年少有为、声名在外的柳家大郎柳朔风。
他们夫妻二人,无权无钱,自然是攀不上什么高枝,恰巧姝禾有这么点小手艺,恰逢其会,便经部中掌事引荐,搭上了柳家管事的线,得以求来个“供奉”机会。
这般机缘,姝禾自然不敢怠慢。
“晋娘子,起得如此早,必不习惯吧?”
张娘子见她拢完发髻,笑着问道。
这么一声出来,其余几个女人视线一下子齐聚过来,带着探究。
姝禾不好意思地笑道:“夜里雪落时反而不冷,也就睡得熟了些。”
旁边另一个年级稍长的,听了搭腔笑道:
“哎呦,还是第一次见晋录事的娘子。听我家郎君说,晋录事端方自处,常常被同僚们打趣,像个女儿家。今日方知,原来竟有个这么俏丽的娘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姝禾笑笑,谦虚地托张娘子一一介绍了,挨个问候一遍。
一番介绍下来,原来大家都是工部低级官员的家眷们,说是受邀,实则就是为上司家做免费劳力,被这场雪闹的提前进府帮忙。
“听闻娘子是落枫镇人?”出声的是李录事的夫人。
姝禾点头。
“难怪。”李娘子故作抱怨,“想必是早早在老家完婚,部里同僚们都没喝到你们的喜酒呢!”
姝禾立即笑道:“择日必和濯清商量,请大家一聚。”
京中喜□□饮聚会,聊到这里,大家都颔首,纷纷表示“理应如此”。
众人熟络起来,话题聊到今天的正事上。
一个说“这好好的三月下大雪,董国夫人一大早发了脾气,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催我们早到。”
另一个接道:“折损几盆花卉,有什么好气的。”
“你怕是不知道,今天柳府有贵客来。”
“柳府邀请的谁不是贵客?”
“你有所不知……”此时说话的,是校书郎许优的娘子,其夫品阶清贵,大有前途,她似掌握核心机密般地瞄了眼车帘,几人自觉压低声音,凑到了一起。
姝禾虽在打瞌睡,其实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进耳朵里,不自觉也挪近了半个屁股。
“今天,翊宸宫那位会过来!”
几人哗然。
“齐王殿下?”张娘子断然摇头,“绝无可能。这么些年,从未听闻他回过京。听说每年藩王述职,他都未曾踏足都城,全由副史代理。”
“是啊,何况这柳侍郎是明面上的革新一派……怎么还会同他亲近……”
几位娘子多是微吏之妻,却对朝堂之事颇为了解。
“变法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朝中人人谨慎……”此刻李娘子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听说,二皇子因病许久未露面了,这位三皇子此刻回京……莫不是有好事?”
“哪来的好事!你们有所不知,我母亲曾经在宫内服侍,这位齐王殿下可是生平坎坷……”
“哦?”
变法革新大家都听不下去,一说到宫闱秘闻,各个又精神起来,因为涉及到前太子谋逆事,大家又压低了几分声线。
说话的是周家娘子,见大家转向自己,不免得意:
“他是圣上的三皇子,为丽妃娘娘所生,其胞兄正是前太子宋偫。多年前,三皇子之藩齐地……后来前太子闹了那件事,正是三皇子前来勤王。”
“这些京中三岁小孩也知道的东西,有什么好说的。”
许家娘子不屑道。
周家娘子斜睨了她一眼,没理会,继续说道:“前太子虽暴戾,但圣上溺爱,生了谋逆之心才痛心废黜。齐王虽护驾有功,却并不怎么受待见……上面还有个二皇子呢!虽说二皇子母妃早逝,但恐怕也轮不到齐王吧!”
“只有两三个子女,普通人家都溺爱幼子,怎么到了皇家,却是这般偏心……”
“而且听闻这位齐王殿下,至今一个侧妃也无,恐怕也是个令人操心的。”
“这你有所不知。”那许娘子见缝插针,“这位和前太子妃可有一段缘故呢,今日柳府赏花宴,说不定是上面有意为之……”
“哦?”众人无不骇异,要问经过,那许娘子自知失言,却不肯再说,只一直含笑推辞。
角落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二皇子出身不好,圣人如今也抱恙,说不定翊宸宫这位,真要出头了……”
有人立即“嘶”了一声,止住她的口风:“慎言啊。”
那说话的娘子立刻瑟缩着噤了声,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道:“看来朝内风云变幻,是我等参透不来的。”
皇家的绯闻不好议论过深,更何况这些个皇子公主的蜚短流长,离他们太遥远。
即使此刻同赴柳府,待的也不是同一片天。
车内的话题很快又转向贵族八卦,大多是围绕名声在外的柳侍郎,三十岁不到就官至工部侍郎,又因风姿绰约,拥趸无数,这样的人物竟也接近而立仍不婚娶。
“你们都没说到点上!这柳侍郎有一红颜知己……”
“胡扯!那是好事之人的编排!”
……
几人争论起来,话题一扫刚刚的谨慎沉重。
只余姝禾骇然呆坐,瞌睡全无。
众人见姝禾愣愣的,一直不答话,因她和夫家俱不是什么名流,便也随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