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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兆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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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节气刚过,一场雪便呼啸而至。
落枫镇上曾如火如荼的枫树,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凛风中瑟缩着。
镇西,程家东院的厢房内,暖黄烛光下,姝禾刚添完炭。
听得炉中“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星子,屋内渐渐暖和起来。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汪行舟正望着窗外出神。
只能听到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融成细密水痕,蜿蜒如泪。
并无别的景致。
三年了。
每年冬天,他都要回京,今年却提前了许多时日。
姝禾心里不免难过,她将一件轻软狐裘叠好,小心放进行囊里,低低叹了口气。
烛光跳动着映在她的侧脸:“郎君,破口很小,不知何时被院内荆棘所刮,我用同色线细细补了,应当看不出来。”
汪行舟回头,望着她单薄的身影,许久才开口:“……阿雨,不用收拾了。我此次回京,暂且不带这些旧物。”
姝禾听的心里咯噔一声,转念以为他又是为了归家之事烦心——他与父母久有龃龉,亲缘疏隔,每年返京前都要踟躇一番。
“马车似乎快到了。”
行舟岔开话题,他望向沉沉夜色,雪似乎下得更急了。
他转而走近她,一双眼睛盯住她的脸:“我离开的这些时日,你好生在家。我若未归,你也别乱跑,我会安排人来,记住了?”
姝禾侧耳听了听,院外只有风雪呼啸。
她面露忧色:“郎君,一定要夜深雪重地赶路吗?官道想必也是十分难行,何不缓些时日?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你今年的生辰……”
“你不明白。”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耐。
姝禾一怔:“这两日你总是心神不宁……可是出了什么事?”
话一出口,她便见他脸色沉了沉,眸底掠过一丝厉色。
只当自己触碰到他的心事,姝禾便忙道歉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忧思太深,对身体不好……我只是……”
她声音越说越低。
汪行舟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心中却是无法平静下来。
“要不……”姝禾拉了拉他的袍袖,“我陪你一同回去,我还从未去过都中,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怕……我可以扮作你的婢女……”
烛光下,她颇为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纤细脆弱。
三年间,她将他每一丝情绪都放在心上。她眼里的仰慕与眷恋,行舟怎会看不见?
可此刻,他根本无暇思量这些。
先遣军至今没有消息,成败就在今夜。
他在落枫镇蛰伏太久,像个真正的落魄书生,种花,读书,过着清贫朴素的日子。
可他从未忘记自己是谁,更未忘记筹谋已久的局。
他那狂妄的兄长,终于露出破绽,今夜若不能及时赶回,坐镇中枢,这两年的隐忍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行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
他俯身上前,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阿雨。”
“嗯?”她的眼中映着烛火,温软清澈。
“我知道你的心意。”
闻言,姝禾脸颊微热,立即又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我知道你心仪于我。但——”行舟顿了顿,声音缓慢而清晰,“我却从未将你当作可以相守相携之人。”
姝禾猛地抬头,怔怔看着他。
接下来的话,字字伤人。
后来无数个深夜,他独坐明堂之上,遥想此夜,便痛彻心扉。只觉得彼时之人心迷意惑,错以为自己别无选择。
但此刻,他身在局中,便硬着心肠道:“我说过,我有一瞩意女子……如今她身陷囹圄,我此番回京,便是要救她出来。”
他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掌心下,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行舟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这些年,你与程翁待我的好,我此生不忘。我曾在他墓前发誓,定会好好照顾你。待我处理完家事,便回来接你。届时,为你开凿池涧、挑山理石,建个繁花覆地的大别业,找一堆奴仆侍弄花草,你便可随心所欲的养兰,再不用为生计发愁,可好?”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觉得自己越说,那美好的图景顷刻便浮在了彼此眼前,越来越清晰,令人心向往之。
相较二人当下的处境来看,实属残忍。
于是话锋一转,终是咬牙说出了口:“只是,我给不了你半分关于情爱的承诺。”
姝禾呆呆地望着他,他此刻离自己如此近,那俊美无双的脸就在她眼前。
听他语意温柔,同她构想来日,却又转瞬说出绝情之语,她竟觉得好笑。
姝禾试图从他面上寻出一丝犹豫,可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双眼睛里,只有疏离。
她缓缓站起身,原来,一直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汪行舟。”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早该告诉我的。”
但是眼眶却泛了红,姝禾抬手,极快地抹去一颗泪,仰起脸望着他。
“我虽出身乡野,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进退’二字。”她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你早该告诉我,我便不会这般打扰你。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死缠烂打,平白惹人厌弃。”
言罢,她转身就走。推开门,寒风裹着雪丝飞进屋内,她打了个寒颤,还是回头问了一句:“你会后悔吗?”
男子沉默不语。
姝禾没再等待,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院中那棵老树,在风雪里簌簌作响。院外,隐约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殿下不该如此决绝。”梁上飞身下来一个黑色身影,来到他的身边。
门再次被打开,一队玄甲精锐沉默地跪在雪地里,听候发落,雪片打在他们冰冷的面甲上,迅速融化。
汪行舟立在门前,风雪扑面而来。
他摆了摆手依旧一言不发,大步走进风雪里,一行人离去的踪迹很快被漫天飞雪吞没,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