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霜》云修遥

5、浴室溺影 晨光透过刑

　　晨光透过刑侦支队办公楼的百叶窗，在地面切出一道道规整的浅金纹路，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卷着窗外梧桐叶的清苦气息，拂过办公桌上堆叠的卷宗，纸页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无案的工作日，刑侦支队的节奏总是慢而有序，没有警笛轰鸣的急促，没有命案现场的紧绷，只剩属于警局独有的、踏实的日常烟火气。

　　早上七点五十分，陆知珩踏进办公室时，里头已经热闹了大半。辅警林晓薇正趴在工位上，给老居民楼密室案的证物清单做最终核对，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跟身旁的年轻警员确认细节；痕检组的周凯捧着保温杯，杯里飘着枸杞茶香，坐在电脑前复盘往期案件的痕迹提取报告，琢磨着更精细的勘验手法；负责外联的警员忙着对接辖区派出所，整理近期治安报备信息，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却丝毫不显嘈杂。

　　“陆队早！”
　　见陆知珩进来，众人纷纷抬头打招呼。他一身常服，肩线挺拔，眉眼深邃，平日里办案时的凌厉褪去大半，多了几分平和。他把手里拎着的早餐放在角落的空桌上，那是谢清辞的位置，随即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将叠放整齐的卷宗一一归类。

　　他的办公桌永远一尘不染，左侧是按时间排序的旧案卷宗，右侧是待审批的流程文件，笔架上的钢笔、马克笔摆放得笔直，桌角的浅蓝色保温杯里，是早上出门前泡好的淡茶水，温度刚刚好。

　　“陆队，密室案的最终尸检报告、毒物比对结果，还有现场痕迹鉴定书，全都归档完毕了，复印件放你这了。”林晓薇抱着一叠文件走过来，轻轻放在陆知珩桌角。

　　“辛苦。”陆知珩颔首，随手拿起报告翻看，目光逐行扫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即便是已告破的案件，他也会反复核对每一个数据，确保无任何疏漏，这是他多年刑侦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严谨。

　　没过多久，谢清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规整，身形清瘦，步履轻缓，周身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感，却从不显得孤僻。手里拎着黑色帆布包，里面装着法医专业笔记和便携勘验工具，进门后只是淡淡朝众人点头示意，径直走向自己的角落工位。

　　看到桌角温热的早餐，谢清辞抬眸看向陆知珩，对方刚好抬眼，语气平淡：“顺路买的，不吃浪费。”

　　“谢谢。”他轻声道谢，坐下来慢慢吃着早餐，动作轻缓，全程安静。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法医面对尸体时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吃完早餐，谢清辞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里摆着公用咖啡机和茶包，墙上贴着大家随手写的温馨提示，他接了一杯温水，靠在窗边站了片刻。窗外的梧桐叶泛黄卷曲，偶尔飘落几片，楼下的警员晨练结束，三三两两聊着天，这样平静无波的日子，对常年与死亡、罪恶打交道的他们来说，格外珍贵。

　　回到工位，谢清辞翻开法医专业书籍，细细研读疑难溺亡案件的勘验要点，同时整理上一起案件的尸检复盘笔记，字迹清隽工整，每一处细节、每一个疑点、每一项鉴定结果，都记录得详尽至极。

　　办公室里的时光缓缓流淌，有人低头整理卷宗，有人对着电脑梳理线索，有人低声交流工作，偶尔传来几句闲聊，都被克制在合适的音量里。陆知珩偶尔抬眼，看向角落安静看书的谢清辞，目光稍作停留便移开，他始终觉得，这个年轻的法医助理，身上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心事，那双清冷的眼底，总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直到上午十点四十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平和。

　　通讯员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手里攥着出警单，声音紧绷：“陆队！紧急警情！市中心云顶公寓1802室发生命案，一名年轻女性死于家中浴室，报案人是合租室友，辖区民警已封锁现场，请求支队立刻出警！”

　　瞬间，办公室里的氛围陡然转变。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动作，原本松弛的神情尽数褪去，换上了刑侦人员独有的严肃与专注，空气里的闲适烟消云散，只剩下紧绷的办案节奏。

　　陆知珩猛地合上手中的卷宗，站起身，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通知技术队、痕检组、法医组全部就位，检查勘验设备，五分钟后楼下集合出发！林晓薇带好笔录本、执法记录仪，周凯准备痕迹提取工具，全员快速行动！”

　　“是！”

　　众人立刻行动。

　　桌椅挪动声、工具整理声、设备调试声交织在一起，却忙而不乱，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出警准备。刚才还安静的办公室，瞬间进入全员备战状态，这是刑侦人员刻在骨子里的反应能力。

　　谢清辞合上专业书，起身拿起靠墙摆放的专业法医勘查箱，逐一检查箱内工具：无菌手套、医用镊子、密封证物袋、毛发提取刷、皮肤组织采样工具、现场勘验相机、尸检记录表……确认所有工具齐全无误后，他拎起箱子，快步跟在陆知珩身后，朝着楼下走去。

　　楼下，三辆警车已经发动，车顶警灯静静闪烁，技术组、痕检组人员全部集结完毕，装备齐全。陆知珩拉开车门，示意谢清辞坐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位，系好安全带的瞬间，踩下油门。

　　警笛声骤然响起，划破了秋日上午的宁静，警车驶出支队大院，朝着市中心云顶公寓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沉寂，两人都进入了办案状态。

　　陆知珩手握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路况，指尖轻敲方向盘，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现有信息：云顶公寓为市中心高端精装公寓，安保严密，入户需刷卡或刷脸；死者为年轻女性，死于家中浴室，报案人合租室友，无更多现场信息。信息越少，意味着案件未知性越大，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谢清辞坐在副驾驶，微微闭目，脑海里过着各类浴室死亡案件的勘验流程，反复梳理关键点：区分生前溺亡与死后抛尸、检查体表细微伤痕、提取现场所有可疑生物痕迹、判断是否有外力介入……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法医的每一个判断，都关乎案件走向，容不得半分差错。

　　只是，静下来的瞬间，他总会想起父亲离世时的场景，想起那枚失踪的水滴吊坠，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闷痛。但他立刻收敛心绪，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案件上，私情绝不能影响专业判断，这是他的底线。

　　警车一路疾驰，穿过城市的车流，初秋的风掠过车窗，带着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车内紧绷的氛围。四十分钟后，警车抵达云顶公寓楼下。

　　此时，公寓楼下已经围满了围观群众，手机镜头纷纷对准单元楼入口，议论声、嘈杂声混在一起。辖区民警早已拉起多层警戒带，将围观人群与现场隔离，看到陆知珩一行人到来，立刻上前接应。

　　二

　　“陆队，您可来了！”辖区民警神色凝重，快步上前，边走边汇报现场初步情况，“死者林薇薇，女，24岁，本地小有名气的美妆网红，租住云顶公寓1802室，两室一厅户型，合租人是张倩，两人合租一年有余。张倩下午六点下班，回到家发现浴室反锁，破门后发现林薇薇溺死在浴缸中，立刻报警，我们十分钟内赶到，第一时间封锁18楼楼道、1802室入户门及室内现场，除报案人外，无任何人员进入，保证了原始现场不被破坏。”

　　“现场有没有翻动痕迹？财物是否丢失？门窗是否完好？”陆知珩边走边问，语速极快，问题精准。

　　“入户门、卧室门、浴室门门锁均完好，无任何暴力撬动、破坏痕迹；室内没有打斗、翻动迹象，死者的手机、钱包、首饰、直播设备全都在原位，初步排查没有财物丢失；公寓楼道、电梯间监控完好，安保系统无异常，排除外部人员暴力入室作案可能。”

　　陆知珩微微颔首，戴上手套、鞋套，转头看向谢清辞：“谢法医，一会同步进行现场勘验与体表尸检，务必细致，不放过任何细微痕迹。”

　　“明白。”谢清辞拎紧勘查箱，跟在陆知珩身后，穿过警戒带，走进公寓单元楼。

　　云顶公寓内部装修精致，电梯间铺着大理石地面，光亮整洁，安保人员守在电梯口，严禁无关人员进入18楼。电梯上行至18楼，刚出电梯，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混杂着潮湿的水汽，还有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杏仁味，飘散在空气中，让人心里莫名发闷。

　　1802室门口，两名警员守在两侧，警戒带拉得严实。陆知珩率先推门而入，一股更浓郁的香薰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那丝怪异的味道。

　　这是一套南北通透的两室一厅，装修简约轻奢，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前摆放着网红直播专用的三脚架、补光灯，桌面上散落着各类美妆产品、快递盒、手机支架，沙发上搭着几件女性外套，是年轻女孩独居的正常生活状态，没有丝毫凌乱打斗的痕迹。

　　地面、桌面干净整洁，无脚印、无擦拭痕迹，窗户全部关闭，锁扣紧扣，窗台一尘不染，没有任何攀爬、踩踏痕迹，一切都显得无比正常。

　　合租室友张倩蜷缩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身上穿着职业装，头发凌乱，双眼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布满泪痕，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紧紧抱膝，整个人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嘴里不停喃喃自语，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负责安抚的民警无奈地看向陆知珩，轻轻摇头：“情绪彻底崩溃了，从报警到现在，一直哭，问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等她稍微平复再做笔录。”

　　陆知珩没有强求，抬手示意队员不要打扰，自己则放慢脚步，在客厅里缓慢走动，目光如炬，仔细排查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细节。

　　他先是检查入户门门锁，为高端指纹锁，锁体完好，指纹面板无划痕、无撬动痕迹，确认是正常开锁进入；随后查看客厅地面，瓷砖干净，无污渍、无脚印、无破碎杂物；检查沙发、桌面，所有物品摆放自然，无倾倒、无移位；打开鞋柜、衣柜，衣物整齐，无翻动痕迹。

　　“痕检组，先对客厅、入户门、门把手、窗户锁扣进行指纹、掌纹、足迹全面提取，尤其是细微痕迹，全部采样留存。”陆知珩沉声下令。

　　“收到！”

　　痕检组人员立刻行动，拿出荧光试剂、指纹刷、足迹提取仪，在客厅里展开细致排查。

　　陆知珩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紧闭的浴室磨砂玻璃门上。

　　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正是从浴室里飘散出来的。

　　“谢法医，可以进了。”

　　话音落下，谢清辞拎着勘查箱，轻步走到浴室门口，缓缓推开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