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嗵我就摔扁了 ...
-
到底是谁也没睡着,声音太尖锐,肆姝根本无法安眠,但又谁也不敢睁眼,不敢去赌那个不睡觉会带来的后果。
时间也成为了重要的情报,这间客栈要求的宵禁时间意外的早,戌时就要求上床睡觉了,巳时才允许众人起来,所以活动时间并不多。
饭菜会按时上,但敢不敢吃就是一回事了,从来就有传言,吃下地府食物的人会永远停留在那里。
肆姝为此委屈了很久,她风餐露宿都没饿着自己,住客栈反而要饿肚子啃干粮了。
鹤涟挑挑眉看着肆姝怀里那半只烤野兔,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她干粮不会是这样新鲜的肉类。
也得亏她们住进来之前还准备了几顿的口粮,否则肆姝现在就真的要啃泥巴了。
芸娘毫无疑问就是这间客栈的地缚灵,问题在于她自己本人似乎也没有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似乎真的将自己当做了这间客栈的老板娘,如果去询问她午夜的奇怪声响,她还会解释说可能是老鼠,并且承诺会帮忙处理。
地缚灵是因为强大执念留下来的灵魂,转世投胎要求前尘断绝,但执念深重的人,欲望可以越过足以埋没一切的忘川,致使陷落,重回人间。
“她的信物会是什么呢?”肆姝不解,这几天她们每天都在试探着寻找信物,但是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了。
玉佩,簪子,或者任何可能像某种珍贵的,有意义的物品,她们都做了尝试,芸娘一度认为她们是小偷,连着几天都十分提防。
“我不明白。”鹤涟诚实地宣告自己的败北,她本来就不擅长这个,她是几乎对过去闭口不谈的人,追寻他人的过去实在是她短板中的短板。
“想解决地缚灵,关键在于了解‘执念’本身。”肆姝想,“如果芸娘可以沟通的话,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直接听她讲讲故事?”
听起来可行。
于是两人开始向芸娘搭话。
芸娘是个瘦小的女人,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肆姝发现她身上有许多伤疤,在粗布衣料下若隐若现。
如果情绪激动,芸娘身上会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但是她总是很快意识到不能这样对待客人,于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抑,那些怪异也只是昙花一现。
她的反应总是近乎怯弱,甚至到最后会自己可怜的颤抖。
于是第一个线索显而易见,芸娘绝对不可能是正常死亡。
“这就麻烦了。”鹤涟无奈道,“这种情况下,消除执念要困难许多。”
非意外死亡的人,最后的愿望总是要见到什么人,要去做到什么事,或者想要报仇。
可问题就在这里。
芸娘的思绪里,世界早在天启五年停摆,但那已经是一百年前,先帝都还只是皇子的时候了。
如果芸娘想要见到的人只是人,那大概率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人能跨越那么久远的时光。
“如果我被人杀害,仇人却在岁月的磨灭中寿终正寝……”肆姝做了一个简单的假设,最后耸耸肩,“不行,我不能接受。”
她的是非对错观念很简单,并没有那么多人类道德观念的束缚,她信奉的从来是一报还一报,一命抵一命。
果敢,痛快,却也极其容易将她自己陷入漩涡。
清鸳一直告诉她,若是可以,不要插手他人的因果,不要替他人背负善孽。
因为因果本该随着一方死去而断裂,只本身就有因果相接的人可以将其重新背负。
若是肆姝介入,那因果会变得扭曲且沉重。
鹤涟一直同意着清鸳的说法。
毕竟这是现实。
而他们两个都不会为了其他人要求肆姝付出什么。
但是肆姝,肆姝永远是热烈的,像她的灵根一样,是炽热燃烧的,火光总是能破晓黑暗。
代价呢?
自身化为一捧飞灰。
鹤涟不喜欢这个结局,从来不喜欢。
她希望火光永远璀璨明烈,就像所有的人类都希望太阳能一直燃烧,用无私的温暖永远庇佑世界。
“……”鹤涟想,她一开始就不应该将肆姝卷进来的。
她只是太孤独了。
寂寞的人总是容易陷入困顿,渴望被拯救,又觉得被拯救也是不现实,最后学会习惯,独自咽下苦果。
肆姝不明白鹤涟为何总是苛责自己。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我是你,我只会庆幸,庆幸至少这种时候还有你陪在我身边,为什么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明明你还什么都没有做——而且我现在很兴奋欸,不觉得很棒吗?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这样酷的事情。”
“这一点都不酷,肆姝——我们真的可能出不去。”
“不会出不去的。”
肆姝这样说着,好像一切都已经是板上钉钉。
她的视线盯着庭院中那棵巨大的樱花树,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似乎有遥远的打更声传来。
“呃……鹤涟,你觉不觉得……那棵树好像,离窗户近了很多……”
“趴下!”
腐朽的木制围栏吱呀一声碎裂成千片,化作浪潮,哗啦作响,涌向二人,原本咯吱作响的地板在一瞬间变得柔软,脚尖几乎要陷进去。
“肆姝,别低头!”
晚了,肆姝已经下意识低头看去。
黑色的地板,肆姝原本以为是朽木的地板,变成了许多油亮的,肥硕的,硬壳虫子。
该死该死该死!
肆姝将铁棍向地上狠狠一砸,那些原本攀附而上的蠹虫被冲击震散,争取了片刻喘息时间,肆姝一把拉住鹤涟,转身就走。
那株开的无比烂漫的樱花树,枝桠疯长,死死追在二人身后。
“这算怎么回事?”
房牌还在身上。
也就没有违规行为,为什么这客栈突然疯了!
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崩塌,消解,原本朴素的墙壁显露出真实的样貌——
尸骸。
许多尸骸。
堆砌成了这间客栈。
那些尸骨有的已经消解,地面的蠹虫离开,露出腐烂的肉泥,恶臭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肆姝和鹤涟第一时间运转起周身的气,勉强隔绝出一片清净之地。
在短暂的一刹那间,肆姝看见了高悬于天的月亮。
漠北的天空总是很干净的。
干净的让人心惊。
站在天幕之下,甚至会对自己的渺小感到恐慌。
那月亮是红色的。
愣神的一瞬间,许多尖锐的惨叫乍起,凄厉,像灵魂被撕裂的嚎啕。
鹤涟神魂一震,差点踉跄着跪倒在地,肆姝颅内嗡鸣,回过神来时,耳朵和鼻腔已经流出了泊泊鲜血。
血腥味让整个客栈更加狂热。
一切都狂卷成浪潮,想要将两座孤岛吞没。
“芸娘!有老鼠!”肆姝厉声喝到,怀中薄木片做成的,寒碜的房牌爆发出一阵闪光。
刹那间,一切都静止了。
“什么……怎么回事……”鹤涟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满地疮痍。
“芸娘没意识到自己是地缚灵,但她的确有力量影响这一切,她之前说过会帮我们打老鼠——呃,我就是想试试。”
“她为什么会突然发狂?”
“不知道,但刚刚我看到月亮了,是红色的,也许是因为到了很特殊的时间节点。”
比如芸娘是在今天去世的,比如芸娘是在今天……
芸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的,拖沓的。
一切都崩塌了,成为废墟,又迅速重组,还原成之前的构造,但扭曲的不成样子,像人的肢体被碾碎又重新拼凑成人形。
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打开了。
“怎……么了?”
沙哑破碎的声音。
人。
但几乎算不上完整的人形了。
和整个客栈一样,扭曲,破碎,又勉强粘连。
芸娘的死状。
在一切的起点与现实重叠的时间,一切真相都会穿过伪装显现。
肆姝有些想要干呕。
因为那具躯体根本不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是一滩烂泥,没有骨骼,摇摇晃晃。
生理性的不适。
但她忍住了。
“……有老鼠。”鹤涟说,“请帮我们找找吧。”
“好的……”
芸娘的声音像是骨骼与血肉摩擦发出的,并不悦耳,几乎让人本能感到恐惧,但没人敢表露,只是肆姝死死握住了手中尚未成器的剑,鹤涟的手在背后,也有水汽缓缓汇聚——这很艰难,在地缚灵的领域内部,天地元素几乎不听人调令。
该死的麻烦。
那种诡异的寂静终于维持不住摇摇欲坠的表象破碎了,腥臭的味道炸开,芸娘却恍若未觉,在陷落崩塌的碎肉中行走,像早已被遗忘的玩具在试图伪装一切正常运转。
但肆姝和鹤涟脚下的血海显然不会给予支撑,两人在一瞬间坠落,甚至没有可以依附的东西,直直向不知何处的黝黑坠落。
肆姝反应过来,浓烈的火焰一瞬间炸开,席卷了一切。
木头在噼啪作响,血肉发出滋啦声,尸骸在瞬间化作飞灰,热浪在瞬间隔绝了一切,将一切都推远。
包括鹤涟。
少女模样的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向天空坠落,向那轮红月坠落。
房牌在发烫,灼烧着肆姝的心口。
嗵。
落下。
血肉咕啾作响着蠕动。
将一切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