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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棍终于变成剑了 ...

  •   肆姝醒来。

      一片令人不安的安静。

      偶尔会有血肉翻涌的古怪声音,但只能提醒她尚且没有完全死去,还能感知到世界。

      这是哪里?

      鹤涟怎么样?

      好痛。

      身体像是碎裂开来。

      她费力地伸出手,在浓稠的黑暗中感到一片粘腻从指尖滑落。

      她现在感谢一切感知。

      毕竟一切感知都让她确认她还活着。

      只是痛苦,但并非不能逃离。

      砰。

      第一盏灯亮起。

      因为空气不好,炸出绚烂的,肆姝所熟悉的火花,短暂的照亮了整个空间,光亮转瞬即逝,那幽微的火光之后将一点点空间点亮。

      肆姝凑近。

      那是一颗头颅。

      已经很久了。

      风化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残片,又被人收集,拼凑,修复,保护,通过发黄的骨片和不规则的边缘能判断出这一点。

      肆姝看着那空无一物的眼窝,不知为何,她感觉到了被注视,被审视,被判定。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许多声音在讨论什么。

      “你不满意吗?”
      “很年轻。”
      “很漂亮。”
      “但因果很重。”
      “是的,因果很重,她身上有神明的气息,不是那些半吊子的仙人,是真的神明的庇佑。”
      “但很远不是吗?”
      “是的,很远,在葱郁的林海里,在叮咚的泉水里……不在漠北。”
      “意志很坚定,过程会很艰难。”
      “但机会千载难逢。”
      ……

      很多声音。

      太多声音了。

      肆姝几乎觉得痛苦。

      “你们想要这具身体?不可能。”肆姝嗤笑出声,“你们想要的是自由,是活着,那么,很明确的告诉你们吧,如果夺去我的躯壳,一旦你们离开这片风沙,就会被杀死,被山峦碾碎,拆吃入腹。”

      一片哗然,然后死寂。

      但肆姝不在乎,她继续说:
      “不明白吗?我被保护,我被珍惜……虽然这听起来不够独立,但这是事实,而且,我不会轻易将这具身体拱手于人,想夺走我的一切?那就先做好自己会灰飞烟灭的准备。”

      她的声音轻的像叹息,但重量和威胁显而易见。

      黑暗彻底褪去了,近乎热闹的烟火气显现,许多人,熙熙攘攘的人,肩膀抵着肩膀,接踵而过。

      大部分人面容都模糊不清,肆姝的视线略过,有几张脸,清晰的像是现实。

      芸娘在其中。

      那是芸娘吗?

      那个欢快的笑着的,热络地端着盘子与人说话的,年轻的女人?

      热闹的景象昙花一现,似乎只是给肆姝看看芸娘这一生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最短暂的时光就烟消云散。

      肆姝有一瞬间的恍惚。

      芸娘的一生很短,短暂到还未在漠北的风沙掀起涟漪就已经沉寂,短暂到肆姝看完了所有记忆之后只剩下哑然。

      不被期待的孩子,流亡路上诞生的孩子,罪奴生下的,罪奴托举的孩子。

      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趁着夜色将她遗弃在冰冷的月光下和残酷的风沙里,却也只是为了尽可能给她选择一条可能的生路。

      毕竟跟着被流放的罪人去终年积雪不会消融的地方,死亡的阴影似乎也注定会笼罩于其上。

      芸娘很幸运。

      她活了下来,被人捡起,被人养育——正如肆姝,被清鸳捡起,被清鸳养大。

      区别在于,清鸳养她,没有任何目的,他只是纯然地期许着肆姝本身,无论天赋,外貌,顺从听话与否。

      他期待的是肆姝这个个体,这个个体所拥有的可能性。

      但养育芸娘的人,一开始就将一切仔仔细细地列出了账目,将一切仔仔细细规划,预备着等芸娘长大后用什么来偿还。

      于是芸娘匆匆的嫁人了,去换取一笔不小的彩礼,以及满足之后要帮扶娘家的要求。

      肆姝的感知一瞬间和芸娘重叠,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红色帷幕,将天地与喧嚣都隔绝,似乎世间万物仅剩自身,和那颗还在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

      什么都是模糊的,跃动的烛光也好,那些拓印上红色粗布的金色纹样也好……

      被推倒在洒满坚果的婚床上时,后背的疼痛也那样真实。

      一切都像梦,一切都像现实。

      然后?

      然后是生孩子……操劳……

      明明不过二十几年的岁月,却漫长的像一部永远不会完结的小说。

      最后是一封书信。

      一切都变了。

      勉强维系的,不幸福的,麻木的生活天翻地覆。

      信件的内容很简单,是流放的家族被赦免回京,她的父母又做回了高门贵人,想来寻回她这个女儿。

      这是件好事。

      肆姝有一瞬间为芸娘即将解脱而感到庆幸,但下一幕,血液横飞。

      肆姝愣住了。

      那一瞬间,任何思绪都退却了,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芸娘死了。

      在她欢快地哼着歌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马车都已经停在楼下的时候。

      尖锐的疼痛透过灵魂的薄膜追上了肆姝。

      肆姝感到颅内炸开尖锐的耳鸣,然后是温热的血,许多的血,粘腻的,温热的,带着迅速流失的生命力。

      一切戛然而止。

      “……芸娘?”

      芸娘的身影像破灭的烛火显现了,是她年轻时的样子,那个尚且美丽,尚且年轻,尚且没有被任何事情催着变老的样子。

      “你好,客人——我没记错的话,您叫肆姝?”

      “……我没有想要窥探你的记忆。”

      “我也并没有因为这个责怪你——不如说我很高兴,终于有人经历了我所经历的一没切,我的一切终于没有随着时间彻底消失埋。”

      芸娘笑着,但眼底泛起泪光,随后,凛冽的刀光闪过,直直刺向肆姝的眼睛,肆姝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后退,但脸颊还是被割裂,渗出血丝。

      “真粗鲁啊。”肆姝抹去血迹,高高地挑起眉毛,“就这样对待手无寸铁的人吗?”

      芸娘手中是两把尖锐的,针一般的剑。

      “我也手无寸铁——这是仿制杀死我的凶器,用我的肋骨做的。很锋利对吗?我得和你说些你没看见的事情——关于我死后的事情。”

      芸娘死后,她的丈夫将她肢解,埋在了院子里,想拿自己的妹妹顶包,但是被发现了。

      “在一起了那么久,我给他生了四个孩子,他居然不知道我的背后有胎记,像一轮残月的胎记。”

      骨刺和金属碰撞,骨屑飞溅,细碎的残片划破了肆姝的脖颈,按理来说,这种材质的武器应该很快就会断裂才对。

      但是没有,反而随着芸娘不断的突刺和动作,肆姝的虎口发麻,那根尚未成器的铁器上缠绕的绷带已经掉落,铁棍被击打出许多凹陷。

      “我的灵魂没有散去——我大概确实是不甘心的,我不甘心啊,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想看看我本来就应该去的地方长什么样子,可是我成了地缚灵,我的灵魂和这片我所憎恶的土地绑定了!”

      芸娘咬牙切齿,肆姝终于不堪重负,铁棍被击飞,两柄骨刺,一柄直取肆姝咽喉,一柄直取肆姝小腹。

      肆姝侧脸,堪堪避开刺向咽喉的那枚凶器,掌心阻拦住刺向小腹的那枚。

      血花爆开。

      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让肆姝闷哼一声。

      “你也是从离人间很远的地方来的?”芸娘这样问着,“那很好,至少我们渴求热闹,渴求烟火气,渴求人间的想法是一样的,只是出发点完全不同。”

      芸娘是为了逃离,逃离地狱,向人间走去,肆姝是为了下落,落到她本该在的人间。

      “你嫉妒我?”肆姝这样问。

      “……我不嫉妒你,我讨厌嫉妒本身,我讨厌人类的欲望本身,我怨恨将我留在这片风沙里的一切,我想要抓住能带我离开的一切,于是,我讨厌欲望,但我也已经只剩欲望。”

      可悲。

      地缚灵的可悲正在于此。

      肆姝低着头,发丝遮住了她的眉眼,看不清表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我在人生的起点就已经拥抱了我的幸福,此后去哪里我都不会比在山野里更自由更幸福。”

      “……但你还是离开了,后悔了吗?渴求更多,渴望更多,反而葬送了一切。”

      “不,我不后悔。”

      吱——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的声音,肆姝没有抽回手,恰恰相反,她将掌心向前推,那刺目的血洞扩大,鲜血顺着骨刺滚落,带着生机,几乎灼痛了芸娘的掌心。

      “你在干什……”

      肆姝握住了芸娘的手。

      芸娘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愤怒的,年轻的,悲悯的,燃烧的。

      分明是蓝色,如同幽深的海洋,纯粹的,浓郁的,与火焰相去甚远的颜色。

      但芸娘还是觉得它在燃烧。

      “我现在无比确定,我踏上旅途是正确的。我以为我是为了向清鸳证明,我可以不受他庇佑,我可以与他并肩,我可以和他一起越过时间,越过人神之间的天堑。”

      肆姝死死握住芸娘想要退却的手,一字一句: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是为了自己,过早被幸福裹挟的人,没有发出第一声啼哭而来到世上的人,本身就残缺不堪,我是……为了度过我身为人的一生,而来到人间的!”

      铁器的嗡鸣声和火焰暴烈的炸开的声音席卷了一切,芸娘觉得自己本应该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的灵体在疼痛,烈火卷开皮肉的疼痛,将一切化为焦土的疼痛。

      剧烈的,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疼痛击溃了她,居然在一瞬间抽出了自己的手退开了好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在烈火中宛若恶鬼,却又无比鲜活的肆姝。

      那根平平无奇的,甚至有些灰头土脸的铁棍飞到了肆姝的掌心。

      血顺着铁棍崩裂的纹路渗入,然后金光乍起,支离破碎,剑鸣声乍起!

      “以我血为你开锋吧!若何,听召!”

      指尖一翻,万千剑影如烈风破空,将天地都搅的天翻地覆,笼罩在天幕之上浓稠的黑影轰然破碎,几乎在同时,千万水花凝结成箭矢坠地,如急雨,如骤风,干涸的土地变得湿润,血肉的腥臭味散去。

      “肆姝!”鹤涟疾声呼唤,“地缚灵的‘秩序’已经消散了!”

      剑锋直指芸娘咽喉。

      “已经结束了。”

      以武力结束地缚灵的结界而非化解执念,千百年来也是头一回。

      芸娘哑然。

      随后又笑起来。

      “今天的天空真漂亮啊。”

      漠北天气晴朗的时候,星星总是很好看的。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也许我早就拥有别人一生所不能企及的美景了……也够了……”

      “不够。”肆姝打断她,“不够,你本该拥抱更好的一切,而不是结束在这里。但是你所怨恨的人已经死了,我无法为你做出任何保证——所以,我会把我的一只眼睛给你。”

      “……什么?”

      鹤涟和芸娘都瞪大了眼睛。

      “我会把我的一只眼睛给你,我所见过的,也是你所见过的,我所走过的,也是你所走过的,等到我走完我身为人的一生,你就也离开你身为人的这一生,去开始下一次吧。”

      鹤涟想伸手拦住这过于慷慨的赠予,却又只是抬了抬手又无力垂下。

      肆姝有自己的选择,她已经将那洞穿的掌心覆盖眉眼,轻轻划过,再覆盖在芸娘眼睑。

      “瞧,我做出了一个不算太坏的选择。”肆姝耸耸肩,那双澄澈的眼睛有一只覆上了阴翳,变得混浊,但却又前所未有的明亮,“希望下次途径此地,还能在你这里歇脚——希望下次没有老鼠了。”

      肆姝的掌心感受到滚烫的液体,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芸娘的眼泪。

      死去的人也能留下炽热的眼泪吗?

      也许吧。

      毕竟那只眼睛来自一个何等炽热明烈的少女。

      脚步声,有序,带着铁戈摩擦的声响。
      “燕驰大人,换班时间到了……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今天的月亮很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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