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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石头你走慢点 ...

  •   天还没亮透,槐树下只站着小石头一个人。

      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旧衣,背着一个缝补过的布包,脚上还是那双露趾的草鞋。见我们三人过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

      “就你们三位?”他朝我们身后张望。

      “嗯。”周青青点头,“另外几位……选了别的路。”

      昨日雇好向导后,令狐环那两位同乡少年便私下找了过来。他们直言不信任一个小孩子带路,更怕被拖累考核进度,已经凑钱另聘了那位李哥,天不亮就走了。令狐环得知后气得跺脚,被周青青一个眼神止住。

      此刻晨雾未散,镇子还在沉睡。小石头确认我们到齐,便领着我们拐进一条窄巷,七绕八绕,竟从镇子另一头钻了出去,直接踏上了进山的小径。

      “这是近道?”令狐环看着脚下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土路,有些怀疑。

      “嗯。”小石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走大路要绕远,从这儿穿过去,能直接插到‘鸟鸣涧’,省至少两个时辰。”

      路确实难走。灌木丛生,藤蔓纠缠,不时需要拨开垂下的枝条。但小石头对地形熟悉得惊人,哪里该拐弯,哪里该跨过溪流,哪里石头上长着滑苔要避开,他都一清二楚。

      太阳升起时,我们已深入山林。空气湿润清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

      “休息一下。”周青青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石滩停下,取出水囊。

      我们各自找了石头坐下。令狐环掏出肉干分给大家,小石头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吃得很快,但很仔细,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舔干净。

      “小石头,”周青青忽然开口,“你常一个人上山?”

      小石头动作顿了顿:“以前跟爹一起。现在……偶尔自己来采点药,换钱。”

      “你认得治什么病的药?”

      “常见的都认得。止血的、退热的、祛湿的……”他如数家珍,“琼顶山灵气足,好些药材比别处长得旺。”

      令狐环好奇:“那你娘得的是什么病?需要什么药?说不定山上能找到。”

      小石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缝里的青苔:“是……怪病。需要很特殊的药引,普通的没用。”

      周青青和令狐环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我喝了一口水,看向前方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最高的几座山峰依然藏在云后。

      “休息好了就走吧。”小石头站起身,“今天得赶到‘一线天’附近。”

      接下来的路越来越陡。小石头领着我们走的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小径,有时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有时要贴着崖壁侧身通过。令狐环虽然胖了些,身手却意外灵活。周青青更不用说,武馆底子让她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我力气虽大,但对身体的控制和协调远不如他们。好几次踩松了石头,差点滑下去,都是周青青眼疾手快拉住我。

      “倪妹妹,你别光用蛮力。”她指点我,“看准落脚点,重心放低,步子踩实。”

      中午时分,我们到了一处奇特的地方。

      两座山崖在这里靠得极近,中间只留下一道不足三尺宽的缝隙,高不见顶。光线从顶端缝隙漏下来,在布满青苔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这就是“一线天”。

      “从这里穿过去,后面就是‘回声谷’。”小石头说,“不过……今天这里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令狐环问。

      小石头指了指入口处的地面。那里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断枝和碎石,岩壁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有人来过,而且……可能触动了什么东西。”他皱起小小的眉头,“回声谷有时候会‘活过来’。”

      “活过来?”令狐环打了个寒颤,“什么意思?”

      小石头还没来得及解释,缝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嗡鸣。

      那声音很低沉,起初像是风穿过狭缝的呼啸,但很快就变了调——开始夹杂着模糊的人语、兵器碰撞声、甚至还有野兽的嘶吼。声音在狭窄的岩壁间反复折射、叠加,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是谷里的回音阵被触发了!”小石头提高声音,“快,捂住耳朵,跟我冲过去!别停,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他率先冲进缝隙。

      周青青一把拉住我:“跟紧!”

      我们三人紧随其后。

      一进入“一线天”,那些声音瞬间放大了数倍。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清晰得可怕——

      左边岩壁传来女人的哭泣:“救我……救救我……”

      右边却是狂笑:“跑什么?来陪我玩玩啊!”

      身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追赶。前方又传来兵刃破风之声,像是有人当头劈来。

      我知道这些都是幻听,是回声阵利用人心恐惧制造的假象。可知道归知道,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不受控制。每一次“攻击”袭来,我都忍不住想躲,脚步就乱了。

      “别看,别听,跟着我!”周青青的声音穿透嘈杂,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道稳得惊人。

      令狐环在我们前面,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竟然是菜谱:“……红烧肉要炒糖色,火不能大,油不能多……清蒸鱼得用姜片垫底,水开了再上锅……”

      小石头在最前,步子又快又稳,只偶尔呼唤确认我们跟上了。

      缝隙似乎没有尽头。声音越来越密集,开始出现视觉上的干扰——岩壁上的影子扭曲蠕动,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光斑闪烁不定,晃得人头晕目眩。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只盯着周青青的后背,跟着她的脚步。

      就在我感觉耳膜快要被声音刺穿时,前方忽然一亮。

      我们冲出了“一线天”。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眼睛适应不了外面的光线,只觉得一片发白。随着群鸟从身后飞出,眼前渐渐呈现出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草木丰茂,野花点点,一条清澈的溪流从中间穿过,潺潺水声悦耳安宁。

      我们四个人,或扶膝喘息,或撑着岩壁,都是一身冷汗。

      “我的妈呀……”令狐环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比听说书吓人多了。”

      小石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声阵通常不会自己启动,肯定是前面过去的人触发了机关。不过……也算通过了。”

      周青青松开我的手,我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她看了看,有点抱歉:“弄疼你了?”

      我摇头:“谢谢你。”

      没有她拉着,我可能早就被那些幻听幻象困住了。

      我们在溪边洗了脸,喝了水,吃了些干粮。惊魂稍定,才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更不好走。几乎全是陡峭的爬升,有些地方需要借助垂下的藤蔓或岩缝攀爬。令狐环和周青青依旧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拉我一把。小石头像只灵巧的山羊,总能在看似无路的地方找到落脚点。

      我学得很快。周青青的指点,加上身体逐渐适应这种攀爬,到后来我已经能比较流畅地跟上。但每次用力时,我都得小心控制,生怕一不小心捏碎了石头,或者扯断了藤蔓。

      傍晚,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小石头找来干柴生火,周青青用溪水煮了炒米粥,就着咸菜和肉脯,算是一顿热饭。

      夜里山风很凉。我们围着火堆挤坐在一起。令狐环又讲起他爹有一次进了一批假货,被客人找上门,他爹如何巧舌如簧,硬是把假货说成了“特别定制版”,反而多卖了三成价钱。

      周青青听着,嘴角带笑。火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里那份利落。

      小石头抱着膝盖,安静地背对着我们。

      我靠着身后的岩石,抬头看天。山里的星空格外清晰明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远处,琼顶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明天,就能到迎客亭了。

      第二天的路程相对平缓,多是沿着山脊行走。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连绵的群山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峡谷。云海在脚下翻涌,阳光穿过云层,投下巨大的光柱。

      午后,我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终于看到了“迎客亭”。

      那是一座建在山腰平台上的八角石亭,飞檐翘角,古意盎然。亭子比想象中大得多,但此刻,亭子内外、甚至亭子前的空地上,都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少说也有两三百。

      我们三人都愣住了。

      “这么多人……”令狐环咂舌,“不是说每次能走到这的不到三成吗?”

      “是不足三成。”周青青看着人群,“但来尝试的人,从来不少。”

      我们走近了些。人群虽然拥挤,却意外地安静。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迎客亭前的石阶上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离得还远,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身素白衣衫,在山风中衣袂飘飞。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气势笼罩全场。

      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凡抵达此处者,已通过第一重筛选。明日卯时,山门开启…”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丝毫情绪。

      “是晏飞棠师姐!”人群里有人低呼。

      “听说她三年前独自从‘鬼哭渊’救回一行商队,毫发无伤……”

      “何止!去年北境兽潮,她一人一剑守了隘口一夜,斩杀的妖兽堆成了山!”

      议论声嗡嗡响起,又在那道目光扫过时迅速安静下来。

      晏飞棠继续宣布山门规定,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我仔细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外围。

      有几个穿着朱红色服饰的弟子在维持秩序。他们腰间佩剑,神情肃穆,动作利落。其中一人似乎地位较高,正低声向晏飞棠汇报着什么。

      那人身形高壮,两根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辫梢系着暗红色的丝绦。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那长辫子就是蒋无鳞师兄吧?”令狐环小声问,“听说现在是他在管事……”

      “嗯。”周青青点头,“浮山掌门常年闭关,门内大小事务都是二师兄在打理。”

      “话说大师兄呢?”令狐环好奇,“怎么从没听过?”

      旁边一个同样在等待的年轻人听见了,嗤笑一声:“大师兄?你说楚玉楼?他啊,一年到头都缩在藏书楼里,据说连最简单的御剑术都使不利索,出来干嘛?丢人现眼吗?”

      他同伴拉了拉他:“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事实啊。”那人撇嘴,“朱正门内门八子,就他占着名头不干事。要我说,早就该……”

      他的话没说完,忽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闭了嘴。

      我抬起头。

      晏飞棠的目光不知何时扫过这个方向,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周围温度都降了几分。

      议论大师兄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晏飞棠已宣布完毕,转身离去。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忙着抢地方扎营,有人抓紧最后时间打坐调息,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情报,或暗中观察潜在的竞争对手。

      我们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放下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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