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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上云渡 ...

  •   车队在日出时分出了老鸦岭。

      岭口外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河谷平原在晨雾中展开。远处隐约可见城镇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连成一片。

      “那就是云渡镇了。”陈叔指着前方,“再走半日就到。”

      路变得平坦宽阔,车轴吱呀的声音也轻快起来。大栓二栓坐在车辕上,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我,又迅速移开。令狐环和周青青跟在车队旁,令狐环不时偷看我一眼,欲言又止,被周青青一个眼神瞪回去。

      我坐在最后一架车的货堆上,背靠着捆扎结实的布匹。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松垮垮的,最细处只剩几缕红线勉强连着。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皮肤下那股不受控制的燥热已经平息,只剩隐隐的酸痛。

      老鸦岭里发生的事,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但掌心那道浅浅的红痕是真的,散落一地的货物是真的,陈叔补给我的银钱也是真的。

      中午时分,我们进了云渡镇。

      镇子比我想象中繁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风中飘荡。卖菜的、卖布的、打铁的、酿酒的各占一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恍惚。

      车队在一家叫“平安客栈”的门前停下。

      陈叔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到了。我们在这儿卸货,歇一夜,明天一早往东去青州。”

      他转向我和周青青、令狐环:“你们呢?”

      “我们找家客栈住下,打听上山的路。”周青青答道。

      陈叔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图:“镇西头有家‘福来客栈’,干净,价钱也公道。掌柜姓王,就说陈蒙介绍的。”

      “多谢陈叔。”周青青接过地图。

      陈叔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丫头,保重。”

      “陈叔也保重。”我低声说。

      大栓二栓也过来道别。大栓递给我一个小布包:“倪妹妹,这是你之前说好吃的肉干,我娘做,你拿去路上吃。”

      二栓也跟着点头:“路上小心。”

      我接过布包,喉咙有些发紧:“谢谢。”

      车队重新启程,骡铃叮当,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直到令狐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倪妹妹,咱们先去客栈吧?”

      福来客栈在镇西一条稍僻静的街上。两层木楼,门前挂着一对褪了色的红灯笼。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我们进来,抬起眼皮:“住店?”

      “是。”周青青上前,“陈蒙叔介绍的。”

      “老陈啊。”掌柜脸上露出笑容,“他车队又来云渡了?上次来怕是有五六年了。”

      “三间。”周青青说,“我和这位妹妹一间,他们两两一间。”

      房间在二楼东头,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琼顶山的轮廓——层层叠叠的山峦直插云霄,最高的几座峰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那就是朱正门所在。

      “好高啊。”令狐环趴在窗边,仰着头,“这得爬多久?”

      “听说从山脚到山门,普通人要走三天。”周青青把包袱放在床上,“而且最后一段是‘登云阶’,三千六百级,没有路,只有凿出来的倾斜石阶。”

      令狐环的脸白了白。

      我放下自己的小包袱,摸了摸怀里的银钱。陈叔给的加上娘给的,还剩不少,足够雇向导和买干粮了。

      “先吃饭吧。”周青青说,“吃饱了再去打听。”

      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我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三碗面、一碟卤肉、一碟青菜。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乳白,撒着葱花和肉末。

      令狐环狼吞虎咽,周青青吃得斯文,我小口小口地吃,耳朵却竖着听周围人的谈话。

      邻桌是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高声议论着最近的生意。另一桌坐着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低声说着山里的猎事。角落里,一个白发老翁独自喝着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

      “……琼顶山这几天可热闹了。”柜台后,掌柜一边擦杯子一边跟伙计说话,“又来了一批想上山的。”

      伙计问:“今年能留下几个?”

      “难说。那门槛,你又不是不知道。”掌柜摇头,“三年前来了上百号人,最后留下几个?三个!其中一个没过半年就被送下山了。”

      令狐环听到这里,筷子停了停。

      周青青面不改色,继续吃面。

      我低头喝汤,汤很鲜,但喝到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饭后,我们出了客栈,在镇上闲逛。

      云渡镇不愧是进山前最后一个大镇,街道上人来人往,除了本地居民,还能看到不少像我们一样的外来者——有的背着剑,有的提着包袱,目光大多朝着琼顶山的方向。

      街边小摊琳琅满目。卖山货的、卖草药的、卖符纸法器的、卖干粮肉脯的……令狐环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挪不动步,周青青掏钱给他买了一只蝴蝶形状的,他立刻眉开眼笑。

      “倪妹妹,你要不要?”他举着糖画问。

      我摇头:“不用。”

      “那我自己吃。”他舔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周青青走在前面,不时停下看看路边摊上的东西。她在一个卖匕首的摊子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把刃口锋利、柄上缠着皮绳的短刀,付了钱,仔细别在腰间。

      “青青姐,你不是有刀了吗?”令狐环问。

      “多备一把。”周青青说,“山上谁知道会遇见什么。”

      我想起老鸦岭里那两头黑猪,没说话。

      走到镇中央的广场时,我们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块木牌前。挤进去一看,木牌上贴着告示,是朱正门发布的“入山须知”。

      “凡欲拜入朱正门者,须于五月七日前抵达山脚‘迎客亭’,逾期不候。”

      “登山途中不得使用坐骑、法器、符箓等外物辅助,违者取消资格。”

      “登山路险,生死自负。”

      告示下面已经有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嗤笑:“什么破规矩,老子偏要骑马上去,看他们能怎样!”

      他身边一个瘦高个拉拉他:“你不想要名额我还想要呢。”

      周青青仔细看了三遍告示,转身离开。

      “咱们得雇个向导。”她说,“琼顶山太大,自己找路太费时间。”

      令狐环点头:“对对,我也听说山里容易迷路,还有……那个什么,阵法?”

      “护山大阵。”周青青说,“据说整座山都被阵法笼罩,乱闯会陷入幻境,走不出来。”

      我们在广场边找了个茶摊坐下,向摊主打听哪里能雇到可靠的向导。

      “向导啊……”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一边沏茶一边说,“镇东头‘刘记车马行’有,不过价钱不便宜。或者你们去镇口碰碰运气,有些山民会在那儿等活计。”

      我们决定先去镇口看看。

      镇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果然蹲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粗布衣裤,脚上多是草鞋,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

      见我们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起身:“几位要上山?雇向导?”

      周青青打量他:“你熟悉琼顶山的路?”

      “熟!我从小在琼顶山脚下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上去。”汉子拍胸脯,“一趟五十两银子,包带到迎客亭。”

      “太贵。”周青青摇头,“三十两。”

      “四十五,不能再少了。”

      “三十五两。”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以四十两成交。汉子姓李,让我们叫他李哥,说好明天一早出发。

      正要付定金,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那个……我知道一条近路。”

      我们回头,看见槐树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瘦瘦小小,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泥,但眼睛很亮。

      李哥皱眉:“小石头,别捣乱!”

      叫小石头的男孩从树后走出来,身上衣服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净:“我没捣乱。我真的知道一条近路,能省半天时间。”

      周青青看着他:“你多大了?”

      “八岁。”小石头挺起胸膛,“但我四岁就开始跟我爹上山采药了。琼顶山每条路我都认识。”

      令狐环小声说:“太小了吧……”

      “小怎么了?”小石头不服气,“我认路比李叔还准!而且我只要……十两银子。”

      李哥瞪他:“你这孩子!十两银子?你知道上山多危险吗?”

      “我知道。”小石头说,“但我需要钱。我娘病了,药很贵。”

      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

      周青青沉默片刻,问:“你爹呢?”

      “去年上山采灵芝,摔下去了。”小石头声音更低了,“没找到……尸骨。”

      茶摊上一时安静。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雇你。”我忽然开口。

      周青青和令狐环都看向我。小石头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倪妹妹?”令狐环小声说,“这……靠谱吗?”

      “我相信他。”我说。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总觉得亲切。

      周青青想了想,点头:“好。那就雇你。但有个条件——路上必须听我们的,遇到危险不许逞强。”

      小石头用力点头:“嗯!”

      李哥摇摇头,嘟囔着“小孩子胡闹”,走开了。

      我们付了一两银子定金,约定明天天一亮就在槐树下集合。小石头接过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向我们鞠了一躬,转身跑走了。

      “希望没选错人。”令狐环看着他的背影说。

      “我觉得不会错。”周青青说。

      回客栈的路上,我们在干货铺买了足够三天的干粮——硬面饼、肉脯、咸菜、炒米,又补充了水囊。周青青还买了一小包盐和一小瓶伤药,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傍晚时分,云渡镇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店铺点起灯笼,酒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卖宵夜的小摊支起锅灶,烟火气混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我们在一家馄饨摊坐下,要了三碗馄饨。

      令狐环一边吃一边说:“倪妹妹,老鸦岭里……你那本事,到底怎么练的?”

      我舀馄饨的勺子顿了顿。

      “令狐。”周青青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好奇嘛……”令狐环缩缩脖子,“那么大的石头,说扔就扔,跟扔沙包似的。青青姐你不觉得厉害吗?”

      “厉害。”周青青说,“但那是倪妹妹自己的事。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我们就不该问。”

      令狐环“哦”了一声,埋头吃馄饨。

      我心里微微一暖。

      馄饨很好吃,皮薄馅大,汤里撒了虾皮和紫菜。我小口小口吃着,听令狐环讲他家里的趣事——他爹如何跟客人斗智斗勇,他娘如何精明持家,他小时候如何偷偷把账本上的数字改掉,结果被罚抄了一百遍《千字文》。

      周青青偶尔插一句,说起自家武馆里师兄弟们的糗事。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似乎是我离家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轻松。

      吃完馄饨,我们慢慢散步回客栈。夜空清澈,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琼顶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巍峨神秘。

      “明天就要上山了。”令狐环忽然说,声音里有一丝紧张,“你们说……我们能留下吗?”

      周青青没回答。

      我也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都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

      回到客栈房间,周青青打了热水让我们洗脸洗脚。令狐环回自己房间去了,我和周青青并排坐在床边,用布巾擦脚。

      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倪妹妹。”周青青忽然开口。

      “嗯?”

      “老鸦岭里,谢谢你。”她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就……”

      我摇头:“我惹了那么大的麻烦。”

      “不是你的错。”周青青转过脸看着我,“你救了人,这是事实。”

      我握紧手里的布巾,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

      “我不知道那力量是什么。”我低声说,“有时候……我害怕它。”

      周青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第一次拿真刀,也害怕。怕伤到自己,怕伤到别人。我爹说,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关键看握着它的人怎么用。你现在控制不好,是因为还没学会方法。等上了山,找到师父,一定能学会的。”

      她说得那么笃定。

      “你一点也不怕我?”我说。

      周青青笑了笑:“我为什么要怕你?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用自己力量伤人的人。”

      我愣住了。

      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亮晶晶的。

      “睡吧。”她吹灭蜡烛,“明天要早起。”

      床不大,但我们两人都比较瘦,并排躺下还省了好些空间。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梆——梆——梆——

      我闭上眼睛,手腕上那根几乎断裂的红绳贴着皮肤,温温的。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似乎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钟鸣。

      很轻,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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