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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雪中梅 ...


  •   第一回蛛影

      银蛛的网越结越密了。起初只是歪斜的几根线,如今已能结成巴掌大的网,经纬虽不如从前精巧,却也规整。妙香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网——网上常沾着夜露,在晨光下晶莹闪烁,像谁遗落的泪。

      “银宝今天结的网,比昨天圆了些。”她轻声对净心说。

      净心凑过来看,点头:“是呢,边上那圈锯齿纹,有点像……像蛛网。”她忽然捂住嘴,眼圈红了,“师父,网明师父从前结的网,就有这种纹。”

      妙香指尖轻触蛛网。蛛丝很软,带着微凉,像网明的手。她想起在极乐世界,他还是只小蛛时,结的第一张网——也是这般简陋,这般稚拙。那时她是一株梅芽,仰头看他在枝间忙碌,阳光穿过蛛网,洒下细碎光斑。

      “他会想起来的。”她喃喃,“一定会。”

      赤狐也变了。不再整日昏睡,偶尔会出窝走动,在院中晒太阳,追蝴蝶。但它不追兔子了——有次陈婆婆的孙子抱了只小白兔来,赤狐只是凑近闻了闻,便懒洋洋走开,琥珀眼里一片茫然。它忘了,忘了自己曾是九尾灵狐,忘了曾为护主现形抗天劫。

      妙香不着急。她每日诵经,对着蛛狐诵;采药,带着蛛狐去;看病,将蛛狐笼放在诊案旁。乡亲们起初好奇,后来也惯了,都说妙香师父慈悲,连蛛狐都当家人养。

      只有陈婆婆看懂了。那日妙香为银蛛换笼,陈婆婆拉住她手,老泪纵横:“师父,您别太苦着自己。网明师父是菩萨心肠,佛祖会保佑他的。您……您也要好好的,不然他醒了,见您这般憔悴,该心疼了。”

      妙香鼻子一酸,强笑道:“我没事。只要它们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可您瘦了。”陈婆婆抹泪,“自打回来,您就没笑过。从前您在庵前讲经,笑得像朵花。如今……唉。”

      妙香低头,看着笼中安静结网的银蛛。是啊,她不笑了。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费力。

      可她得撑着。撑到网明醒,撑到赤真醒,撑到他们一家团圆的那天。

      腊月廿八,长安城下了场大雪。雪大如掌,一夜之间,天地皆白。晨起推门,梅枝上积雪皑皑,将开未开的花苞裹在雪中,像裹着一个个洁白的梦。

      妙香抱着竹篮,在梅树下扫出一块空地,生起炭炉。炉上煨着红枣姜茶,香气混着梅香,在雪中氤氲。银蛛笼挂在梅枝上,赤狐窝在石凳上,她坐在中间,看雪,看梅,看它们。

      “网明,你看,梅要开了。”她对着银蛛笼说,“今年开得晚,许是在等你。”

      银蛛在笼中动了动,复眼映着雪光。它似乎喜欢雪,八足轻叩笼壁,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赤狐也醒了,跳下石凳,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印。它回头,看看妙香,又看看银蛛笼,忽然仰头“嗷呜”一声——声音稚嫩,不像从前那般清越,却让妙香心头一颤。

      “赤儿?”她唤。

      赤狐不理,继续在雪中打滚,滚得满身是雪,像个白团子。妙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滴在雪地上,融出两个小坑。

      有多久没这样了?自京城回来,她第一次笑,第一次哭得这么畅快。雪是冷的,心是暖的;泪是咸的,笑是甜的。这悲喜交织的滋味,才是活着的感觉。

      远处传来脚步声。净心领着两个人踏雪而来,是柳依依,扶着……李慕白。

      妙香怔住。李慕白瘦了很多,面色苍白,倚着柳依依,走得很慢。他看见妙香,笑了笑,那笑虚弱,却温暖。

      “李公子?”妙香忙起身,“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慕白在石凳坐下,柳依依为他披上大氅,“听说你回长安了,我一直想来。可身子不争气,拖到现在。”

      妙香看他脸色,心中一沉。太医说他武功尽废,恐成废人,如今看来,岂止废人,简直是油尽灯枯。她急问:“你的伤……”

      “无妨,养着便是。”李慕白轻描淡写,目光落在银蛛笼上,“这就是……网明师父?”

      妙香点头,将笼子取下,递给他。李慕白接过,细细端详。笼中银蛛似有所感,停止结网,抬头,复眼与他对视。

      良久,李慕白轻叹:“原来如此……难怪那日天劫那般可怖。”他将笼子还给妙香,“师父,你受苦了。”

      “我没事。”妙香摇头,“倒是你,该在京城好好养伤,何必奔波来此?”

      “京城……”李慕白苦笑,“待不下去了。父亲见我废了,要将家主之位传于堂弟。依依不嫌,要跟我来长安。我想着,既来了,便在此定居。开个书斋,教几个蒙童,了此残生,也好。”

      这话说得凄凉。妙香心中一酸,看向柳依依。柳依依眼睛红红的,却强笑:“表哥说哪儿话?长安多好,清净。咱们在这儿,陪着师父,守着网明师父和赤真,等他们醒。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这话是安慰李慕白,也是安慰妙香。妙香握住柳依依的手:“谢谢。”

      “谢什么。”柳依依抹泪,“在京城,若不是师父,我早被那些贵女欺负死了。如今能陪着师父,是依依的福分。”

      李慕白又看向赤狐。赤狐正追自己的尾巴玩,憨态可掬。他伸手,赤狐竟不躲,凑过来嗅他手指,琥珀眼里一片懵懂。

      “赤真……”李慕白轻抚它头,“从前那般威风,如今……唉。”

      “它会醒的。”妙香坚定道,“都会醒的。”

      雪又下了,细细的,像盐。四人围炉而坐,炭火噼啪,茶香袅袅。银蛛在笼中结网,赤狐在脚边打盹,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像在听他们说话。

      李慕白说了京城近况。太后因护国寺之事震怒,严查逆党,揪出一批官员,其中就有赵子钰之父赵文远。赵家倒台,三皇子赵恒受牵连,被禁足府中。大皇子赵睿趁机揽权,朝中风向骤变。

      “了凡呢?”妙香问。

      “了凡大人……”李慕白沉吟,“他倒是全身而退,仍任太医院院正。只是……我离京前,听说他暗中与五皇子赵煦往来甚密。”

      “五皇子?”妙香蹙眉。那日护国寺,五皇子赵煦温文有礼,给她印象颇佳。可了凡那般老谋深算之人,为何会选看似与世无争的五皇子?

      “朝堂之事,我们莫要多想。”李慕白道,“离了京城,便与那些无关了。如今我只想安安稳稳,陪着依依,陪着你们,等网明师父和赤真醒来。”

      “嗯。”妙香点头。是啊,离了京城,那些阴谋算计,便与她无关了。她只要守着她的蛛,她的狐,她的梅,等一个春暖花开。

      可心里那丝不安,像雪地下的草芽,悄悄探出头来。了凡,五皇子,朝堂暗涌……真的,能无关吗?

      第二回书斋

      开春后,李慕白在长安西市开了家书斋,名“慕梅书斋”。铺面不大,临街两间,后院三间厢房,他与柳依依住。书斋卖文房四宝,兼教蒙童识字,生意清淡,但够糊口。

      妙香常来。有时带些草药,给李慕白调理身子;有时带银蛛和赤狐,让它们晒太阳。柳依依在院中种了几株梅,说是“陪师父的梅作伴”。梅是李慕白从西山移来的,与栖梅庵的梅同种,开花时香飘半街。

      这日午后,妙香在书斋后院教柳依依辨药。赤狐在梅树下打盹,银蛛笼挂在檐下,笼边结了张新网,网上粘着只飞虫,银蛛正慢吞吞享用。

      “师父,这味柴胡,与银柴胡有何不同?”柳依依指着药典问。

      “柴胡疏肝解郁,银柴胡清虚热。”妙香耐心讲解,“你表哥肝气郁结,虚热内生,当用银柴胡。若用普通柴胡,恐燥烈伤阴。”

      柳依依认真记下。自李慕白伤后,她开始学医,说要亲自调理表哥身子。妙香知她用心,倾囊相授。

      正说着,前铺传来争执声。一个粗豪嗓子嚷道:“李瘸子!滚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妙香与柳依依对视一眼,忙往前铺去。只见三个泼皮模样的汉子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拍着柜台叫骂。李慕白拄着拐杖,面色平静:“赵三爷,李某何时欠你钱了?”

      “装什么蒜!”刀疤脸赵三啐道,“你爹李老爷在京城,借了咱们赌坊三百两,白纸黑字画了押!父债子还,懂不懂?”

      李慕白蹙眉:“家父早已分家,李某自立门户,他的债,与李某无关。”

      “少来这套!”赵三一脚踹翻书架,“今儿不还钱,砸了你这破书斋!”

      书册散落一地,蒙童吓得哇哇哭。柳依依气得发抖,要上前理论,被妙香拉住。妙香上前一步,合十道:“施主,佛门清净地,还请息怒。”

      赵三斜眼看她:“哟,哪来的尼姑?李瘸子,你行啊,瘸了还有尼姑护着?”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妙香面色不变:“欠债还钱,确是道理。但施主说李老爷欠债,可有借据?借据上可有写明父债子还?”

      赵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看清楚了!李文远,借银三百两,月息三分!落款是他手印!”

      妙香接过细看。借据是真的,落款是李慕白父亲李文远的手印,日期是两月前——那时李慕白已离京。可借据上只写了李文远之名,并未提及李慕白。

      “施主,”她将借据递还,“这债是李老爷的,您该去京城找他。李公子已与父亲分家,依《大周律》,分家之子不承父债。”

      “什么狗屁律法!”赵三夺过借据,“老子只认钱!不给钱,今天谁也别想走!”

      他身后两个泼皮撸袖上前。李慕白将妙香和柳依依护在身后,低声道:“师父,带依依走。我来应付。”

      “你如何应付?”柳依依急哭。

      眼看要动手,忽听檐下传来“吱吱”轻响。众人抬头,见银蛛笼中,那只一直安静的银蛛,忽然剧烈颤动!八足急叩笼壁,蛛身泛起微弱的银光。

      “什么鬼东西?”赵三皱眉。

      话音未落,银蛛竟从笼缝挤出!它落在地上,身形暴涨——不是恢复本相,而是化作一道银影,快如闪电,直扑赵三面门!

      “啊!”赵三惨叫,捂脸后退。银影在他脸上、手上飞速穿梭,所过之处,留下细密的血痕——是蛛丝,锋利如刀!

      两个泼皮吓傻了,转身要跑。银影又分两道,缠上他们脚踝。两人扑通摔倒,痛呼连连。

      不过几息之间,三个泼皮皆倒地哀嚎。银影收回,重新化作银蛛,落回笼中,静静趴着,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可赵三脸上的血痕是真的,泼皮脚踝的勒痕也是真的。他们看向银蛛笼,眼中满是恐惧。

      “妖、妖怪……”赵三颤声。

      妙香上前,合十道:“施主,此非妖,是护法。它今日小惩,是告诫施主莫要作恶。若再敢来,下次便不是皮肉伤了。”

      赵三连滚爬爬起身,带着泼皮跑了,连借据都忘了拿。

      书斋恢复安静。柳依依扶李慕白坐下,妙香捡起借据,在烛火上点燃。纸化为灰,债也了了。

      “师父,”柳依依看向银蛛笼,眼中含泪,“网明师父……刚才是不是醒了?”

      妙香走到笼前。银蛛静静趴着,复眼映着她,那眼神……似乎有了些微的不同。不再是全然的懵懂,而是多了丝……清明?还是她的错觉?

      她伸手,指尖轻触笼壁。银蛛抬起一足,隔着笼壁,与她的指尖相触。那一瞬,她似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熟悉的气息。

      是网明。是他,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一丝本能,在保护她,保护他在意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妙香抱紧笼子,低声啜泣:“网明……你回来了,是不是?哪怕只是一点点……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银蛛不答,只静静看着她。复眼中,银光流转,像夜空中最远的星,微弱,却坚定。

      赤狐不知何时醒来,走到笼边,用鼻子碰碰笼子,又蹭蹭妙香。琥珀眼里,也有了一丝光亮——不再是懵懂,而是……依恋。

      那一晚,妙香抱着蛛狐笼,在梅树下坐了一夜。雪早停了,月出来了,清清冷冷,照着梅,照着庵,照着笼中安静的蛛狐,和笼外不眠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不会那么漫长。

      第三回梅开

      二月二,龙抬头。栖梅庵的三株老梅,一夜之间全开了。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轰然怒放,满树繁花,如云如霞,香气溢满整条街巷。

      长安城轰动。都说栖梅庵的梅成了精,三年未开,一开便惊天动地。百姓纷纷来赏,庵前人山人海,净心忙得脚不沾地,收香火,维持秩序。

      妙香却闭门不出。她坐在梅树下,银蛛笼挂在最低的枝头,赤狐窝在她脚边。梅瓣纷纷落下,落在她发间,衣上,笼上。银蛛在笼中不动,赤狐偶尔抬头,接住一片花瓣,嚼了嚼,又吐出来。

      “网明,你看,梅开了。”妙香对着笼子轻声道,“你答应过,要一起看梅开的。如今梅开了,你也该醒了。”

      银蛛动了动,抬起一足,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贴在足尖,它看了很久,忽然开始结网——不是寻常的网,而是……一朵梅花的形状。

      花瓣为经,蛛丝为纬,一朵银丝梅花,在笼中缓缓成形。网成,银蛛趴在花心,复眼映着满树红梅,银光流转,像在回忆什么。

      妙香屏住呼吸。赤狐也站起来,仰头看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银蛛忽然又动了。它爬出梅花网,在笼壁上游走,蛛丝吐出,竟在笼壁上“画”起画来!先是几笔勾勒,是株梅的轮廓;再添枝加叶,是栖梅庵的院墙;最后,在梅树下,点了两个小点——一个像蛛,一个像……人?

      妙香的心狂跳起来。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和网明,在梅树下对弈的画面。蛛丝细如发,却纤毫毕现,连她蹙眉思索的神情,都隐约可辨。

      “网明……”她声音发颤,“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银蛛停下,复眼看向她。那一瞬,妙香在它眼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温柔,眷恋,还有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

      它想起来了。哪怕只是片段,哪怕还不完整,但它记得她,记得他们的梅,记得那些相伴的时光。

      眼泪汹涌而出。妙香打开笼门,伸手。银蛛爬出,顺她手臂,爬上肩头,最后停在她掌心。八足轻叩,蛛身微颤,像在安慰,又像在倾诉。

      赤狐也蹭过来,仰头看银蛛,琥珀眼里泪光闪闪。它伸出舌头,舔舔银蛛,又舔舔妙香手心。那一舔,让妙香想起从前,赤真总爱舔她手,表示亲昵。

      “赤儿,”她抱住赤狐,“你也想起来了,是不是?”

      赤狐“嗷呜”一声,将头埋进她怀里。那一瞬,妙香感觉怀中一沉——赤狐的身形,似乎……大了些许?毛色也鲜亮了,琥珀眼里,灵光更盛。

      它们都在苏醒。或许缓慢,或许艰难,但确实在回来,回到她身边。

      梅香愈浓,花瓣如雨。妙香抱着蛛狐,在梅树下,哭得像个孩子。三年了,自京城回来,她第一次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远处,李慕白和柳依依站在庵门外,看着这一幕。李慕白拄着拐杖,眼中含泪:“醒了……他们醒了……”

      柳依依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表哥,师父熬出头了……网明师父和赤真,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哪怕只是一缕魂,一丝灵,但回来了,就有希望。就像这梅,熬过严冬,终在春日,绽放满树芳华。

      夜里,妙香在佛前跪了一夜。不是祈福,是还愿。谢佛祖慈悲,谢迦叶尊者庇护,谢这天地,终究留了一线生机。

      银蛛和赤狐陪着她。银蛛在她肩头,偶尔吐丝,在她僧衣上绣些小小的梅花。赤狐蜷在她脚边,睡得香甜,梦中偶尔抽动,像在追忆往事。

      更鼓三响时,银蛛忽然动了。它爬下妙香肩头,落在蒲团前,蛛丝吐出,在地上缓缓织出两个字。

      妙香俯身细看。蛛丝泛着微光,字迹清晰——

      “等、我。”

      两个字,却重如千钧。妙香捂嘴,眼泪又落下来,滴在蛛丝上,字迹晕开,却更深刻。

      “我等你。”她哽咽道,“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银蛛抬头,复眼映着烛光,银芒流转。那一瞬,妙香在它眼中,看到了网明的影子——那个在极乐世界为她遮雨的蛛,那个在人间为她舍命的僧,那个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的傻子。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窗外,月过中天。梅香透过窗纸,丝丝缕缕,萦绕不散。而希望,像这梅香,无声无息,渗透了这庵堂,渗透了这长夜,渗透了这颗伤痕累累、却依然跳动的心。

      第四回暗信

      梅开十日,赏花人渐稀。妙香的生活恢复了平静——白日看病,傍晚诵经,夜里对着蛛狐说话。银蛛的记忆似乎在缓慢恢复,它结的网越来越精巧,偶尔能“画”出些从前的画面:栖梅庵的晨课,洛阳的疫病,瘴疠岭的生死与共……

      赤狐的变化更明显。身形大了两圈,毛色火红发亮,眼中灵光灼灼。它不再懵懂,会帮妙香衔草药,会赶走偷供品的野猫,甚至……会认字。有次妙香教净心读《心经》,赤狐蹲在一旁,听得很认真,末了还用爪子在地面划拉,划出的歪斜字迹,竟是“色不异空”。

      净心惊得合不拢嘴:“赤真,你、你记得经文?”

      赤狐甩甩尾巴,琥珀眼里有得意。它记得,记得在极乐世界听经,记得在人间护法,记得那些与主人相伴的、佛光普照的岁月。

      妙香心中欢喜,却也隐忧。蛛狐苏醒是好事,可它们终究是灵体,天劫虽过,修为尽失。如今这般显露灵性,若被有心人察觉……

      怕什么来什么。这日傍晚,庵前来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个熟人——是了凡。

      妙香心一沉。了凡身着常服,只带了个小童,看似寻常访客。可他那双精明的眼,扫过庵堂,扫过梅树,最后落在妙香身上,让妙香脊背发凉。

      “了凡大人。”她合十行礼。

      “妙香副院正,别来无恙。”了凡微笑,“哦,如今该称妙香师父了。老夫冒昧来访,不会打扰吧?”

      “大人请进。”妙香引他入庵堂。

      了凡在佛前上了炷香,环视四周,叹道:“清净,真是清净。比太医院那乌烟瘴气之地,强上百倍。”

      妙香奉茶,静候下文。了凡不急着说,慢悠悠品茶,半晌才道:“妙香师父可知,老夫为何来长安?”

      “贫尼不知。”

      “为寻一个人。”了凡看着她,“一个……能救天下的人。”

      妙香蹙眉:“大人何意?”

      “天下将乱。”了凡放下茶盏,神色凝重,“皇上龙体欠安,储位未定。大皇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朝堂分裂。边关战事又起,内忧外患。这般时候,需一位明君,一位……能得天命之人。”

      妙香心中警铃大作:“这与贫尼何干?”

      “与师父无关,但与网明教习有关。”了凡目光扫向窗外——银蛛笼挂在檐下,赤狐在院中晒太阳,“那日护国寺,网明教习示现本相,迦叶尊者现身相护。这般异象,已传遍朝野。有人说是妖,有人说是佛,但老夫知道……那是天命。”

      他压低声音:“五皇子赵煦,仁德宽厚,有明君之相。只可惜势单力薄,难与两位皇兄抗衡。若得……天眷,便不一样了。”

      妙香明白了。了凡是来“请”网明的——不是请人,是请“天命”。他要借网明“灵蛛”的身份,为五皇子造势,说五皇子得天神庇佑,是真命天子。

      “了凡大人,”她沉声道,“网明师父如今修为尽失,与寻常蛛类无异。您也看到了,它连话都不会说,如何助五皇子?”

      “老夫不要它说话,只要它……现形。”了凡道,“三月三,皇上要在天坛祭天,祈求国泰民安。若那时,有灵蛛现世,结‘卍’字佛网于天坛之上……你说,天下人会怎么想?”

      妙香脸色发白:“您要它去天坛?京城重地,禁军森严,它如何进得去?即便进去,天坛祭祀,何等庄严,若出纰漏……”

      “所以需要师父相助。”了凡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此乃‘回灵丹’,可助灵体恢复修为。网明教习服下,或可短暂恢复人形,完成此事。事成之后,五皇子必重谢。届时,师父要回极乐,要留人间,皆可。至于李公子……”他顿了顿,“李家在京城的日子不好过。若五皇子得势,李家可重回荣光。师父,这是三赢之事。”

      好一个“三赢”。了凡算得精:网明恢复修为,可助五皇子;五皇子得势,可庇佑李家;而她……她有什么选择?不答应,了凡会放过她?会放过网明?会放过李慕白?

      “师父慢慢考虑。”了凡起身,“三日后,老夫再来。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莫要想着逃。长安虽大,可要寻一个人……不,寻一只蛛,一只狐,还是容易的。”

      说罢,带着小童走了。

      妙香跌坐椅中,浑身发冷。银蛛笼在檐下轻晃,赤狐窜进来,蹭她脚踝,眼中有关切。她抱起赤狐,眼泪掉下来:“赤儿,我们……该怎么办?”

      赤狐低呜,琥珀眼里闪过厉色。它听懂了,了凡是来逼主人就范的。它要保护主人,哪怕拼上这条命。

      可它如今,只剩一条命了。

      夜里,妙香抱着蛛狐笼,去了李宅。李慕白听了凡来意,面色凝重:“了凡老谋深算,他既开口,必有十足把握。我们不答应,他定有后手。”

      “可我们不能答应。”柳依依急道,“网明师父刚有起色,若强行恢复修为,恐伤根基。况且天坛祭祀,万一出岔子,那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我知道。”李慕白沉吟,“唯今之计,只有……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答应他。”李慕白道,“但要提条件:第一,回灵丹需先给,我们要确认无害;第二,天坛之事,需周密安排,确保网明师父安全;第三……”他看向妙香,“事成之后,了凡需助我们离开大周,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

      妙香怔住:“离开大周?”

      “对。”李慕白点头,“京城已无我们容身之处。了凡、皇子,都不会放过网明师父这般‘祥瑞’。唯有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才能真正安宁。”

      “可你的身子……”

      “无妨。”李慕白笑,“江南气候宜人,适合养病。我与依依早商量过,想找个小镇定居。如今正好,咱们一起走。”

      柳依依握紧他手,眼中含泪,却坚定:“嗯,我们一起走。师父,网明师父,赤真,咱们一家人,去哪都在一起。”

      一家人。这话温暖,却也沉重。妙香看着他们,心中感动,却也愧疚——是她,将灾祸带给了他们。

      “可是,”她迟疑,“了凡会答应吗?”

      “他会。”李慕白道,“五皇子急需‘天命’造势,了凡等不起。我们提的条件,不过分,他会答应。”

      果然,三日后了凡再来,听了条件,沉吟片刻便应了。他留下回灵丹,又留下一张天坛布局图,约定十日后,派人来接网明。

      “记住,”了凡临走前叮嘱,“此事若成,你们皆有大富贵。若败……”他冷笑,“便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人走了,回灵丹留在桌上。瓷瓶小巧,内有一颗金色丹丸,异香扑鼻。妙香倒出丹丸,银蛛从笼中爬出,凑近嗅了嗅,复眼银光流转。

      “网明,”妙香轻声道,“这药……你敢吃吗?”

      银蛛抬头,复眼与她对视。良久,它缓缓爬到她掌心,低头,将丹丸吞下。

      那一瞬,银光大盛!蛛身暴涨,化作人形虚影——灰衣僧袍,眉目清朗,额间一点朱砂,正是网明!只是虚影飘忽,时聚时散,显然修为未复,只是药力所激。

      “妙香……”虚影开口,声音缥缈,却熟悉。

      “网明!”妙香扑过去,却扑了个空——虚影无形,她只触到一片银光。

      “我时间不多。”网明虚影道,“回灵丹只能让我清醒片刻。听我说:天坛之事,可行。但需做两手准备——我会去,但不会完全按了凡的计。你与李公子、依依,趁祭祀混乱,立刻出城。我们在……潼关汇合。”

      “你要做什么?”妙香急问。

      “了凡要我结‘卍’字网,为五皇子造势。我会结,但不止结‘卍’字。”网明虚影微笑,“我要结‘佛’字,结‘法’字,结‘僧’字。我要让天下人知道,灵蛛现世,非为某一皇子,而为天下苍生。我要让这‘天命’,成为悬在每位皇子头顶的剑——谁若残民以逞,谁便失天命。”

      妙香怔住。这计……太大胆,也太危险。若成功,或可震慑朝堂;若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太冒险了……”她哽咽。

      “不冒险,我们永无宁日。”网明虚影渐淡,“妙香,信我。等我回来,我们去江南,种梅,行医,过日子。再也不理这些是是非非。”

      “嗯!”妙香用力点头。

      虚影散去,银光收回,银蛛落回她掌心,又变回懵懂模样。可妙香知道,网明醒了,真的醒了。他的魂在,他的智在,他的慈悲,他的担当,都在。

      她抱紧银蛛,对赤狐道:“赤儿,我们要走了。离开长安,离开大周,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赤狐“嗷呜”一声,蹭她手心,眼中满是坚定——去哪都行,只要跟主人在一起。

      窗外,月明星稀。十日后,天坛祭祀。那将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的命,他们的未来。

      可妙香不怕。有网明在,有赤真在,有李慕白和柳依依在,她便有勇气,与这天,与这命,赌上一赌。

      梅花又落了几瓣,在月下泛着银光。而希望,像这梅香,丝丝缕缕,渗入长夜,渗入人心,渗入这不可测的命运。

      第五回夜谋

      天坛祭祀前夜,李宅书房灯火通明。桌上摊着天坛布局图,李慕白、柳依依、妙香围坐,银蛛笼和赤狐也在旁。

      “天坛分三层,祭坛在最上。”李慕白指着图,“祭祀辰时开始,皇上率百官祭天,约需一个时辰。了凡安排网明师父在巳时正,趁祭文诵读时现形——那时众人皆跪,无人抬头,是最好时机。”

      “网明如何上去?”柳依依问。

      “了凡会派人接应。”妙香道,“祭祀前夜,他会将网明藏入祭品箱,运上天坛。箱底有暗格,网明藏身其中,待时辰到,破箱而出。”

      “太冒险了。”李慕白蹙眉,“祭品箱入天坛,需经三重检查。若被发觉……”

      “了凡既安排,必有把握。”妙香道,“只是我们需做两手准备——若事成,如何脱身;若事败,如何救人。”

      赤狐忽然“嗷呜”一声,用爪子在地面划拉。三人低头,见它划出两个字:“火”、“乱”。

      “你是说……制造混乱?”李慕白眼睛一亮。

      赤狐点头,又划:“烟”、“逃”。

      “用烟雾掩护,趁乱逃走。”柳依依恍然,“可天坛守卫森严,烟雾从何而来?”

      银蛛笼中,银蛛忽然吐丝,在笼壁上结出个图案——是朵莲花,莲心有点火星。

      “你是说……用火药?”妙香一惊,“不可!天坛重地,若用火药,是死罪!”

      银蛛不动,复眼银光流转。李慕白却懂了:“网明师父的意思,不是真用火药,是用……烟丸。祭祀时,天坛要点香烛,烟丸混入其中,爆开时只生浓烟,不起火。我们趁乱走,守卫只当是意外,不会深究。”

      “烟丸何处来?”柳依依问。

      “我有。”李慕白从书桌暗格取出个小铁盒,“从前行走江湖时备的,本为防身。内装特制烟丸,遇热即爆,烟大不伤人。”

      妙香接过,铁盒冰凉,内里三颗黑色丸药,鸽蛋大小。“如何用?”

      “祭祀时,天坛四角有香炉。”李慕白指着图,“我们需派人,将烟丸投入香炉。烟丸遇热爆开,浓烟四起,至少可维持半炷香时间。那时守卫必乱,我们趁乱出城。”

      “谁去投烟丸?”柳依依看向妙香,“师父要接应网明师父,我去吧。”

      “不可。”李慕白按住她手,“你一个女子,近不得天坛。我去。”

      “你的身子……”

      “无妨。”李慕白笑,“投个丸药,不费力。况且,了凡既用我们,必会安排我入天坛观礼。我是李家公子,虽废了,面子还在。”

      妙香沉吟:“既如此,我们分头行动。李公子投烟丸,制造混乱;我去祭坛下接应网明;依依在城门备车,烟起即走,在潼关等我们。”

      “若接应不到呢?”柳依依颤声。

      “那便不等。”妙香斩钉截铁,“你们立刻出城,去江南。我与网明、赤真,自有办法。”

      “不行!”柳依依哭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李慕白为她擦泪,“师父说得对,能走一个是一个。若真到那一步,你与我去江南,等师父。一年,十年,一辈子,我们都等。”

      柳依依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妙香别过脸,眼泪也落下来。这一别,或许是永诀。

      银蛛笼中,银蛛又吐丝,在笼壁结出四个字:“同生共死”。

      妙香看见,泪如雨下。是啊,同生共死。从极乐到人间,从长安到京城,从生到死,他们从未分开。这一次,也不会。

      “好,”她擦去眼泪,“同生共死。但我们要活着,都要活着。去江南,种梅,行医,过日子。这是我们的约定,谁也不许食言。”

      “嗯!”三人重重点头。

      赤狐“嗷呜”一声,表示赞同。银蛛在笼中,复眼银光灼灼,像在发誓。

      夜深了,计议已定。李慕白收好布局图,柳依依去准备行装,妙香抱着蛛狐笼,在院中独坐。

      月已西斜,梅影婆娑。明日此时,他们或许已在逃亡路上,或许……已阴阳两隔。

      可她不后悔。这条路是她选的,这些人,是她要护的。网明为她舍命,李慕白为她伤残,柳依依为她离乡,赤真为她现形……这份情义,她拿命还,也不够。

      “网明,”她对着笼子轻声道,“明日之后,我们就自由了。去江南,找个小院,种几株梅。你行医,我诵经,赤真看家。李公子和依依住隔壁,常来串门。那样的日子,你想不想?”

      银蛛抬头,复眼映着月光。它不会说话,可妙香懂。它想的,和她想的一样。

      赤狐也凑过来,蹭她手心。琥珀眼里,映着月,映着梅,映着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夜,四人两灵,怀着同一个梦,在月下,在梅香中,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那场决定生死的豪赌。

      而远处,京城的方向,乌云渐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明日,天坛祭祀。那将是大周开国以来,最不寻常的一次祭天。而他们,将在风暴中心,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成,则生;败,则死。

      可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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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午夜梦回,闲极无聊,翻看手机,偶观一视频,题为‘女生修剪梅花时无意发现花朵被蜘蛛丝拉扯旋转,古人会如何形容呢’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有百万点赞。于是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打开评论,欧买尬,真的吓到我了,怎么现代人文学水平都这么高了么,全是文豪啊。现录一首‘春风疾,梅自离,蛛丝懂我相思意,半拉半扯终难弃’。哈哈,我只会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