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凤吟·雪落》屿晴栀

3、第 3 章

　　众神见没热闹可看，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有莫言仍站在结界旁。

　　他盯着六出看了半天，终是开口问道：“喂，你到底为什么啊？”

　　斩神台上的那位却是连头都没抬地答道：“不为什么。”

　　“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说来听听呗。”莫言说着干脆贴着结界坐在了地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走吧。”六出依旧低着头不愿意多说。

　　见状，莫言似乎知道问不出什么，说道：“你当年帮过我，如今我也帮你一次，你说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定鞠躬尽瘁。”

　　沉默，死一样地沉默。

　　就在寒酥以为六出不会再搭理莫言的时候，斩神台上的人终于缓缓抬起了头，道：“帮我去趟旱阳神殿找一样东西。”

　　“什么？”

　　“亦珩的魂识。”

　　听到这里，寒酥突然感觉头痛欲裂，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脑袋，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瞬间涌入她的脑海，一阵眩晕过后，再睁眼自己竟被吊在斩神台上，寒酥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好像是被困在了六出的身体里。

　　亦珩这个名字众神并不陌生，他是一条生于妖界的烛龙，一千年前烛龙一族因妖界动乱惨遭屠杀，传闻中成年烛龙的肉，食之一块即可助长千年修为，可想而知动乱时烛龙一族遭遇了什么，那时唯一活下来的只有还未成年的亦珩，亏得族中的长老凭借着最后一口气把亦珩送到了神界，才没让他落入其他妖族之手。

　　想到这些，莫言已经有了一个糟糕的猜测，他试探着问道：“亦珩的魂识怎么会在旱阳神殿？”

　　六出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看着莫言，眼神悲怆中又带着一丝希冀。

　　莫言一下从地上蹿起来骂道：“妈的，这帮狗娘养的畜生玩意儿！”

　　待他骂完，两人对视了半晌，莫言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现在就去，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他走后六出又恢复了之前的麻木表情，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血淋淋的脚面，想到了第一次见亦珩的时候。

　　画面一转，六出从一个女子变成了小孩模样。

　　神族一千五百岁成年，六出五百岁的时候还是个整天跟在天尊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女孩儿。

　　那日她做完功课，背着天尊和师父律学偷跑出去玩。路过神界入口的玄天门的时候看到上百神官围在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六出还未成年，个子比起其他人来差了一大截，门外的情况被看热闹的神官挡了个严严实实，好奇使然，她凭借着自己小巧的身材，穿过人群挤到最前面。

　　只见玄天门外，云彩像被火烧红了一样，云朵上趴着一个少年，被映衬得全身血红。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六出定睛一看才发现哪是云彩映红了少年，明明是少年周身的血气映红了云彩。

　　突然远处有嘈杂的呼喝声传来，似是有大批的人马即将赶来这里。

　　六出左右看看，发现原本镇守在门口的天兵此时已经退到了门里，玄天门不知何时被升起了一道强劲的结界，结界上还残留着天尊的气息。

　　“哎，这妖族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内部打打就算了，还跑来神界。”有一神官在一旁感叹。

　　“喏，抓他的，听说烛龙一族死绝了，就剩他了。”另一神官示意众人看向结界外的少年。

　　围观人群听到这里皆是眼含悲悯地望着门外，齐齐叹了口气。

　　眼看远处黑压压的妖族越来越近，少年仍旧趴在离结界十步远的位置，似是晕死了过去。

　　门内却无一神官试图破开结界去救人，一是天尊的结界极难破开，二是对于这些神族而言一只烛龙的性命并不值得他们以身犯险。

　　见状，六出没多犹豫，左手掐了个诀就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轻松迈出了结界，她本就聪慧，还是个奶娃娃时就灵力强悍，再加上她是天尊养大的，神格本就和天尊同根同源，虽不能完全破掉天尊的结界，但是撕开一个口子还是做得到的。

　　她快步走到少年面前，一把就扛起了那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小烛龙，赶在妖族大军到来前，回到了结界内。

　　众神赶忙让开了一块儿空地让六出把少年放下，一个精通医术的神官上前往少年的嘴里塞了一枚丹药，到底是无性命之忧了。

　　匆忙间小烛龙的睫毛似乎轻颤了几下，六出来不及深究，抬手迅速地把结界修补好。

　　结界外，妖族首领龇着獠牙，愤恨地盯着里面，却再也不敢上前，谁都知道天尊凌驾于六界之上，可不单单是这神界霸主，若是不小心惹到这位，怕是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就会消散于这天地之间。

　　直到少年被众神抬走，他才不甘地招呼手下的一众妖族离开。

　　人被救了，六出这才想到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凌霜阁时，就见律学背着手站在庭院中间，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六出暗道一声糟糕，磕磕巴巴地唤他：“老、老师。”

　　“回来了。”律学向来严肃，此时他的表情比以往更甚，眼里似乎还闪着意味深长的光，“听说你破了天尊的结界。”

　　“没、没有，我就是在结界上撕了个口子。”六出小心翼翼地回答完，生怕律学罚她又赶忙说，“但是我又给补好了，真的，可结实了。”

　　本以为律学会责怪她，谁知他却道：“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你的老师了。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出师了。”

　　六出知道，律学的意思是自己已经强过他了，天尊的结界从古至今大抵只有四位始神可以破开。

　　她恭敬地躬身一礼，道：“老师，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

　　威严的神判露出了极少出现的温和神情，拍了拍六出的头，又道：“天尊让我给你说，自己捡回来的人就自己照顾。”

　　“······”

　　刚送走律学，六出屁股还没坐热，五六个天兵就抬着刚才那个少年进了她的院子。呵，还真让她自己照顾！

　　此时少年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白衣，脸上的血迹也被擦拭干净，露出了那张漂亮的脸。

　　六出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天兵把人搬去了偏殿。

　　小烛龙在床上昏睡了半年，半年后的一天，六出照例去偏殿探望他，她刚准备把花插到琉璃瓶中，床上就传来了一声轻哼，吓得六出打翻了手边的琉璃瓶，透亮的瓶子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清脆响声，瞬间碎了满地。

　　六出懊恼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这可是之前天尊送她的生辰礼，世间只此一件，再难寻到。

　　正心疼呢，旁边传来一道喑哑的男声：“抱歉。”

　　六出循声望去，就见床上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扑闪着漂亮的大眼睛温柔地望着自己。在六出认识的人里，如果天尊是这世间顶漂亮的，那这只小烛龙能排第二，他周身都萦绕着一种纯净温柔的气场，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汪着一池春水。

　　六出小脸一红，装作不在意地挥手用灵力扫走地上的碎片，问道：“你醒了？”

　　“嗯。是你救了我吧。多谢。”少年说着就打算起身行礼。

　　六出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小烛龙按回床上，挥手将桌子上的水杯招来递给他，道：“先喝点水。”

　　见他乖巧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救了你。”

　　少年笑着说道：“这半年我的魂识一直醒着。”他的声音在喝完水后不再嘶哑，变成了清脆的少年音。

　　六出听到他的话，瞬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半年因为不用再上课，天尊又一直在闭关，她无聊到每天在偏殿对着一具“尸体”聊天，敢情这只小烛龙一直就醒着！

　　“咳咳，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六出尴尬地岔开话题。

　　“亦珩，我叫亦珩。”

　　亦珩和六出的年纪一般大，但他法力不高，性子又善良绵软，作为一只初到神界的妖族，少不了被同龄的神族欺负。

　　刚开始的几年，亦珩被安排到栖云书院和其他未成年的神族一同修习术法，一段时间下来不知为何毫无长进。而那时六出因法力强悍，虽然年纪小，却长期在外绞杀霍乱六界的魔族。

　　那日六出如往常一般回神界复命，路过栖云书院正巧遇见书院下课，几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却并没有亦珩的身影。

　　“你看到亦珩了吗？”六出拦下其中一个相识的人问。

　　“没、没有。”听到亦珩的名字，那人先是一愣，随即显得有些慌张，眼睛还不时地瞟向书院里。

　　见状，六出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书院的门此时大敞着，院子里有五六个人围在一团对着中间嬉笑怒骂。

　　六出暗觉不好，抬脚就冲进书院，待伸手拨开人群后，就见人群中那只被她捡回来的小烛龙此时正满身脏污地躺在地上，白皙的脸颊上还有血迹和淤青，一看就知道是被长时间的霸凌导致的。

　　“你没事吧！”六出赶忙上前检查亦珩的情况。

　　“我没事。”地上的小烛龙听到六出的声音，抬眼望着她摇了摇头，目光里染着笑意，声音仍旧温柔。

　　在仔细确定亦珩除了一些皮外伤，没有什么大碍后，她才缓缓站直了身体，眯眼看着周围的几人。

　　“谁干的？”六出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层冰，周围的空气也随着她话落开始变得降温，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流窜在几人之间。

　　众人打了个哆嗦，一时间没人敢说话，这神界谁不知道，霜神六出，天尊和神判一手教导出来的神女，百岁便可领兵与魔族抗衡。

　　“说话！”随着六出一声厉喝，她周身的寒气凝结成了数道冰剑，悬浮在半空中，直对着几人的眉心。

　　“是、是他！”

　　“对，是他！都是他逼我们的！”

　　被指着的那人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左右，才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回道：“是、是我，怎、怎么了？他不过是一个妖族。”

　　“道歉！”

　　“凭、凭什么！”

　　见对方毫无悔改之意，六出的怒气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她的眉心隐隐泛着幽幽的红光，一股霸道的力量瞬间灌满她的四肢百骸，此前还收着的寒冷杀意，如瀑布一般倾泻而出，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冰剑，随着她力量的增长而颤抖着。

　　那人见不妙，转身就想跑，但不过眨眼的功夫六出就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至半空中，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被掐住的不是身体而是自己的神魂。

　　杀了他！杀了他！一个声音在她的脑袋中响起。

　　六出勾起嘴角，眼里闪着兴奋又残忍的光，就像是捕杀到猎物的凶兽，她又加重了手下的力道，众人耳中隐约听到那人脖子发出的骨头断裂声。

　　“阿出！”千钧一发之际，亦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春雨入池，叮的一声敲醒了即将失去神志的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