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凤吟·雪落》屿晴栀

2、第 2 章

　　沈寒酥房中，沈慕安接过丫鬟端上来的水盆和帕子，替她轻轻地擦拭脸颊，寒酥往日明媚的小脸上此刻却被忧愁替代。

　　她抬着脸问道：“哥哥，不能修炼真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吗？”

　　沈慕安正在擦脸的手顿了顿，挤出一个笑容，温和地说道：“酥酥，爹只是担心你以后遇到事情无法自保，但是话说回来，有哥哥在爹娘在，即使你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

　　寒酥的神色仍旧是黯淡的，她轻轻地说道：“可是我也想有一天可以保护哥哥和爹爹娘亲。”

　　沈慕安摸了摸寒酥的头，笑着道：“嗯，哥哥知道，哥哥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可以修炼的办法。”

　　闻言安酥才重新扬起了一个笑容，终于肯乖乖地回到床上睡觉。

　　沈慕安替她掖好被子，准备离开时却被一只小手抓住了袖子，他低头见床上的小姑娘正一脸乞求地盯着自己，问道：“怎么啦酥酥？”

　　“哥哥，前几天的故事还没讲完。”

　　见寒酥眨巴着大眼睛望着自己，沈慕安只好又在床边坐下，将没讲完的故事缓缓道来。

　　“传说中天尊有一个妹妹······”

　　天地初开时，各方妖魔鬼怪横行世间，琰玺率领最先觉醒神力的十五人终日征战。那日一行人于玉寒山旁安营扎寨，琰玺正坐在帐中与玄冥、元礼二人商讨明日如何打入妖族洞穴，只见一神官匆匆进入帐中。

　　琰玺开口问道：“何事？”

　　那神官急慌慌地禀报道：“天尊，天空忽生异象，疑有妖物作祟。”

　　“妖物？”琰玺正色道，“玄冥、元礼你二人随我去看看。”

　　三人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只见天色比先前暗了几分，空气也泛着丝丝凉意，太阳不知何时躲了起来，琰玺正思索着是何方妖物有如此大的能耐吓走太阳，突然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额间，他抬头向上望去，只见天空飘飘洒洒落下来无数如鹅毛般洁白的雪花。

　　琰玺的神色温柔了几分，对众神道：“并非妖物，不过是同雨水差不多的存在罢了，这世间总会见到的。”

　　不出半个时辰，玉寒山上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都被染上了一层银白色，这是世间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却也让人难忘。

　　第二日，太阳如一方暖炉似的挂在了天上，昨夜的一地银白已经化去，只有些许的水渍提醒着众神昨日下了一场雪。果然，美好的东西都是易逝的。

　　琰玺抬手抚了抚依旧有些冰凉的额间，召唤出水镜，看着自己从额间的东西怔了怔，笑道：“小雪花，你倒是顽强，附在我额头一晚，吸了些灵力，竟未化去。”

　　那雪花似是担心琰玺将它丢下，在琰玺的手心微微颤动。

　　琰玺无奈地笑笑，道：“罢了，既是这世间第一朵，那便留下你吧。”说着，他将那朵雪花收进了自己的灵海中，任由它在自己丰厚的灵力里滋养。

　　那朵雪花附在琰玺的灵海里，陪他南征北战，它惊叹过琰玺右手执剑脚底踏风浑身浴血斩杀鬼怪时的英姿，也窥探过这个无所不能的天神被曾经最亲近的下属背叛后割袍断义的悲痛。他是杀伐果断的，于恶者，他是修罗鬼刹，是无间地狱，可他也是慈悲的，他心怀天下苍生，是万万人心中至高无上的神明，受着他们的膜拜，承载着他们的希望。

　　万年后的一天，神界忽地下起了雪，没有任何征兆，就如万年前在玉寒山上的那晚一样，琰玺于月下独坐，桌上摆着酒仙白日奉上的甘露醉，他斟满一杯酒还未送到嘴边。

　　突然一个甜甜的声音在灵海中响起：“哥哥可是有什么心事？”

　　琰玺微怔，似是想起了什么，而后调动了灵力打开灵海。灵海打开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一个小女娃慢慢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女娃长得玉雪可爱，赤着双足，一袭白衣，她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快要盖过她的身高，皮肤苍白得不似活物，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全身上下只有那双温柔而又灵动的眼睛散发着生机，提醒着琰玺眼前这个并不是什么鬼物。

　　小女娃对他盈盈一拜，开口道：“哥哥。”

　　想不到这朵万年前的小雪花竟在他的灵海里温养出了魂识，琰玺看着眼前的瓷娃娃问道：“可有名字？”

　　“无名。”

　　琰玺思考了片刻，用右手幻化出一柄长剑，在雪地上一笔一画写出两个大字，“就叫六出可好？”

　　小女娃似是很满意，微微颔首，嘴角也噙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琰玺见她不说话，低头看了看她赤着的双足，又问道：“为何不穿鞋子？”

　　六出似是很认真地回答道：“一朵雪花不需要穿鞋子。”

　　琰玺顿觉有些好笑，继续问道；“那你为何穿衣物？”

　　“怕吓着你。”六出一脸的理直气壮，而后又有些羞恼地道，“你怎可问一个女子如此不雅的问题？”

　　“你不是一朵雪花吗？”

　　“······”

　　琰玺一挥衣袖，一双用金丝绣着六角雪花纹的白色绣花鞋出现在了石桌上，他道：“穿上。”

　　六出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似乎非常抗拒穿鞋这件事情。

　　琰玺顿感无奈，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支白玉色的簪子问道：“可喜欢？”

　　那簪子样式简单，簪首雕着的云纹却极为精细，似是在流动，云纹下面缀着两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白色珠子，两颗珠子碰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寒苏瞟了那簪子两眼，点了点头。

　　“可想要？”

　　六出又点了点头。

　　“你将鞋穿上，这个便送你。”

　　六出似是非常为难，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极不情愿地缓步挪向石桌边，伸出两根手指看似极为嫌弃地捏起那双绣花鞋，打量了片刻，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鞋穿上。

　　琰玺看着好笑，打趣地问道：“你这小姑娘这般讨厌穿鞋，怎么为了根簪子就愿意了。”

　　“天尊的东西自是好东西，岂有不要的道理？”只见六出手指一勾那簪子就到了自己手上，她抓着那簪子摩挲了一会儿继续道，“再说了，这鞋穿了还能脱，这簪子既给了我，就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了。”

　　六出自小由天尊和神判亲自教导，她因被天尊的灵海滋养万年，可以说得上是天资卓绝，千岁的时候，天尊赐她神号，并赠她一柄名为寒狱的本命剑，此剑由万年寒铁所制，可伤神体，从那以后神界多了一位战力强悍的霜神。

　　“照哥哥所说，天尊的妹妹应当受这人间香火供奉，可为何从未听过有霜神的庙宇？”寒酥好奇地问道。

　　沈慕安叹了口气，似是在惋惜，继续讲道：“因为传说中这位霜神在百年前大闹神界，屠杀神官十余人，被囚于斩神台，后来斩神台坍塌，霜神随之覆灭。”

　　“那真是可惜了······”沈寒酥说了一半，便沉沉地睡去。

　　梦里沈寒酥去到了一个雷电交加的地方，一个圆形的高台上一红衣女子被粗重的铁链吊在四根屠神柱之间，她披散着头发，原本白皙的脸颊上布满了血迹，眉心之间有一处若隐若现的红色神纹，红艳艳的似是能滴出血来，细看才发现那女子哪是穿的红衣，明明是一袭白色轻纱流仙裙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鲜红色的血珠顺着她的脚尖慢慢滴下去，染红了地面上的万神图腾，浴血的女子和黑红的地面，让人不禁联想到地狱里的恶鬼索命。

　　那女子似乎也不觉疼痛，只是低垂着头，戏谑地盯着脚下黑漆漆的斩神台。

　　高台庞旁有一块牌子，上面用漆黑的大字写着“斩神台”三字，一众神官立在左右，有的满脸嘲讽，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一脸担忧似乎想上前替她说两句话。

　　众人交头接耳中，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站在众神前端身着玄色神判服的男子。

　　“霜神六出，屠杀旱阳神殿尊主炎廷及神官三十，罪大恶极，你可知罪？”

　　六出抬头看了神判一眼，冷冷道：“不知。”

　　“你可后悔？”

　　“不曾。”

　　“为何杀神？”

　　“他们活该。”

　　一席话闭，众神中有一神官小声说道：“这六出当真是大胆，仗着自己被天尊宠爱，在神界为所欲为。”

　　随即便有神官附和：“她屠了旱阳神殿几十神官，若如此还不重罚她，天尊怕是难以服众。”

　　“别说几十神官了，我听说连旱阳神殿里的那只三头灵宠她都没放过，砍下的三个头现在还挂在殿中。”

　　“灵宠的头算什么，你们是没看见旱阳神殿里的惨状，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十天了还未清洗干净，那里面的神官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皆被绞成了碎肉！”

　　听到这里众神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她不知道从何处学来的妖法，竟就这么屠了旱阳神殿满门，好歹这炎廷上神也是神界数一数二的武神。”

　　“还望天尊重罚她，抽她神力，碎她魂识。”

　　听到这里寒酥有点回过味儿了，大概是因为哥哥讲的故事让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想来反正也是个梦境，她干脆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撑着脑袋看着面前的场景。

　　越来越多的声音跳出来请愿，嘈杂声中一个愤愤不平的男声响起：“你们这群墙头草，白眼狼，霜神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就算此刻她有罪，也得先问清楚缘由，企轮得到你们在这口诛笔伐？”

　　说话之人是个秀秀气气的书生模样，这人手持着一本天命簿，身着素色仙锦袍，发髻上插着一支木色发簪，一双丹凤眼生得好看极了，若是不说话，定会给人一种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形象。

　　一名神官涨红着脸，梗着脖子据理力争道：“莫言上神你说的是什么话，她做错了，我们还不能说了吗？若是如此，是不是以后她屠了整个神界我们还要因为她过去的小恩小惠对她感恩戴得。”

　　莫言眼神鄙夷，薄唇微启：“小恩小惠？合逸真君怕是忘了三百年前你得罪了魔尊，是谁从魔尊那里保下你的狗命吧？若这也是小恩小惠，我现在碎你魂识怕也只是不小心打碎一只花瓶这么简单的事情。”

　　莫言莫言，莫要出言，出言定不逊，神界没人愿意得罪他，一千年前有个神官不知怎么惹到他，被他追着满神界咒骂，当着面骂，在梦里骂，编写戏折子骂，在画本上骂，总之骂了百余年，直到那名神官自请下界去守着关押叛党的江渊大狱，莫言这才放过他。

　　“你！”合逸真君气急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不可理喻！”

　　“肃静！”神判威严的声音又响起，“霜神六出，屠杀旱阳神殿满门，罪不可恕，现将其悬挂斩神台百年，受凌迟之刑，百年期到，破碎魂识，挫骨扬灰。即日起，斩神台结界起，百年内众神不得靠近！”

　　“就、就不再查查缘由？”莫言难以置信地看着神判大人。

　　后者眼神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挥手展开结界，离开了斩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