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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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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在十四岁的年纪回望五年前的时光,回想到他们的初见,竟有些想不通,当初的自己竟是这么讨厌他。
孟眠是在那时候遇见江枫的。
一个蝉鸣烦躁的夏天,她转学了,从灯火阑珊的大都市里,转来了仅有几条街的小县城。
即便多年以后,孟眠依旧能清晰回忆起,她初到班级时的情景。城南小学五年级3班的课室里闹哄哄的,男孩女孩们打作一团,还时不时瞪着大眼睛瞧着讲台上的转校生,前后左右凑在一块儿,有说有笑。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课室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孩。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扣子不安分解开一颗,往窗边靠着,托着腮,吹着风,嘴角噙笑,自由又惬意。
那时,孟眠还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却早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是恶缘。
开学前一天下午,城南小学旁的黑巷子里。孟眠瞧见几个高个男孩,以及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前后走进了小巷。然后,在不为人知的目光的注视下,竟开始打起架来。
黑压压的电线杆上,停着只灰蓝色羽毛的小雀,忽地扑棱一声,飞走了。
孟眠听到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混杂着苔藓与铁锈的腥臭,不知谁的头颅被重重砸在了地上。
在没有光的地方,她瞳孔紧缩着,默默躲在角落里,双手将小嘴死死捂紧,不敢喘息,也不敢挪步。
潮湿、阴暗的深沟里,忽然窜出一只硕鼠,在与孟眠对视两秒后,吱地跑开了。
孟眠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当他们打得差不多时,她也不知道怎的,忽然鼓足了勇气,探出头朝巷口瞥了一眼,仅是一眼,男孩深黑色的眸子便深深的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是一双冰冷的眼睛,瞳仁深黑,像末日的夜空。
讲台上,刚做完自我介绍的女孩轻轻地皱了下眉,心中烦躁极了。这份烦躁,随着蝉鸣越拉越长,好像要不眠不休的吟唱整整一个夏天。尤其是当老师拍拍她的肩,在她耳畔柔声说,“第一组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还空着,你先坐那儿,好吗?”孟眠厌烦到了极点。
她的同桌,就是那个在小巷子里打架,瞳色深黑的男孩。
她竟要和他同桌。
孟眠苦闷极了,却并不表现在脸上,她轻轻扯一下嘴角,用天真烂漫的笑容回应:“好的,谢谢老师。”
然后来到新位置,将书包甩在抽屉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不顺心的事情接踵而至。前天上午,母亲同她道别,将年仅九岁的孟眠留在城南,与奶奶一同生活。奶奶家住花津巷,花津巷子里却没有花,随处可见的,是苔藓爬上台阶,挤满墙缝。
母亲出门前,捧着孟眠的脸蛋叮嘱她,要好好的、听奶奶的话。母亲还说,她再哭,她就不回来了。
孟眠忍住了,没有哭。
母亲离开了,孟眠开学了。
她的心情阴阴沉沉的,新同桌笑吟吟的和她打了招呼。
“你好,我叫江枫。江,是‘大江东去’的江,枫,是‘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枫。”
江枫说话好奇怪,文赳赳的,孟眠甚至听出了装腔作势的味道。
她没打算搭理他,支着下巴装作认真听课的模样。然而想到小黑巷子,想到他冰冷深黑的眼眸,孟眠担心这么做会惹恼他,于是掀起眼皮子回应:“你怎么不说,‘江枫渔火对愁眠’呢?”
有一种冲动,源于她骨子里的那点骄傲,孟眠想把他堵得无话可说,可谁料他非但没闭嘴,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气恼,而是一拍桌子,口中喃喃的念叨一声“好主意”,继续追问:“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我刚才做过自我介绍了。”孟眠继续盯黑板。
江枫笑着看她,“我这不是没听清嘛,教室这么吵,我又坐在最后一排......”
孟眠本无心和他搭话,却被“最后一排”生生刺了一下。
在市里的学校,最后一排的位置可是调皮捣蛋的男生们的专属,“飞机坐”更是那些令老师头疼的学生的宝座。至于江枫的位置,恰好是二者的结合。
既调皮捣蛋又让老师头疼,和同学打架,说话还装腔作势——她的同桌江枫。
孟眠扭过头,哀怨的瞪了他一眼。仅一眼,便看见他深黑的眼,以及被刘海堪堪遮掩的伤痕。
“我听说,爱打架的小孩是坏小孩。”她脱口而出。
江枫沉默了,托着腮,继续望窗外。
孟眠怀着半分愧疚与半分畏惧转过头,握着笔,继续看黑板。
多年后,当她再度回忆这段旧时光,也为自己的幼稚与天真一笑。
下课铃响,同学们将后排的位置围得水泄不通。
“你叫什么名字呀?”
“哪个学校转来的?”
“今年多大啦?”
“你家住哪里呀?”
问题排山倒海而来,孟眠礼貌的笑笑,目光瞥过江枫,后者懒散的倚在椅子上,神情淡淡的打量着她。
他似乎不大高兴。
孟眠正疑惑许自己的话招惹到他了,身边懒懒散散大爷似的坐着的人发话了:“她刚才不是做了自我介绍么?她叫孟眠,孟姜女的孟,”
江枫瞟一眼孟眠的课本,淡淡的笑了,“眠,是‘江枫渔火对愁眠’的眠。”
“喔!江枫对愁眠,江枫对孟眠。”几个男同学开始起哄,笑得贱兮兮的。
什么江枫渔火对愁眠!
孟眠顿时捂住脸,脸上大片皮肤火燎火燎的、滚烫得很,耳垂也红得滴血。她的脸皮向来很薄,才开学第一天,名字就被同学们取笑,这般羞辱她如何能受得了。
然而她的喉咙仿佛被一只大手抓住了,紧锁着,说不出话。
就当男孩们嚷嚷她和江枫的名字时,孟眠的视野忽地暗淡下来。
一个马尾高高的女孩挡在她跟前,叉着腰,指着为首的男生忿忿的说:“你怎么可以乱开玩笑?这样会让人很尴尬的。”
她叫何声,3班的班长。
上课前,她带孟眠领了课本,还给她介绍老师同学,以及班级里有趣的小事。
“孟眠,他们平时就这样,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何声转过头拍拍她的肩。
“好,谢谢班长。”孟眠感激的笑了。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一哄而散。
老师还没到课室,江枫拿笔戳戳孟眠的胳膊,半审问似的盯着她,“喂,你......怎么知道我爱打架?”
他不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冷漠疏离的感觉。
孟眠转一下笔,指着他的额头说:“你的额头上有伤,被刘海遮住了一点。”碰见他在小巷子里打架的事情,她只字未提。
“哦哦,原来如此。”江枫笑了,使蓦地孟眠松了口气。
那天,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
下午放学后,孟眠独自一人回到了花津巷。隔壁的李阿姨正和五婶搬出小板凳,正坐在巷子里摘菜,李阿姨瞧见了孟眠,热情的叫住她。
“小姑娘。”
孟眠觉得她眼熟得很,脑子里思索一圈,却没想清楚是谁,只记得前几天奶奶提起“隔壁小李蒸了艾草团,送了些给我吃”,再看她那一堆菜里,不就有艾草吗?
孟眠驻足后笑嘻嘻的说:“李阿姨好,前几天吃了你做的艾草团,很好吃。”声音清脆的像小铃铛。
“好吃就好。”李阿姨高兴地摆摆手:“快来阿姨这里。”
孟眠乖乖的挪过去。
李阿姨放下手中的菜,微笑着打量她,“我和你奶奶很熟嘞,你叫眠眠是吧?你奶奶常给我提到你呢,阿姨前几天就在巷子里瞧见你了,上次你来城南的时候,还很小呢......”她又扭过头对五婶说:“不知不觉过去这么久啦,小孩一下就长大喽。”
“是呀,是呀。”五婶接话。
孟眠攥着衣角,微笑着看着她们。
“你在城南小学读书吗?上几年级呀?那个班呀?”五婶注意到了她身上的蓝白色校服。
还未等孟眠开口,李阿姨就接茬道:“五年级,王姨老早就和我说,她孙女从市里转过来上五年级,高兴的嘞......”
然而她并不知道孟眠在哪个班,只得转头问道:“小姑娘,你在哪个班啊?”
“五年级3班。”
她话音刚落,五婶忽地“哎呀”一声,皱着眉头嚷嚷道:“3班呀!那个疯小子是不是也在3班?”
疯小子......难不成是他?
孟眠的眼皮不安的跳了两下。
李阿姨问:“谁呀?”
“唉!就......”五婶环顾四周,把一只手放在嘴边,悄悄的对李阿姨说:“就他呀,姓江的那个疯小子。”
孟眠的眼皮再次不安的跳了一下。
姓江、疯小子......江枫?
“哎呀!是他呀!我竟然忘了......”李阿姨猛地拉过孟眠的手,语重心长的说:“眠眠,你刚回城南,你不知道......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江枫的男孩子?他坏的嘞,才三年级就开始打架,还把同学打伤,进了医院。他爸也是好狠的人,面对他,那同学的家长愣是被打了儿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潮湿阴暗的小巷,冰冷深黑的眼眸,以及那个男孩脸上的伤,全都不由自主的在她的脑海中再现,孟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可不是吗?要不然怎么叫他‘疯小子’呢?”
五婶瞪着眼,没好气的说:“气老师、欺负同学,看谁不顺眼就揍谁,结果呢?班上没一个人与他合得来的,见到他都绕道走。”
孟眠的心一颤,听五婶这么一说,江枫在小巷里打架,坐最后一排的“飞机位”似乎都有了解释,她竟一时想不通,该说他咎由自取还是该抱有同情。
“听阿姨的话,那种人惹不起,但咱么躲得起。”李阿姨拍拍她的手,轻轻叹息一声,“你妈妈在市里工作,家里只有奶奶,她一个老婆婆怎么护得了你啊?你一个女孩子可得好好保护自己。”
那时候的孟眠,听完这番话以后,竟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与两位阿姨道别后,她哭丧着脸回家。当奶奶还以为她在因为母亲的别离而难过的时候,孟眠已经在思索她的前途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