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神谕》沈宵辞

13、第十二章 李君泽（1） “冷静下来

　　医院天台上一片漆黑，四周没有灯，晚风猎猎地吹动着男孩的衣角，像是深夜中悠远的哭嚎。

　　八岁的李君泽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双脚站在栏杆边缘。他低头向下看去，脚下的风景空空荡荡，仿佛他此时的人生，一眼就能看见属于死亡的，无法逃避的尽头。

　　他的目光看向襁褓中的婴儿，她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小小的肉团子睁着眼睛注视着李君泽，深红色的瞳孔中映照出一张稚嫩的脸。

　　四散潜逃的家仆，一个嗷嗷待哺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几张薄薄的现金，这是母亲去世之前留给自己最后的东西。李君泽几乎毫无独自生存的经验，八岁的孩子独自在下城讨生活，还要时刻躲避来自上城主家的追杀。原本他以为自己可以依赖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可事到如今，他连妹妹高烧住院的钱都付不起。

　　风吹起李君泽的鬓发，他闭了闭眼，第一次想到了放弃自己的生命，连带着妹妹的，一起。

　　“喂，小孩儿，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

　　正当李君泽下定决心要跨过那道护栏的刹那，他的身后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道男人的声音。李君泽猛地回过头去，半年以来躲避追杀的敏锐性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他转过身来后腰紧紧贴在矮矮的护栏上，紧抱着襁褓的手轻轻攥成拳。

　　身后巨大建筑的阴影里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一缕细小的火星首先照亮了李君泽的眼睛。来者看起来二十五六，身穿黑色衬衣，贴身黑色长裤与黑色马丁靴，一头银紫色的短发拢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一双奇异的银色眼睛带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地落在李君泽的脸上——李君泽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肆意冒犯感。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般向后退，身后却早已是退无可退了。

　　“嚯，看你长得这副样子....你是李家的小孩？”

　　那人的声音尾音上挑着，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烟雾随之在空气中散开，“你多大了，七岁？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李君泽依然不说话，双眼凝视着那个男人，想要找机会逃离这个看似开阔实则密闭的危险空间——他是想死，但是他不想让自己的命落到别人手里。

　　那男人踱步过来，他似乎看透了李君泽的意图，顿时只觉得有些好笑。他手里的烟随着火苗的燃烧只剩下烟头，男人将它人在水泥地上，脚碾过最后一点火星，他走到李君泽的面前来。

　　就在他想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李君泽找准机会，一把推开男人向前冲去。他满脑子都想着如何逃离这里，以至于不记得自己已经三天没吃过饱饭，整个人的体力早已接近虚脱。

　　在一声惊呼声中，李君泽只感觉到自己眼前一阵发黑，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婴儿，在倒地的瞬间，脑海中出现了母亲临死之前温柔而又怜悯的双眼。

　　“母.....亲.....”

　　意识在此时此刻完全消散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雪白色的天顶，李君泽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再一转眼就看见自己的手上扎着吊针，透明药剂装在塑料医用吊瓶里。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四下是一间放着双人床的病房，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个手上缠着纱布的男人，看上去伤得不清，此时正深沉的睡着，一动不动。李君泽甩了甩脑袋，他回想起自己晕倒之前正在医院的天台上，怀中抱着自己的......妹妹。

　　是了，妹妹呢？

　　李君泽的大脑像是终于通电了一样，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把针拔了下来，不管正在向外冒着细小血渍的手背，翻身下床。

　　“您好，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婴儿，大概几个月大，身上穿着粉色带小花的衣服？”

　　他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抓着人四处询问。好心的路人引导他去分诊台查找入院信息，李君泽依言找了过去，“您好，请问是谁送我来医院的....我，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你有看到他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吗，半岁左右？”

　　趁着护士找签名档案的空隙，李君泽焦急地在大堂里寻找着。突然，他的目光在掠过靠近楼道的一角时停滞了一秒，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银白发色的身影从那里路过。

　　是天羽家的人。天羽家的人发现他们了？是那个男人告诉他们的？

　　李君泽只感觉自己心脏都要停跳了。他一把推开身旁和自己说话的护士，踉跄着向楼道的那边跑过去。果然，那人在上楼梯，李君泽没有看错。

　　“你把我妹妹还给我！”

　　黑发红瞳的孩子像是疯了的小兽，径直朝男人的背影扑了过去。银发男人似乎没料到会被突然袭击，他刚转过身来，就被小孩一把扑倒在地上，男孩张开嘴一下咬在他手上，痛得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意料之中的攻击并没有如期而至，男人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李君泽的脸上。

　　“！......”

　　李君泽抬起头，眼神惊愕地看向面前银发的男子，他长得很漂亮，有一双异色的瞳孔，一边湛蓝如同蓝宝石，另一边是宛如鸢尾花的蓝紫色。是天羽家的人没错，李君泽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在上城的聚会中见过这张脸。

　　“冷静下来了么？”

　　男人的声音很淡，如同他眸光的温度，“冷静了之后就好好听我说话。”

　　李君泽捂着脸，怔怔的看着他。

　　“你妹妹得了肺炎，现在正在发高烧，情况很不乐观。医生正在对她进行全方位的诊疗。”男人单膝跪地蹲在李君泽的面前，双眸凝视着他，“我们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莲也说见到你的时候，你像是要轻生。”

　　医院里的药味很不好闻，李君泽跟在男人的身后来到医院三楼的病房外。妹妹的身体被安放在重症室内输液，在天台见过的那个男人靠在墙面上，看见两人过来，他伸手示意了一下。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葡萄糖输完了吗？”

　　名叫莲也的男人上下扫视了李君泽一眼，银发男摇摇头，对他说，“趁着我去拿药的功夫就自己跑出来了，还好让我碰上。”

　　“小子，你在害怕我们？”莲也笑了笑，眸光中带上了几分探究，“给你介绍一下，我叫源莲也，旁边这位是天羽苍介。我们不是上城的人，不管你跟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

　　“你....你怎么知道....”

　　李君泽的目光里依旧带着警戒，他对这两个姓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分明是五大家族中源家和天羽家的姓氏，怎么会和上城无关呢？可是源莲也和天羽苍介的状态很坦诚，看上去并不想拿他这个小孩怎么样。

　　“你长得跟李昭那家伙这么像，还有这么标准的李家人特征，我想认不出来都难。”源莲也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跟前晃了晃，“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下城，还带着一个孩子？你的父母呢，他们没在你身边？”

　　“......”

　　李君泽捏了捏拳头，他低下头，似乎不愿意回答源莲也的问题。

　　“哈.....不想说就算了。”源莲也摸了摸下巴，他回头看了一眼重症室里的婴儿，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孩子，半晌，又开口道，“喂，小孩儿，你现在有地方住吗？要不要跟我们回去？”

　　“你就不怕我给你们带来麻烦吗？”李君泽终于开口，他注视着源莲也银色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巧了，我就是全世界最不怕麻烦的人，因为现在看来【我们】就是最大的麻烦本身。”源莲也笑了起来，抬手一把钩住站在一旁的天羽苍介的肩膀。他比后者要稍微高上五六公分，这个搭肩的高度刚刚好，“怎么样，考虑一下？”

　　李君泽答应了他们，他心想自己反正也只剩烂命一条了，为了妹妹，他跟着这两人回去又何妨。

　　他带着两人回到自己和妹妹现在住着的那个小家，里面破破烂烂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缺了个角的桌子。源莲也和天羽苍介看着这间房子的环境，两个人都有些面面相觑。他们想过这个孩子一个人过得恐怕很艰难，却没想到艰难到了如此地步。

　　李君泽的行李很少，一个小小的背包就可以装满所有的衣服。他从上城逃下来的时候其实带了一些金银细软，可最终这些东西，一个八岁的孩子无法从逃走的家仆们手中留住。

　　源莲也开着越野车一路颠簸着来到安全区内一处李君泽从来没见过的地方。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只见砂石路之间的平地上建造着几幢有些老旧的居民楼，其中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最中间的一栋四层高的红色小楼。

　　“这是什么地方？”李君泽抓着书包的手紧了紧，他开口问。

　　“听说过下城反抗军吗？”源莲也拉开自己那一侧的车门，从中跳到地面上，然后帮坐在后座的李君泽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专门对付上城人的大本营。我是这里的首领，以后你的身份就是我和苍介收养的孩子了——来吧，现在来叫声爸爸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