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蹦恰恰》春狸子

1、苦月亮

　　梵尼杉厌倦了争吵。去到阳台，门不算轻地关上，有泄愤的意思，也像故意甩给屋子里的人听。

　　一缕烟，朦胧了月半的月。梵尼杉不常抽烟，烟味里浸染久了，身上容易发苦发腻，使他像上了岁数的人。今天例外了。

　　夜幕高悬，蓝泱泱衬着白净的月，一同倒映入洋房前院的小池塘，风吹动水面，月亮也跟着皱了，像人吃了苦瓜后皱起的脸。

　　梵尼杉心里不痛快，看什么都不爽，怒气牵连到那轮“苦月亮”，只是一轮倒影，长得再像也不是天上挂着的那轮！

　　轻微的“咔哒”声，身后门开了，刚被隔绝在屋内的一地狼藉再次闯入余光，满地玻璃渣子，割得眼睛疼。

　　一张湿哒哒的脸贴上梵尼杉后背，凉意丝丝浸透面料。

　　亦棠开口就是哭腔，“梵尼杉，对我好点，我爱了你这么多年，难道这都不能使你感动吗？我不怨你忘不了哥哥，也不介意你把我当作他的替身。但是……你有我一个还不够吗？难道要把天底下像他的人都寻来才甘心？我们都快结婚了，求你不要再胡闹。”

　　结婚是家里的安排，不是梵尼杉的意思，他总说：“亦棠，我们两个卑劣的人不能背着他获得幸福。”通常这番话会使得亦棠暴怒，但也无话可说。

　　梵尼杉说的“他”，是指他的初恋，同时也是亦棠的双胞胎哥哥。当年他和亦棠在一起，是背着那一位的。

　　那是个好脾气的beta，从来旁人提起，都挑不出一丝错的人，亦棠却觉得他假模假样，越是完美，越有假装完美的嫌疑，所以总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对方的一举一动。但有时亦棠也会同情他，完美如他，照旧敌不过信息素对梵尼杉的吸引，谁叫他是beta，无法用信息素安抚异性恋人，也无法被标记给予恋人心安。

　　梵尼杉那时还小，对待感情懵懵懂懂，姑且算认真，但绝谈不上忠贞，腻味了beta的寡淡，碰上高匹配度的亦棠，顿时食髓知味。

　　可东窗事发后他又懊悔，跑回去求男友原谅，用尽低三下四的力气、让人大跌眼镜的手段。

　　亦棠委屈生气，“做都做了，就没有后悔的道理，你还没有我敢做敢当。要我说，你跟我哥干脆分手，也算是放过他了，我们两家反正都要结亲的，把我哥换成我不正好？”

　　之后正如他的意，兄长主动退出这段感情纠缠，成全他和梵尼杉，可梵尼杉不知足、不要脸，享受过高匹配度带来的刺激，性的阈值陡然拔高，与亦棠97%的匹配度已经不能填补欲望的壑口，于是他流连在不同的omega之间，甘愿被信息素摆布。可当生理性的欲望被满足，梵尼杉又怀念起与前男友思想上的共鸣。于是他在纸醉金迷里多愁善感，沉醉在自己爱而不得的深情款款里，有知情人赞他深情，也有人恍然大悟，原来他这几年纵欲无度，盖因对前男友求而不得。怪不得，真难得。

　　浪子能否回头，对亦棠而言是未知命题，他愿意赌一把。赌赢了，年少时的爱意便有了依托；赌输了，梵尼杉也逃不脱他，两家生意关联得紧，姻亲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夜半风不停，水面微波不断，“苦月亮”身影荡开后又聚拢，还是盈盈的、洁白的，是假的。

　　亦棠愈加用力搂紧梵尼杉的腰，“我不介意你忘不掉他，也可以透过我想念他。但在你身边，最像他的只能是我。”

　　亦棠苦闷，“那个大学生，难道比我更像哥哥？你怎么那么喜欢，我不过警告他两句，就这样跟我吵架，还要退婚。叔叔？他是这么叫你的？好肉麻！”

　　“与他无关。”

　　梵尼杉只对一个人产生过爱情，其他接触的所有人，不过都是露水姻缘。他要退婚，只是为了自己。他不爱亦棠，所以不肯将就。

　　好在到了今时的地位，梵尼杉终于可以自由决定婚姻。他今天便是为退婚而来。

　　亦棠父母常年分居，他跟母亲住在这栋不大的小洋房内，屋里照料生活起居的，有一个管家，以及两名负责洒扫、煮饭的保姆。

　　伏女士在楼下落地窗边喝茶，管家给她按揉太阳穴。

　　早些时候梵尼杉来退婚，亦棠在一旁哭哭啼啼不让，她被吵得头疼，让两个小年轻去楼上稳定情绪，自行解决问题，并道：“如果决定了要分开，那就分吧，其他长辈那里我去劝。”

　　小年轻们上楼后，吵架立刻升级，乒乒乓乓的动静震耳欲聋，显然砸了不少东西。管家派一个保姆去盯着，别真打起来。

　　伏女士日理万机，闲下来还要被这段孽缘折磨，十分不恁，她其实非常赞成退婚，“梵尼杉这个坏孩子，一边勾着我家老二，一边又对老大一往情深，像什么话！梵家按理说规矩森严，怎么到他这一代，有点一代不如一代的意思。”

　　“现在小年轻都流行朋克精神，”管家新学了几个时髦词，现学现卖，“最怕循规蹈矩了，再大些就沉稳了吧。不过我们家老大，倒从小就是乖囡仔，一点不让人操心。”

　　“难说。”伏女士絮絮叨叨数落起管家口中的乖囡仔，已经一个月没往家里打电话了，“也不知道在渡姆好不好，之前说毕业了就回首都工作，每次问具体时间，又总说再等等，再等等，这一等就是十一年。我老抱怨老二性格黏糊，这么大了还不独立，老大呢，又有点太独立了，从小做什么都不爱别人插手。”

　　“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这跟十全十美没关系，是他早不跟我亲了。”承认大儿子不跟自己亲，也没那么难，只是胸口像被什么堵了，“早知道当初离婚，就自己一个人走了，争什么抚养权，让老大跟我吃了这么多年苦。破产那段日子，他被追债的人堵在学校羞辱。小孩子，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纪，是我让他丢人了。”

　　伏女士在孩子们三岁那年，决定跟丈夫离婚，带走了双胞胎中的老大，是想着老二性格娇气，经不起环境带来的变化和锉磨，而老大适应能力好些，也独立一些。可随之而来的那场金融风暴，摧毁了她的精神和全部事业，大儿子跟着她，结结实实过了段苦日子。

　　管家劝伏女士不要陷入自怨自艾的泥沼，“有些事，大多是时代推动的，人也没办法。但是小姐，你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其实是复婚。因为伏素林后来，并不快乐……”

　　不忍心孩子吃苦的伏女士，决定与丈夫复婚。当伏伏素林回到陌生又熟悉的环境，面对天性冷淡的父亲，还有怨妒他抢走母亲陪伴的胞弟，始终无法游刃有余地应对，人也日渐沉默。

　　“你不懂……”掌心拂过脸颊，带走一抹湿润，伏女士一歪头，窗外的月就被框进了瞳孔，“起码复婚之后，他衣食无忧了，随他怎么怨我吧。”

　　管家是伏女士小时候的乳母，母子俩落魄那阵，曾接济过一段时间，两人向来无话不谈。“你认定他怨你，是把他往坏处想了。一直以来他挺愿意亲近你的，只是顾及弟弟爱吃醋，不得不收敛，后来长大了，也不好跟母亲黏黏糊糊，这才给你感觉疏远了。”

　　伏女士轻轻地“嗯”。

　　楼上消停有一会了，一个年轻的保姆垫脚跑下来，“没声音了，好像不吵了。”

　　伏女士拿手扇风，驱散眼部的热烫，嘱咐管家调换电视台，各大新闻翻来覆去地讲王室最近的丑闻，她觉得没意思，又说关了。

　　又一个保姆从前院跑进来，脚步轻快，语调飞扬，“你们看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