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影·山神娘子》栀未巳

3、苗寨 晚自习

　　晚自习的铃声在校园里响起时，肖晨攥紧袖子，转身和陆哲走。暮色再次降临，百年古柏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只伸开的手，她的身影融进阴影里，眼底的清澈褪去，只剩她独有的、冷冽的坚定。

　　她要找到那只山阴煞，要弄清楚，它为何会蛰伏在这所军校改制的校园里，为何偏偏盯上了张浩耀，更要在它再次索命前，守住下一个生魂。

　　而此刻的刑警队，陆哲看着法医送来的最新化验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张浩耀体内的青黑分泌物，竟检测出了一些从未见过的物质，不像是化学毒物，更像是腐烂的草木阴翳，混着一丝极淡的、山中煞祟的戾气。报告的最后，法医写着一行备注：此物质与湘西深山之地土壤提取物，有莫名的相似性。
　　这到底是什么？

　　这学校虽是公办学校，但入学也条件不低，陆哲自己，路哲他家祖孙四代都是这个学校毕业的。能从外地转到这百年名校上学，总不见得是孤儿吧。但是又为什么自己住呢？

　　陆哲传唤了肖晨的监护人，户籍系统上显示母亲早亡，只有一个爸爸在首都某科研所工作。
　　据他说，他是当年去城步调研的科研人员，许烨二十出头时，跟着科研组去城步调研植被，在深山迷了路。

　　山高林密，又逢阴雨，几人又饿又冷，是背着药篓的苗寨姑娘肖英救了他们。肖英熟稔山路，带他们回苗寨，煮热汤、敷草药，还帮着联系外界。许烨佩服她识百草、性子韧，肖英也好奇他口中的外面世界，朝夕相处间，两人悄悄相爱了。

　　调研结束，许烨要回县城，劝了又劝，肖英始终不肯松口，最后两人含泪分手，许烨带着遗憾离开了苗寨。

　　这一别，便是十二年。

　　许烨已成业内知名研究员，心里却还记着当年的苗寨与肖英。他趁着驱车再进山，一路颠簸找到山下。

　　林子里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网，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钻不进半分。地上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下去软得发虚，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朽木气扑面而来，像是踏入了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坟茔。

　　又徒步数小时才看到老寨，吊脚楼依旧古朴，大山里雾气缭绕，只是没了当年那个笑眼弯弯的姑娘。

　　寨口，一个半大的姑娘背着药篓走过，眉眼间竟有肖英的影子，穿着藏蓝色苗服，却光着脚，身上飘着淡淡的草药香。姑娘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人，还不太习惯见到生人，眼里都是戒备。
　　许烨倒是觉得挺有意思。顺着记忆走去肖英家，没想到小姑娘和他同路，肖晨看着这个陌生人一路尾随自己眼看都要到家了，她跑得飞快。等许烨到地方，她已经拿上柴刀了，正戒备的看着许烨。
　　这时一位白发老人走了过来，是肖英的母亲。招待他坐下后，小姑娘才放下警惕

　　老人叹了口气，慢慢说起往事：当年他走后，肖英发现怀了孕，独自生下女儿肖晨，可身子一直不好，没几年就走了，留下的孩子，全靠她一手带大。

　　许烨僵在原地，这才知道自己早早有了个女儿。

　　老人轻轻拍了拍肖晨的头，目光温和却坚定：“晨晨是寨里的孩子，跟着我认草药、学苗医，寨里人都护着她。英英当年舍不得这里，晨晨也一样。”

　　肖晨攥着药篓的背带，眼里带着陌生，却又有一丝莫名的亲近。许烨望着女儿，望着这片埋葬了爱人、养育了女儿的大山，心里满是愧疚与酸涩。

　　许烨得知肖晨是自己的女儿，又听闻肖英早逝的消息，心里又疼又愧。他看着肖晨清瘦的小脸，想着她在大山里只能跟着外婆学苗医，连正经的学堂都没进过，这苗寨日子清苦，缺医少药，苗寨女子也是十几岁就结婚生子。

　　便铁了心要让孩子离开苗寨：“晨晨，跟爸爸去城里吧，去上学，学知识。”

　　肖晨却往后缩了缩，躲在外婆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外婆的衣角，却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兽向许烨大喊：“我不去，那么远，外婆在这儿，寨子里的药圃也在这儿，我走了谁帮外婆采药？”

　　外婆也劝道：“晨晨自小在山里长大，离不开这儿。”
　　“不行，我是他爸爸，您管不了她一辈子了，我不能让孩子耽误在这，以后又和她妈妈一样，年纪轻轻就走了”说完上前去拉孩子
　　“现在是文明社会了，哪能让孩子在山里待一辈子”
　　“我不去不去，你走”肖晨见来人要分开她和相依为命的外婆，情绪也变得激动，一边推搡，一边哭喊。自小山里随心长大的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的拒绝这个陌生男人。

　　许烨见状沉默了许久，看着女儿的倔强，又想起肖英当年对大山的执念，终究是松了口。

　　他托了关系，很快给肖晨办好了附件城中学的学籍，还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请了人照顾她的起居还有老师给她补课。但是这孩子不愿与人亲近，也不愿住他租的房子

　　开学那天，许烨亲自送肖晨去县城。车子驶离苗寨时，肖晨扒着车窗，一直望着远处的山峦，眼里满是不舍。

　　许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周末让陪你的阿姨送你回外婆家。”

　　肖晨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囊，那是外婆给她绣的，里面装着晒干的鱼腥草和金银花：“这样我就能天天想着寨里了。”

　　许烨看着那个绣着苗银纹样的药囊，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女儿的心永远系着那片大山，但能让她在不远的地方接受更好的教育，已是两全之策。

　　转眼从初见到如今已过去三年，他和女儿的关系倒也一直不亲近，不过线下出了这档子事，许烨买了当晚飞往湘西的机票，也不知道这孩子得多害怕。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县城的宁静，警戒线很快围了起来。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上山，又匆匆下来
　　张浩的母亲跌坐在警戒线外，头发散乱，眼神猩红，看见被警察传唤来配合调查的肖晨，突然疯了似的扑过去，被民警死死拉住。

　　“是你！一定是你害死我儿子！”她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像被撕裂的布，“你这个山里来的小杂种，我儿子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肖晨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攥着药囊的手止不住发抖，眼眶泛红却不知道怎么辩解。许烨挡在她身前，眉头紧锁：“谢女士，警方正在调查，没有证据的话不能乱说，别吓到孩子。”

　　“孩子？她也配叫孩子？”张母挣扎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民警拉开情绪失控的张母，让陆哲带着肖晨先离开。走出校园，肖晨的肩膀还在轻轻颤抖，陆哲摸了摸她的头：“别怕会查清楚的。但是你需要配合我们调查”

　　可谁也没想到，当晚，张家的保姆买菜回来，打开房门时，吓得魂飞魄散——张母倒在卧室的地板上，死状竟和传说中的张浩耀一模一样，脸色青紫，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涎水，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草药味。

　　消息很快传开，县城里人心惶惶。警方再次介入调查，那股若有似无的草药味，让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了懂苗医、随身带着药囊的肖晨身上。

　　但是自从张浩耀出事后，肖晨可以说是被警方控制起来了，她又哪里有机会下手呢

　　县城两起离奇案件，所有线索都绕不开肖晨，可第一场就罢了，第二场警方翻遍了案发现场，查遍了监控往来，硬是没找到半点能指证她的直接证据。唯一的突破口，是法医在张母尸体旁提取到的微量草药残留——那不是城里常见的药材，带着一股清苦的山野气息，被证明是苗□□有的“钩吻草”。

　　消息传到许烨耳中，他心里咯噔一下。肖晨学的是苗医，识百草、懂药性，可他不信女儿会用这本事害人。

　　“钩吻草有毒，但苗寨里的人都清楚它的用法和禁忌，不止晨晨认识。”许烨找到警方，语气坚定，“要查清楚，得去城步，去苗寨里找答案。”

　　警方也觉得案情蹊跷，这株来自苗疆的草药，像是一条隐秘的引线，牵扯着案件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

　　于是，许烨带着肖晨，跟着两名办案民警，一路驱车重返城步苗寨。

　　车子驶进熟悉的大山，山路依旧蜿蜒，吊脚楼错落有致地依偎在山间，只是空气中除了草木香，似乎还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凝重。

　　肖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眉头紧锁：“钩吻草在寨后崖壁上才有，平时没人会随便采，除非……”

　　她的话没说完，却让许烨心里一紧。外婆拄着拐杖在寨口等候，看到他们带着警察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是为钩吻草来的吧？”老人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这草能害人，也能救人，就看用在谁手里。”

　　民警拿出证物袋里的草药残留，向外婆询问相关线索。外婆领着众人走到寨后崖壁，指着零星生长的钩吻草，缓缓说道：“寨里只有几个人知道这草的准确位置，英英当年就懂，还有……”

　　她的话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像是在回忆什么。肖晨攥着药囊，忽然想起小时候，曾见过一个陌生男人在崖壁下徘徊，外婆当时还拉着她匆匆避开。

　　线索在苗寨重新交织，那株来自苗疆的草药，到底是谁采摘的？又为何会出现在县城的案发现场？许烨看着身边的女儿，看着眼前神秘的大山，知道真相就藏在这寨里的某个人、某段往事里，而他们，必须一步步把它挖出来。

　　外婆的话停在半空，风卷着山间的雾气掠过崖壁，钩吻草的叶片轻轻晃动，透着几分诡异。肖晨忽然攥紧许烨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有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总在寨后转悠，外婆说他是外乡人，让我离远点。”

　　外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那是英英当年的远房表哥，叫石根，早就离开寨了。”

　　“他为什么离开？”民警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