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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陪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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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和坐在那张小小的梨花木凳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按了定身咒,连指尖都绷得发紧。
先生已经开始讲书,书页翻动时发出轻柔的窸窣声,落在她耳里却格外清晰,衬得书房里的寂静愈发浓重。
沈春和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向宋景明,见他握着毛笔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落笔时力道均匀,写下的楷书端正挺拔,像他本人一般温润又有风骨。
这般看了没两眼,她便慌忙收回目光,心脏砰砰直跳,脸颊也泛起热意。
她总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闯进了这片清雅洁净的天地,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格格不入。
云里雾里听了许久,先生终于放他们休息。
宋景明停下笔,转头看向她:“春和,方才先生讲的‘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你可懂?”
沈春和猛地抬头,撞进他清澈温和的眼眸,一时间竟忘了应答。
他的目光没有半分不耐,只是静静地等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 我不懂。”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赧。
她自小跟着母亲识过几个字,可从未正经读过书,这般深奥的古文,于她而言无异于天书。
“无妨。”
宋景明拿起桌上的书卷,递到她面前:“你看这里,陶渊明说过去的错误已无法挽回,未来的事却还来得及补救。”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一字一句地解释着:“就像你如今来到宋府,便是新的开始。”
沈春和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书卷的封面,纸质光滑细腻,与她以前见过的粗纸截然不同。
她抬眼看向宋景明,他正耐心地指着文中的字句,眉眼间满是认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那一刻,她心里的局促稍稍缓解了些,却依旧不敢多言,只是乖乖点头:“谢谢少爷指点。”
“不必叫我少爷。”
宋景明摆摆手,语气自然:“母亲让你做我的陪读,便是同辈相处,叫我名字即可。”
“这……不妥。”
沈春和连忙摇头,她深知自己与他身份悬殊,怎敢直呼其名。
宋景明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重新坐回原位:“那便随你吧。你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
说完,他便继续读书,书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沈春和坐在小凳上,手里捧着那本《昭明文选》,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竹香,那是宋景明身上的气息,清润干净。
她悄悄观察着宋景明的一举一动,看他研墨时的专注,看他提笔时的从容,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安稳的感觉。
……
临近午时,院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大少爷,该用午饭了。”
宋景明应了一声,合上书卷,起身对沈春和道:“一起去膳厅吧。”
沈春和连忙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尽量不发出声响。
穿过种满青竹的庭院,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宋景明走在前面,步伐从容,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沈春和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脚后跟,不敢多看周围的景致。
她怕自己不小心冲撞了府里的其他人,也怕自己的乡野之气与这精致的庭院格格不入。
膳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虽不算奢华,却精致可口。
宋景明率先坐下,示意沈春和坐在对面的位置。
沈春和有些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筷。
她看着桌上的菜肴,有她从未吃过的清蒸鱼,有色泽鲜亮的炒时蔬,还有一碗香气扑鼻的鸡汤,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来,却又不好意思动手。
“尝尝这个。”
宋景明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挑去鱼刺,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这鱼很鲜。”
沈春和愣了一下,连忙道谢:“谢谢少爷。”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鲜嫩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心中惶恐,却更多是感激。
这是她第一次吃到这么鲜美的鱼肉,以前在家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荤腥,还都是些肥腻的肥肉。
沈春和吃得极慢,也极小心,生怕因为自己的吃相不好被嫌弃。
宋景明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给她夹一些菜,语气自然:“多吃点,你身子还弱。”
沈春和一一应着。
她能感觉到宋景明的善意,那种善意不带任何施舍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关心。
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午饭过后,宋景明回书房午休,沈春和被丫鬟领到旁边的偏房休息。
偏房不大,却干净整洁,铺着柔软的被褥。
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上午与宋景明相处的点滴。
她想起他为自己取名字时的模样,想起他耐心讲解古文的样子,想起他为自己挑鱼刺的温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下午,宋景明要去书房练字,沈春和便跟在他身边,帮他研墨铺纸。
她不曾写过几个大字,所以研墨的动作有些生疏,力道掌握得不好,墨汁时浓时淡。
宋景明没有责怪她,只是在她研得太浓时,轻声提醒:“稍微加一点水,墨太浓会滞笔。”
沈春和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往砚台里加了一点水,重新研磨起来。
她的动作渐渐熟练,墨汁也变得均匀细腻。
宋景明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 “春和” 两个大字,笔锋流畅,力道十足。
“这是你的名字,送给你。”
他将宣纸递给沈春和,语气温和。
沈春和接过宣纸,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
这是她的名字,也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折好,放进怀里,像是珍藏着一件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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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春和便在宋景明的书房里安了身。
每日清晨,她天不亮就起身,先去院子里打扫落叶,然后回到书房,将桌椅擦拭干净,备好笔墨纸砚,等着宋景明前来读书。
宋景明的作息极有规律,每日寅时末便会来到书房,先读一个时辰的经书,再练一个时辰的字,然后先生前来授课,沈春和便在一旁旁听,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趁先生休息时向宋景明请教。
宋景明总是耐心地为她讲解,从基础的识字开始,到诗词歌赋,再到经史子集。
他讲解时条理清晰,语言通俗易懂,让原本对读书不甚热衷的沈春和渐渐生出了兴趣。
只是,即便如此,沈春和的局促也并未完全散去。
她总觉得自己与宋景明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身份的悬殊让她始终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这日,宋景明的同窗好友前来拜访,两人在书房里谈论诗词,气氛十分融洽。
沈春和站在一旁,为他们添茶倒水,听着他们谈论那些自己从未听过的典故,心中很是羡慕。
从小便能读书,真是人间一大幸事。
那位同窗瞥见沈春和,好奇地问:“景明,这丫头是?”
“她是我的陪读,春和。”
宋景明语气自然。
那位同窗上下打量了沈春和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陪读?看着不像,莫不是从穷苦人家给你买来的漂亮童养媳吧?”
沈春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能感觉到那位同窗目光里的轻视。
那种轻视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受又无从反驳。
自己确实是穷苦出身。
若非夫人心善收留,只怕现在已是勾栏里的妓子。
之前她也想过夫人收留她做陪读,更大可能是想让她给少爷做个通房丫头。
只不过现在她年纪还小,大家都还在用陪读的身份来粉饰太平。
哪知今日竟一朝被人摆在明面上,终究还是有些难堪了。
她看着宋景明,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宋景明面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别胡说八道,春和虽出身乡野,却聪慧好学,比许多纨绔子弟强多了。”
那位同窗大约没想到宋景明会为她说话,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后来,大约是话不投机,没多久那位同窗便告辞离去了。
沈春和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不安:“少爷,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
“与你无关。”
宋景明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你很好。”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沈春和抬起头,看着他温和的眼眸,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