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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   民国三十三年冬月十六,北平落了这年最大的一场雪。
      沈记旗袍铺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霜,将屋外纷扬的世界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
      沈春和坐在工作台前,手指捻着一根穿好的红丝线,对着光,眯着眼,小心翼翼地将线头穿过最小的针眼。手有些抖,天太冷,炭盆里的火已经弱了,只剩些暗红的余烬。
      针穿过深蓝色绸缎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这是第二十八件。
      从他离去那年算起,每年的春夏秋冬,她都会为他做一件长袍,尺寸全凭记忆。
      第一件是月白色的,第二件是藏青,第三件是墨绿...颜色越来越深,像她这些年沉淀下去的心事。
      “你好!”
      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起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雪花。
      沈春和抬头,看见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身影立在门口,身材高大,几乎挡住了大半扇门。
      “抱歉,今日打烊了。”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有急事。”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明天一早要走,需要改一件衣服。”
      沈春和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针线,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烟灰色棉旗袍的下摆。这是她去年为自己做的,样式简单,只在领口绣了几朵不易察觉的梅花。
      “什么衣服?”
      她问着话却没有看人,低头拨弄炭盆,加了几块新炭。
      军大衣被脱下,搭在椅背上。
      男人里面穿的是件半旧的深蓝色长衫,左肩上有个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粗疏。他小心翼翼地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旗袍,藕荷色的软缎,袖口已经磨损,下摆处有烧灼的痕迹。
      “这件衣服,能补吗?”
      他将旗袍轻轻铺在工作台上。
      沈春和的手指触到那料子时,微微颤抖起来。
      她认得这旗袍,每一道褶,每一处绣花,甚至袖口内里那个用银线绣的、几乎看不见的秋字。
      民国二十六年秋天,北平沦陷前三个月,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做了这件衣裳。
      穿它的人,叫林静秋,是她最好的朋友。
      “这旗袍...从哪来的?”
      “一个朋友托我带的,说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想找人修补好。”
      沈春和猛地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客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棱角分明,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眼神沉稳却深不见底。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沈春和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
      “静秋...她还好吗?”
      话出口才觉得不妥,如果这旗袍的主人还活着,又怎会任由它破损至此?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背对着她说:“林小姐三年前在昆明殉国了。我是她的战友,受她临终所托,一定要把这件衣服带回北平。”
      沈春和的手按在工作台上,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民国二十六年秋天,静秋穿着这件新做的旗袍,在铺子门口紧紧抱了她一下,说:“春和,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香山看红叶。”
      那之后,再无音讯。

      “怎么...殉国的?”
      良久,她才问出这一句。
      “情报工作,具体不能说。”
      男人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旗袍旁边:“这是她留给你的。”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沈春和没有立刻去碰它,而是重新拿起那件旗袍,一寸一寸仔细检查。烧灼的痕迹在右侧下摆,边缘焦黑,像是被火舌舔过;袖口磨损严重,袖笼处有一道长长的撕裂,被人用粗线勉强缝过。
      后背处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渍,她用手指轻轻摩挲。
      是血迹,已经渗进丝线深处,洗不掉了。
      “她穿着这件旗袍...”
      “最后那次任务。”
      男人接话,声音依然平静,仔细听能听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说,穿着家乡带过去的衣服,心里踏实。”
      沈春和点点头,开始在心里计算修补的方案。
      藕荷色的软缎如今已不多见,她记得库房里还有半匹相似料子,是战前存的;烧灼的部分可以用同色绣线补上缠枝莲纹遮盖;撕裂处要重新拼接。
      至于血迹...或许不该完全去掉,那是时光和生命留下的印记。

      “需要多长时间?”男人问。
      “三天。”
      “我只有一晚。”
      沈春和皱眉:“这不可能,光是配色和设计就需要...”
      “我可以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
      沈春和指着那些破损:“这是细活,急不得。你看这烧灼处,要一针一针地补绣,才能和原来的纹路融合;这撕裂,得把整条缝线拆开重做;还有这料子,我得找找库存......”
      “我帮你。”男人突然说。
      沈春和愣住了。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挽起衬衫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粗大,有多处旧伤,但动作意外地稳当。
      他拿起一把剪刀,对着光看了看刀锋:“需要拆线是吗?我从这里开始。”
      沈春和按住他的手:“你到底是.…..”
      话未说完,铺子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落满了雪。

      “打烊了。”
      沈春和提高声音。
      为首的男人没理会,径直走到工作台前,目光在那件旗袍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穿长衫的男人:“周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被称为周先生的男人没有动,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
      他声音冷淡:“两位是哪条道上的?”
      “特高课。怀疑你与反日分子有联络,请配合调查。”
      空气骤然凝固。
      铺子里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沈春和的心跳得厉害,她悄悄将手伸向工作台下方的暗格,那里有一把她备了多年却从未用过的裁衣剪,刀刃磨得极锋利。

      “你们弄错了。”
      周先生放下剪刀,动作从容:“我只是来改衣服的普通客人。”
      “普通客人需要连夜改衣?”
      黑衣男人冷笑,伸手就要抓那件旗袍。
      沈春和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她一步跨到工作台前,挡在旗袍和来人之间:“这的确是我的客人。旗袍是战前的老物件,料子娇贵,必须在恒温环境下修补,所以他才急着今晚送来。两位若不信,可以去问街口的王掌柜,他是我的老主顾,知道我这铺子的规矩。”
      黑衣男人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看周先生,最终目光落在那件破损的旗袍上。
      “你叫什么名字?”
      “沈春和。沈记旗袍铺的老板,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二年铺子,街坊邻居都认得。”

      另一个黑衣男人凑到同伴耳边低语几句。
      沈春和隐约听见“确实开了很多年”、“女人家”之类的字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周先生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不得不扶着工作台才能站稳。
      沈春和下意识地扶住他,触手处,他的手臂肌肉紧绷,体温高得吓人。
      “他生病了,在发烧。”
      沈春和转向那两个黑衣人,语气里带上几分焦急:“这种天气出来已经不容易,若是跟你们去一趟,怕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确。
      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显然不想惹上病患的麻烦。
      他们又低声商量了几句,最终摆摆手:“今晚我们会暂且回去,周先生,您这几天暂时别离开北平,我们可能还会来找您。”
      门上的铜铃再次响起,两人消失在风雪中。
      沈春和长长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她转身看向周先生,他仍在咳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你真生病了?”
      周先生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取出一粒药丸吞下。
      “老毛病,不碍事。”
      他的目光落在沈春和脸上,忽然变得异常柔和:“谢谢你,春和。”

      这一声春和,叫得她心头一颤。
      太熟悉了,那语气,那尾音微微上扬的方式......她猛地退后一步,仔细端详这张脸。
      眉骨的疤痕,下颌的线条,眼睛的形状......
      “你究竟是谁?”
      她的声音在颤抖。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春和,是我,宋景明。”
      沈春和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睁大眼睛,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卢沟桥事变前夜,宋景明穿着她做的新衣服,眉眼弯弯的看着她:“怎么故意把领口做紧了一分?不舍得我走?”
      沈春和红了眼睛。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等赶走日本人,我再回来找你改衣服。”
      此后八年,他音讯全无。

      “景明哥...”
      沈春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你的脸...”
      宋景明,或者现在该叫他周先生,摸了摸眉骨的疤痕:“民国二十九年,长沙。弹片划的,差点瞎了眼睛。”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这里也受过伤,所以声音变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春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我不能。”
      他的声音沙哑中透露着她熟悉的温柔:“我的身份...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
      “那现在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要去执行一个任务,可能回不来。”
      他面色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走之前,想来看看你。”
      沈春和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想触碰他脸上的疤痕,却又停在半空。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她为他做的新衣,颜色越来越深,期盼也越来越深。
      心中那份不敢言说的等待,全都洇染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只待能够再见的这一天。

      宋景明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满是茧子,却温柔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那件月白色长衫,我一直带在身边。在战壕里,在行军的路上,在每一个觉得撑不下去的夜晚。只是领口确实太紧了,勒得慌。”
      沈春和又哭又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觉得紧...”
      “所以,能帮我改改吗?”
      他眼睛里有光芒闪动:“不用等赶走日本人了,就现在。”
      沈春和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转身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男式长衫,从月白到玄黑。
      最上面那件,是今年刚做好的,烟灰色,领口内里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景字。
      宋景明僵住了。
      他松开沈春和的手,一件一件轻轻抚过那些长衫,手指微微颤抖。
      沈春和抹去眼泪:“我怕你回来时,没衣服穿。”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铺子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着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一下,夜深了,但对他们来说,长夜才刚刚开始。

      “先补静秋的旗袍吧。”
      “你说得对,一夜时间,够了。”
      沈春和重新穿好针线,这次手不再抖。
      宋景明坐在她对面,拿起另一根针,拆解那些粗糙的临时缝线。两人没有说话,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凌晨三点,遮盖那片烧灼痕迹的缠枝莲纹终于完成。
      沈春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宋景明已经伏在工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根针。
      他的睡颜依然带着疲惫的痕迹,眉心的纹路很深,但比醒时柔和许多。
      她轻轻取下他手里的针,为他披上自己那件驼绒外套。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新的伤疤,还未完全愈合。
      沈春和的心揪了一下。
      她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完成最后的工序。
      天快亮时,静秋的旗袍终于修补完成。
      藕荷色的软缎上,烧灼处绽开精致的缠枝莲纹;撕裂处也被拼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袖口的磨损用同色丝线加固。
      至于那片血迹,她最终决定保留,只在周围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像是为那段往事镶了一道沉默的边框。

      第一缕晨光透过结霜的窗户照进来时,宋景明醒了。
      他看见修复一新的旗袍,怔了许久。
      “林小姐会喜欢的。”
      沈春和将旗袍仔细叠好,装进一个素色锦袋,连同那个泛黄的信封,一起递给他。
      “这个,你带着。”
      宋景明摇头:“这是林小姐留给你的。”

      外面传来扫雪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得走了。”他说。
      沈春和点点头,从樟木箱里取出那件月白色长衫:“给你,按你尺寸做的,与八年前那件一模一样,领口尺寸没有故意收紧。”
      宋景明接过长衫,手指摩挲着那柔软的料子,仿佛在触摸流逝的时光。他脱下身上的旧长衫,换上这件月白色的。
      领口合适,不松不紧,恰恰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没变?”他问。
      沈春和微笑:“我记得你每一个尺寸。肩宽一尺二,胸围三尺,袖长二尺三...”
      “腰围呢?”
      他打断她,眼中带着笑意。
      沈春和的脸微微发红,看着他身上略显宽松的衣服:“二尺六,瘦了一寸。这些年,没能好好吃上饭吧?”
      宋景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深沉如海。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他该走了。

      “我送你。”沈春和说。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干净得像是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街角处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窗摇下一半。
      宋景明转过身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春和的脸颊。
      “等我回来改另一件。”
      沈春和用力点头,眼泪又要涌上来。
      “哪一件?”

      “明年那件。”
      他微笑,那道眉骨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你说的,每年都有新衣服。”
      汽车发动的声音传来。
      宋景明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那辆车。
      他没有回头,但沈春和知道,他会记得她站在这里,记得这个早晨,记得这件月白色长衫领口恰到好处的分寸。

      车开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沈春和转身回到铺子里,拿着针,开始构思明年的那件长衫。
      该用什么颜色呢?
      或许,该用初春柳芽的那种新绿,带着希望与重生。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她闭上眼。
      耳侧是雪融化顺着屋檐滴落下的第一滴水珠,清脆干净,像是时光重新开始流动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带向九岁那年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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