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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晨光初亮时,顾清从那个过于鲜活的梦境里醒来。

      枕席冰凉,呼吸间仿佛还残留着御花园湿润的泥土气和玫瑰糖的甜腻。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暗纹,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失神。

      不论是七岁那年初入宫门的惶惑,还是十岁那年选择退开时的苦涩,又或是如今身处西苑,两院相通的困局,这些都是她意料之外的。

      窗外鸟鸣清脆,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顾清起身,推开窗。

      秋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她抬眼望去,那道新开的缺口一览无余。

      澄观斋的院落静悄悄的,廊下美人靠空着,昨日孟憬倚靠过的地方,毯子已被收走,只余下一片空荡。

      那碟藕粉桂花糕依旧放在窗边的小桌上,一夜过去,已经失了水分,边缘微微发硬。

      旁边的酒壶也凉透了。

      顾清静静看了片刻,伸手将食盒盖好,唤来内侍:“将这个收了吧。”

      内侍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食盒端走。

      顾清的目光追随着那食盒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

      早膳依旧是按时送来。

      顾清食不知味地用了些,便坐回书案前。

      秋决名单的复核已近尾声,最后几处存疑的案子需要格外慎重。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朱笔在纸上圈点批注,字迹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察觉到异样。

      太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澄观斋那边,从清晨到现在,没有一丝人声,连寻常洒扫的动静都听不见。

      这不符合孟憬的性子,她就算病着,她的院落也总会有些生气。

      顾清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庭院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冷。

      几片落叶飘在石板上,无人打扫。

      廊下的灯笼还挂着,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顾清蹙了眉。

      昨日孟憬虽然笑意盈盈,但脸色不好,眼下青影也重。

      那句“风寒未愈”或许不是完全的托辞。

      顾清在原地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粒珍珠还在暗袋里,触手冰凉。

      终于,顾清转身走向院门。

      侍立在门外的还是昨日那个内侍。

      见她出来,内侍躬身:“顾大人有何吩咐?”

      “澄观斋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顾清语气平静,“殿下身体可还安好?”

      内侍垂首:“奴才不知,澄观斋那边的事,奴才不敢过问。”

      顾清看着他低垂的头,忽然道:“我要见昨日送花来的那位姑娘。”

      内侍迟疑了一下:“这……”

      “只是问几句话,很快,”说完,顾清又补充道,“若是不便,便算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回去。

      内侍却连忙道:“奴才这就去传话,请顾大人稍候。”

      约莫一刻钟后,那名碧衣侍女匆匆而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

      她走到顾清面前,规规矩矩行礼:“顾大人寻奴婢?”

      顾清示意她起身,开门见山道:“殿下今日如何?”

      侍女咬了咬唇,低声道:“殿下……昨夜睡得不好,今晨起来便有些发热,喝了药又睡下了,太医来看过,说是劳神太过,风寒入里,需得卧床几日。”

      顾清垂下的指尖很轻地动了动。

      侍女看了下顾清的脸色,有些犹豫又道:“殿下不肯安生,昨日拆墙折腾了半日,夜里又在廊下坐了许久,这才加重了……”

      顾清沉默。

      眼前却浮现出昨日孟憬孤身站立在风口的身影,单薄的披风,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顾清问:“药都喝了吗?”

      侍女的声音更小了:“喝了,只是喝得不多。”

      顾清望向侍女身后的竹林,耳边又响起昨夜孟憬低低地叹息声。

      声音很轻,随风飘到耳边,转瞬就涌入她的心里。

      有些苦涩。

      顾清沉默半晌才道:“麻烦让小厨房备些玫瑰糖。”

      侍女明白过来:“是。”

      顾清又道:“若是殿下醒了问起,便说是小厨房今日新学的,不必提我。”

      侍女恭敬地低下头:“奴婢明白。”

      顾清转过身,稍凉的指尖轻点在眉心。

      身后却又传来侍女小心翼翼地声音:“顾大人,殿下睡着时……唤了您的名字。”

      顾清微怔。

      侍女连忙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秋风穿过缺口,带来澄观斋淡淡的药香。

      顾清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最终,她也只是道了句:“我知道了,你去吧,好生伺候殿下。”

      侍女应了声,退下了。

      顾清回到室内,重新坐到书案前,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天分明什么也没做,但仅仅只是坐在这里,就让顾清耗费了所有的精力。

      那些被锁进木匣的玉环和纸条,那些刻意避开的眼神,那些在人前恪守的礼节,所有她用来筑起高墙的石料,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脆弱。

      她想起昨夜那个梦。

      那么清晰,连孟憬塞给她玫瑰糖时指尖的温度,都仿佛还在掌心。

      顾清闭上眼,指尖按住太阳穴。

      不该这样的。

      她是大理寺少卿,奉旨复核秋决名单,身负皇命,处境微妙。

      孟憬是郡主,天家贵胄,与她有着云泥之别。

      她们之间,本该只有君臣之礼,不该有这些牵扯不清的旧事与超出界线的关心。

      可是那道墙已经拆了。

      缺口就在那里,她抬眼就能看见澄观斋的院落,听见那边的动静,甚至闻到飘过来的药香。

      避无可避,去无可去。

      顾清蓦地有些疲倦。

      她起身去取了笔墨,抄起了《清静经》。

      眼和心皆随笔走,至少笔锋落下之处,抄经的这一刻,她能做到自己想做的。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顾清抄了一张又一张,直到笔尖的墨终于彻底干涸。

      顾清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澄观斋依旧安静。

      顾清敛下眼睑,只有她知道书案那些工整的字迹之下,翻涌的仍是侍女那句“殿下睡着时,唤了您的名字”,以及孟憬昨日立在风口单薄却固执的身影。

      ……

      孟憬在梦里又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顾清的时候。

      是在大理寺衙门外的那条长街上。

      那时她刚满六岁,随母亲的车驾从皇家寺院祈福回宫,路过此处。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百无聊赖地向外望去,恰好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被一个身着低级官服的中年男子牵着从大理寺的侧门走出来。

      小女孩约莫四五岁,身量未足,背却挺得笔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明亮,正仰着头,专注地听着身侧男子说话。

      那男子神情严肃,边走边比划着什么,像是在为她解释。

      街上嘈杂,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小女孩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思考,模样认真得不像个孩童。

      阳光落在她细软的发梢和挺直的鼻梁上,明明穿着朴素,却自有一种旁若无人的沉静气质。

      “那是谁家的孩子?”她忍不住问身边的嬷嬷。

      嬷嬷探头看了看,低声回:“回郡主,那像是大理寺顾寺丞家的姑娘,听闻顾寺丞时常带着女儿出入衙门,教她看案卷呢。”

      孟憬只记住了“顾寺丞”和“看案卷”。

      真奇怪,她想。

      宫里的公主郡主们,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女德女红,最多读些诗词歌赋。

      看案卷?那是什么?

      又无聊,又有些特别。

      车驾缓缓驶过,她趴在车窗边,回头望去。

      那小青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孟憬心里却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印象,像一颗种子,被悄无声息地种下。

      后来,她在皇帝舅舅那里,陆陆续续听到过几次“顾崇”的名字,总是伴着“能干”、“破案如神”、“可惜脾气太硬”之类的评语。

      她听着,不知怎地,就总会想起长街上那个挺直了背脊听父亲说话的小小侧影。

      再后来,便是中秋宫宴。

      她早已烦透了那些千篇一律的歌舞、奉承,以及围着她打转,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刻意讨好的伴读。

      孟憬寻了个借口溜出来,躲在荷花池边砸月亮,与其说是无聊,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对这精致的牢笼,也对她的郡主身份的抗议。

      接着,她看见了那个穿着簇新绸裙,却浑身不自在的小女孩。

      她像棵被移栽错了地方的小松树,挺拔坚韧又带着几分孤傲。

      孟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身量高了些,面容长开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和那股子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一点没变。

      甚至,因为穿着不合身的华服,故作老成地行礼回话,而显得更加有趣。

      那是孟憬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顾清。

      这是个和她很搭的名字。

      孟憬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心思。

      她像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宝藏,一个可能理解她那些古怪兴趣的人。

      她们的问答里,带着孟憬的试探,也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而顾清的回答,果然没让她失望。

      一板一眼,条理清晰。

      就像是为那颗种子,施加一点点的肥料,再汲取一丝丝的水分。

      那一刻,孟憬心里那点因为孤独和憋闷而生出的烦躁,慢慢地被抚平了一小角。

      她不是唯一的“奇怪”,这宫里,还有一个灵魂,可能和她一样,对那些隐藏在表面下的谜团、逻辑、真相,抱有纯粹的好奇。

      孟憬迫不及待地分享了她的宝藏。

      那几本从藏书阁角落偷渡出来的前朝奇案录,是那时的她最大的秘密,是她对抗无聊宫廷生活的武器,也是她唯一能感到自由和快乐的领地。

      现在,她想把另一个人拉进这个领地。

      顾清起初是惶恐的,拘谨的,但当她开始磕磕绊绊地念出奇案录上的字句,当她们头挨着头地争论凶手是如何利用冰柱制造不在场证明时,孟憬看见了她眼中逐渐燃起的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炽热。

      那一晚的月光,廊檐下的微风,旧纸张的味道,还有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和低语,成了孟憬记忆中为数不多的,鲜明而温暖的色彩。

      种子尝到了甜味,开始自顾自地生根发芽。

      她开始制造偶遇,乐此不疲。

      每一次成功的接头,每一次分享新的案子,每一次看到顾清从最初的推拒到渐渐投入,甚至偶尔被她带偏,提出大胆假设,都让孟憬感到一种隐秘的快乐。

      她叫她顾清,固执地,不肯改口。

      规矩,那是对外人的,在她认定的自己人面前,她讨厌一切隔阂。

      孟憬曾以为,她们可以一直这样。

      一个分享离奇的谜题,一个提供严谨的推理,像搭档,像知己,亲密无间。

      ……

      孟憬醒时,帐外天色已暗下来。

      她身上忽冷忽热,额间轻痛,连喉咙都干涩的厉害。

      她稍稍一动,便觉得筋骨酸软,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像被抽走大半。

      侍女闻声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睁着眼,忙上前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厚厚的软枕。

      “殿下可算醒了。”侍女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

      孟憬没什么精神地嗯了一声,目光虚虚地落在帐顶的缠枝莲纹上。

      药碗递到唇边,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孟憬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偏开头,却瞥见侍女另一只手端着的青瓷小碟里,盛着几颗熟悉的玫瑰糖。

      “这糖?”她开口,声音沙哑。

      “是小厨房新做的,”侍女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依着顾清的嘱咐答道,“说是用了今秋宫里新赐的玫瑰花露,最是润喉,殿下用了药,含一颗压压苦味正好。”

      孟憬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捏起一颗。

      糖块在指间微微的凉,凑近了,那股甜腻馥郁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她将糖含进嘴里。

      甜意立刻在舌尖化开,渐渐驱散了药的苦,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涩。

      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把这样一颗甜得发腻的玫瑰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一个小姑娘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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