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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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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的目光在孟憬眼中那簇跳动的微光里,凝滞了一息。
风声,敲击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在这瞬间被隔绝掉。
顾清看着孟憬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秋阳细碎的光,也映着她自己微微怔住的神情。
她喉间有些干涩。
孟憬的问题,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并非激起惊涛,而是无声地沉入顾清心底那片早已习惯冰封的地域,触动了某种早已被层层案牍与律令掩埋的,带着毛边与尘灰的记忆。
顾清像是又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本旧案卷粗糙的纸页触感,仿佛又回到了指尖。
狭小廊檐下,耳边是低低地碎语,眼前是杂乱的扉页,她们靠在一起分享同一本旧案卷。
她们的眼里只有那本旧案卷,廊檐下的那一方天地也只属于她们。
那时的专注是真的,分享同一方烛火照亮的世界时,心中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窃喜与安宁,也是真的。
可木匣的铜锁终究还是落下,咔哒一声,清脆又决绝。
顾清的视线从孟憬眼中移开,落向那一片狼藉的缺口。
静思堂小院的景致,此刻一眼就可尽收眼底。
这种无所遁形之感,让她官袍下的脊背微微绷直。
顾清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也避开了那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墙既已拆,臣多说也无益,还请殿下保重贵体。”
话音刚落,她便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到得体的距离,躬身一礼:“臣告退。”
顾清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直到顾清的身影即将没入大门侧的竹影里时,孟憬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顾大人。”
顾清脚步稍顿,缓缓回头看她。
孟憬的视线远远的望过来,声音有些轻:“晚膳时,小厨房试了新学的藕粉桂花糕,甜而不腻,我会命人给你也送一份过去。”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躬身又行一礼,而后径直穿过那扇曾经紧闭,如今已失去部分意义的大门,回到静思堂。
院中,那瓶晚桂在窗边开得正好。
而透过那扇窗,原本被墙壁遮蔽的视野豁然开朗。
澄观斋院落的一角,仆从们忙碌的身影,甚至方才孟憬所站之处都一眼可见。
顾清走到窗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合上窗扇。
手指触到冰凉的窗边,她却停住了。
秋风毫无阻滞地涌进来,带着隔壁院中更浓郁的桂花香,也带着新翻泥土的微腥气。
她看见仆役们正在平整那块空地,看见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两株已有花苞的金桂抬过来,选定位置,开始挖坑。
一切都已成定局。
顾清缓缓松开手,任由窗扉洞开。
傍晚时分,侍女果然提着一个剔红食盒进来,悄无声息地放在窗边小桌上。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晶莹剔透的藕粉桂花糕,旁边竟还配着一小壶温好的金华酒。
没有留书,没有口信。
顾清看着那碟糕点,色泽温润,桂花碎金般点缀其间,与前几日的莲蓉水晶糕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孟憬独有的印记。
顾清最终没有去碰那糕点,也没有动那壶酒。
只是任由它们在窗边放着,甜香与酒香丝丝缕缕,混着晚桂的气息,在渐沉的暮色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一张来自孟憬的网,逐渐将她包围。
华灯初上时,澄观斋那边先亮起了灯火。
透过缺口,顾清能看见廊下挂着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隐隐勾勒出孟憬倚在美人靠上的身影。
她披着厚厚的毯子,手中似乎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只是望着静思堂这边出神。
或者说,是望着顾清窗内透出的,依旧明亮的烛火。
顾清吹熄了自己案头的灯,关上窗。
室内骤然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月光与隔壁的灯火,透过窗纸,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
顾清在黑暗中静坐,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又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传来一声叹息,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那么清晰。
随即是起身时衣料的窸窣声,脚步声渐远,最后,顾清望见那廊下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
两处院落,终于一同沉入夜色。
唯有那碟未曾动过的藕粉桂花糕,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顾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扉。
她最终没有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漆黑的窗纸,久久未动。
秋风穿过来,带来深夜的寒意,也裹挟着那清甜的桂花香。
夜晚,顾清梦见又回到了那段日子,那段被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故事。
初遇那晚以后,顾清入宫的次数依旧寥寥,但每次入宫,却总能偶遇孟憬。
有时是在御花园的某条小径,孟憬恰好在喂鱼,顺手塞给她一包御厨新做的,甜得齁人的玫瑰糖。
有时是在去往某处宫殿的回廊,孟憬恰好路过,扯着她袖子,问一句上次那个无头尸案的后续猜想。
还有时只是走在路上就能恰好遇见孟憬迎面而来,顾清随着母亲向她行礼,等她们走过后,顾清才发现自己的袖袋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的字写着:
「西角门老槐树下,有新发现。」
那些孩童时期的偶遇和发现,大多围绕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案子”。
有时是宫猫叼走了谁的金珠,有时是某个小太监偷偷倒掉了苦药,有时干脆是孟憬自己杜撰的“疑案”。
顾清从一开始的惶恐推拒,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偶尔也会被她那些异想天开的“案情”带得偏离严谨,提出大胆假设。
孟憬总会眼睛发亮地听着,然后再一拍手道。
「我就说顾清你最懂了。」
孟憬叫她“顾清”,从不叫“顾小姐”,更不叫“顾家姑娘”。
顾清纠正过几次,孟憬却总是笑着道。
「没那么多规矩,这里又没别人。」
久而久之,顾清也只能由着她。
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顾清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那堵名为“君臣”的高墙。
十岁那年,顾清因父亲升迁,得以进宫参加一次正经的书会。
席间,几位皇子公主也在,孟憬坐在上首,穿着华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言笑晏晏,举止端雅,一颦一笑都带着上位者恰如其分的雍容与距离。
顾清坐在离她很远的距离,远远望着她。
那天是顾清第一次觉得,原来文华殿这么大,原来从她的这头到孟憬的那头,像是有千山万水的距离。
她迈不过去,她也跨不过来。
那个拉着她蹲在墙角分析“蟋蟀斗殴案”的孟憬,像是顾清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顾清垂下眼,忽然觉得嘴里孟憬之前塞给她的蜜饯,泛出一丝淡淡的涩。
书会间隙,孟憬果然又路过她身边,袖袍一拂,一个小巧的锦囊落入她怀中。
顾清握紧锦囊,抬头,却只看到孟憬翩然而去的背影,和周围几位贵女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锦囊里是一枚通透的玉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已有了些风骨,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恣意。
「前朝玉匠被杀案,我找到新线索了,老地方,酉时三刻,不见不散」
顾清握着玉环和纸条,在无人处站了许久。
酉时三刻,她最终没有去。
也还好她没有去,后来……
最后她将玉环和纸条一起,锁进了床头一个小木匣里。
那是顾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确地选择退开。
再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顾清承袭父志,以女子之身考入刑部,凭着过人的毅力和才华,一步步走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宫宴场合,顾清偶尔还能见到孟憬,她已出落得风华绝代,是京城最耀眼也最让人捉摸不定的郡主。
两人在人前,是恪守礼节的郡主与臣子,目光偶尔交汇,孟憬眼中依旧是那种熟悉的笑意,而顾清,则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波澜,压进更深的心湖。
顾清以为童年那些月光下的秘密,廊檐下的耳语,只有她们才懂得的谜语,早已被时光尘封。
但直到孟憬开始“顺路”来大理寺,用那些看似荒唐的借口,一次次叩响她值房的门。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