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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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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提审证人的时候,顾清比平时更加冷肃寡言,吓得那个本来就心惊胆战的证人语无伦次,连连磕头。
连一旁做记录的司直都忍不住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心里犯嘀咕。
直到深夜,顾清才离开衙门回府。
马车颠簸在寂静的街道上,她背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休息。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走廊下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汇。
回到府里,书房的灯下,她摊开一份明天要交给寺卿的公文。
顾清提笔想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的小茶几,上面放着她昨天带回来的那包枣泥山药糕。
顾清将它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一只青瓷碟子里,没有打开。
看了好久,她终于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揭开油纸,糕点早就凉透了,颜色也不如最初新鲜,但形状还是完好的。
顾清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凉了的枣泥依旧甜腻,山药糕的口感也有些发硬,不如热的时候好吃。
可她慢慢地,仔细地吃完了整块。
指尖沾着一点油酥和糖渍,她走到窗边,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方向。
夜色浓重,吞没了白天所有的喧闹和试探。
只有顾清唇齿间那点固执的甜,和心底那片被她小心翼翼封藏,却总被某人轻易搅动的波澜,在寂静中无声地漫延。
半晌,她洗干净手,回到书桌前,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笔下行云流水,字迹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有力。
好像刚才那片刻的走神和独自品味的甜,从来没有发生过。
……
接下来几日,秋雨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大理寺院中的青石与梧桐,也仿佛将某些扰人的脚步暂时阻隔在外。
顾清竟得了数日的清净,案头堆积的旧卷得以梳理,新递上来的几桩棘手案子也有了清晰的眉目。
白日里只听雨声与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呼吸里是潮湿空气夹杂着陈墨与旧档的沉郁气味,顾清几乎要以为那抹鹅黄的身影与杜若香,也会被这连绵秋雨一并洗去,暂不再来。
然而这清净,在第五日雨势稍歇的午后,被一份突如其来的宫谕打破。
来的是宫中的内侍,态度恭谨,传的是口谕:
圣上移驾西苑暖阁,召大理寺顾少卿即刻前往,询及月前一桩已结宗室子弟纠纷案的后续安置细节。
顾清不敢怠慢,整理衣冠,随内侍出了大理寺。
马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驶向皇城边的西苑。
雨后的天光是一种浑浊的灰白,映着宫墙厚重的朱红,显得格外肃穆。
顾清心中微凛,那桩案子牵涉一位不大不小的郡王之子,虽已按律处置妥当,但宗室之事向来微妙,圣上亲自垂询,应是另有考量。
西苑暖阁一进去便觉暖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与外间的阴寒潮湿截然不同。
内侍通传后,顾清垂首步入,依礼参拜。
“臣顾清,叩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身。”
声音听着还算温和。
上方又说:“赐座,顾卿冒雨前来,辛苦了。”
顾清谢恩,谨慎地在坐墩上坐了半边,手放置于膝,稍稍抬眼。
暖阁内陈设雅致,皇帝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正翻着一本奏折。
而暖榻另一侧,则是靠着金丝牡丹引枕,手里捧着一个精巧手炉,膝上还盖着条绒毯,正笑盈盈望着她的孟憬。
顾清有些意外。
孟憬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绫袄,长发未过多装饰,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少了几分平日刻意的明媚,倒显出些慵懒的病弱气。
只是她的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尤其在暖阁氤氲的暖气与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清晰映出顾清稍稍僵住的身形。
顾清垂下视线,不敢再看。
顾清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抵着掌心,借那一点轻微的刺痛维持镇定。
皇帝已放下奏折,语气平常地开口:“顾卿,上月安定郡王次子纵马伤民一案,朕记得是大理寺会同宗正寺审理,你主笔的判词。”
“如今那受伤的民户,安置得如何了?赔偿可都到位?后续生计可有保障?”
顾清收敛心神,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案牍细节条理清晰地禀报上来,何处赔付,何处抚恤,官府如何监督,郡王府如何表态,细细陈述,毫无滞涩。
皇帝听着,微微颔首,渐渐面露满意之色:“嗯,处置得还算周全。”
“宗室子弟,更当为百姓表率,岂可依仗身份胡作非为。”
“此事顾卿办得妥当。”
顾清闻声,躬身应答,态度恭谨:“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亦赖陛下圣明,法令昭彰,方能使宗室慑服,百姓得安。”
一直安静听着的孟憬此时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显得越发柔弱。
孟憬道:“皇帝舅舅,您看,顾大人办事就是这般细致妥帖。”
她说话时,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顾清低垂的脸:“连这等案子的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见平日是多么勤勉用心。”
皇帝闻言,看向顾清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憬儿说的是,顾卿年岁虽轻,却是难得的干才。”
他顿了顿:“前日朕与几位阁老议事,还提起京畿几处法司衙门,就属你大理寺近年来案牍清理最是明白,积案也少,顾卿功不可没。”
顾清忙躬身道:“臣不敢居功,此乃寺卿统领有方,同僚协力之功。”
孟憬又轻轻笑了笑,咳了一声,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懒洋洋的:“顾大人就是太谦虚了。”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对了,皇帝舅舅,您前几日不是还念叨,说刑部新呈上来的那批秋决名单,有些罪名量刑看着模糊,想找个精通律例又细心的人再过过眼吗?”
“您看顾大人……”
顾清背脊骤然绷直。
秋决名单,干系人命,最是紧要,也最易惹上是非。
皇帝倒是听了进去,沉吟道:“嗯,憬儿提醒的是,顾卿,你回头去刑部调了卷宗来,仔细看看,若有疑虑处,直接上奏。”
“臣……遵旨。”
顾清只能应下,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这差事办好了是分内,办不好,稍有差池,便是大过。
而将她推上这位置的,正是此刻看起来,虚弱无害的孟憬。
皇帝似乎也有些乏了,摆了摆手:好了,正事说完了,顾卿也辛苦了。”
“憬儿这几日染了风寒,在西苑里养着,嫌闷得慌,朕才召你过来回话,也让她听听外头的事,解解闷,你们年纪相仿,若无事,便陪她说说话再走吧。”
顾清心中一沉,面上却故作冷静,只低低又回一声:“臣遵旨。”
皇帝说完,便由内侍搀扶着起身,往暖阁里间去了,似乎要去小憩片刻。
偌大的暖阁外间,顷刻间便只剩下了顾清与孟憬两人,以及侍立在远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女。
暖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混合着熏香与孟憬身上传来的,比往日更清冽些的药草气息。
顾清依旧维持着坐在坐墩上的姿势,身体僵硬。
孟憬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顾大人,皇帝舅舅走了,你不必这般拘谨。”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也恢复了那种属于她的,特有的语调。
顾清很轻地吸气,接着起身,转向孟憬,再次躬身:“殿下身体不适,还需好好休息,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臣衙门中还有……”
“我口渴了。”
孟憬打断了她,指了指暖榻边小桌上的茶壶和空盏:“劳烦顾大人,给我倒杯热茶来。”
顾清怔了一瞬,指尖滑过掌心。
但她还是不动声色的上前,提起那柄温着的白瓷莲瓣执壶。
壶身温热,她稳住手腕,将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盏中。
水声潺潺,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倒至七分满,顾清停手,将茶盏端起,正要放到孟憬手边的小桌上。
孟憬忽然伸出手,虚虚地托住了顾清端着茶盏的手腕下方:“烫。”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贴在了顾清腕间的肌肤上。
顾清官袍的袖口因她的动作微微上缩,那一小块裸露的腕骨,瞬间被那丝丝凉意浸染。
顾清屏气凝神,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孟憬却仿佛是怕她拿不稳茶盏,烫到自己,指尖虚虚扶着,并未用力,甚至没有完全贴合。
可那触感却无比清晰,凉意之下,似乎又有更细微的暖意渗过来。
孟憬的目光顺着虚扶的指尖,落在顾清绷紧的手腕上,看着那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接着才慢悠悠地往上移,对上顾清微微皱眉的眼睛。
孟憬轻声道:“顾大人小心些,这茶是刚沸水沏的,若是洒了,烫着你自己,或是弄湿了我的毯子,可都不好。”
她的语气关切,言辞有理,但顾清却轻易捕捉到孟憬眸底漾开的一丝极淡得逞的笑意。
顾清无可奈何,只得错开她的目光,调整呼吸。
她不能抽回手,也不可能让茶盏脱手坠落。
时间就这样被拉长。
暖阁里熏香袅袅,远处宫女静立。
只有顾清腕间那一点微凉,像是烙印,和眼前人眸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欣赏她狼狈的快意,无比真实。
终于,顾清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茶盏稳稳放在了小桌上。
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声响。
在茶盏落定的瞬间,孟憬虚扶着她手腕的指尖,也自然而然地松开,收了回去,拢回她的绒毯里。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触碰,真的只是无意为之。
顾清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殿下请用茶。”
她的声音有些低,但还算平稳。
顾清垂在身侧的手,终于被自然下垂的官袍遮住,指尖轻轻地摩挲,想要也隐去这道温度。
孟憬却不再看她,端起那杯茶,凑到唇边,轻轻吹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暖阁的光线透过窗纱,柔和地映着她低垂的侧脸和纤细脖颈,竟显出几分静谧的美好。
顾清静静地看着她,竟有些走神。
孟憬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顾清,笑容温婉:“这茶不错,顾大人不尝尝?”
顾清摇头:“谢殿下好意,臣不用了。”
孟憬也不在意,倚回引枕上,抱着手炉,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好像又要下起来了,这样的天气,路上湿滑,顾大人回去时,可要当心。”
说完孟憬又拢了拢绒毯。
顾清垂下眼:“谢殿下关怀。”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与方才不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发酵。
顾清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轻微响动,似是皇帝醒了。
一名内侍碎步出来,对顾清道:“顾大人,陛下说您可自行告退了。”
顾清抬眼朝暖阁里间方向躬身行礼:“臣告退。”
说完她又转向孟憬,依礼:“殿下保重玉体,臣告辞。”
孟憬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顾清转身,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门扉,穿过曲折的西苑苑廊,秋日潮湿微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她才稍稍松一口气。
抬起手,看着自己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幻觉。
顾清微阖上眼睛,将那触感连同暖阁中的暖香一同摒除。
马车驶离西苑,车窗外的街景在雨雾中模糊倒退。
顾清靠在车厢壁上,比连审十名人犯还要疲惫。
手腕处的皮肤,在微凉的空气里,却隐隐发烫。
顾清想起孟憬最后望向窗外的侧影,和那声听不出情绪的“嗯”,想起皇帝看似随口的安排,想起那杯滚烫的茶,和那冰凉的指尖。
滋味百般复杂。
马车颠簸了一下,顾清睁开眼,眸中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谨慎。
她袖中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