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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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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头。”
顾清的无意识地低声念这两个字,紧接着又像被烫到似的紧紧抿住了嘴唇。
孟憬走了以后,值房里那股扰得人心神不宁的气息才慢慢沉淀下来。
顾清保持着举着案卷的姿势,直到手臂开始微微发酸,才慢慢放下。
她将额头抵在微凉的檀木桌沿上,闭了闭眼睛。
枣泥山药糕的甜香还在鼻子边似有似无地绕着,带着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那一丝快要散尽的杜若香气。
顾清的目光落在那包精致的点心上,油纸边角还留着整齐的折痕,透出前主人那种漫不经心里带着的讲究。
她伸出手,指尖在油纸包上方停了停,最终还是没有再去碰,只是把它轻轻推到了桌角。
一个既不会妨碍办公,一抬眼又能看到的位置。
顾清重新拿起朱笔,想把心思沉进那些血淋淋的案情和冰冷的律条里。
可笔尖写下的批注,字迹却比平时少了两分力道,墨色也有些犹豫的悬在半空。
顾清眼睛漫无目的地落在纸面,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过一些画面。
顾清七岁时因父亲,时任大理寺寺丞的顾崇破获一桩牵连甚广的私盐案,得圣上一句“虎父无犬女”的随口夸奖,被破例允许随母亲入宫赴中秋夜宴。
宴席漫长,规矩森严,满目金碧辉煌,入耳又是听不懂的机锋与奉承。
顾清终于熬到宴席将散,她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由宫女引着悄悄溜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宫殿。
深秋的御花园,月色幽幽,桂花飘香。
顾清循着隐约的水声,走到一处僻静的荷花池边,那是她和孟憬的初遇。
那时的孟憬约莫八九岁的年纪就已有了现在的矜贵,着一身繁复的绯色宫装,月色落在她尚且稚嫩却已见昳丽轮廓的脸庞,一双眸子黑亮如黑曜石,带着被惊扰的不悦,上下打量着顾清。
「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知道这里不许人随便来吗?」
顾清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女顾清,家父大理寺丞顾崇,宴席闷热,出来透气,不知此处是殿下清净之地,惊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孟憬歪着头看她,眼中的不悦渐渐被一种新奇替代。
她丢开手里的石子,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不太高的假山石上跳下来。
动作有些莽撞,吓得旁边侍立的小宫女低低惊呼一声。
孟憬走到顾清面前,因为身量稍高,微微垂着眼看她。
「顾崇?哦,就是那个最近很得皇帝舅舅夸奖的顾寺丞?」
孟憬凑近了些,目光在顾清严肃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噗嗤一笑。
「你说话怎么跟那些老头子似的?板板正正,一点不好玩。」
顾清耳根微热,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抿紧了唇。
孟憬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围着她转了小半圈,忽然问她
「你爹是大理寺的,那你是不是也会看案卷?知道怎么审犯人?」
顾清愣了愣,下意识点头。
「跟着父亲……看过一些。」
闻声,孟憬眼睛亮了亮,指着池边一丛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秋海棠问她。
「那你知道,比如这花,若是夜里被人折了,该怎么找出那折花的人吗?」
……
顾清有些烦闷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不能再这样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初秋微凉的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屋里的暖意和那恼人的甜香。
院子里,几个书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表情严肃。
这才是顾清熟悉的世界,秩序井然,黑白分明。
然而,这份顾清刻意维持的平静,在第二天上午就被轻易打破了。
顾清在刑房隔壁的录事房和一位主簿核对一桩盗窃案的赃物清单,忽然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又不失节奏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衙役恭敬带着点不知所措的问安:“参见郡主殿下。”
顾清拿着清单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又来了。
顾清还没来得及反应,录事房的竹帘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挑开了,孟憬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探了进来,目光在屋里一扫,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孟憬笑道:“顾大人果然在这里。”
她仪态从容地走进来,今天换了身鹅黄配秋香色的襦裙,发髻上插着新摘的桂花,走动间花香浮动,和这间满是陈年墨臭与刑讯气味的屋子格格不入。
主簿连忙躬身行礼,孟憬随意摆了摆手,视线却一直落在顾清脸上:“顾大人,借一步说话?”
顾清应了声:“是。”
她随即放下清单,对主簿微微点头,转身跟着孟憬走向门外。
两人在走廊下站定,秋日的阳光透过屋檐,在她们身上投下隐隐交错的光影。
顾清先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恭敬疏远:“殿下亲自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如果是为了问话本,下官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不是话本。”孟憬打断她。
孟憬微微弯下腰,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种孩子气似的苦恼:“是‘正事’,我昨天晚上看……嗯,翻看一些古籍的时候,遇到几处刑律上的疑难,想来想去,满朝上下,除了铁面无私,精通律法的大理寺顾少卿,怕是没人能给我解答了。”
顾清抬起眼,对上孟憬那双写满了“我很认真”的眼睛,心里有些无奈。
孟憬又是这样,拿些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是瞎编的“疑难”当借口。
但是顾清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清不动声色:“殿下请问。”
孟憬笑了一下,就真的开始问了。
从《唐律疏议》里某个关于“保辜”期限的细微差别,到本朝某条关于“邻里连坐”的法令,在实际判例中的运用分歧,问题不算刁钻,却也不是毫无来由。
将将处在那种需要稍微想想,但又绝不是她这个身份的人需要深入了解的程度。
顾清起初还心存戒备,回答的简洁刻板,但随着孟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她的神情竟然真有几分专注好学的样子。
顾清也渐渐被带入了熟悉的律法领域,解答变得详细起来,引经据典,一条条分析清楚。
阳光移动了些,照在孟憬的侧脸上,她微微偏着头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乖巧。
“……所以,这个案子里,县令的判决虽然略显严厉,但并没有违反律法,只是没有充分考虑到‘情有可原’这一点,上报刑部复核时,才会被驳回要求重审。”顾清说完最后一句,端起旁边小吏早就准备好,已经变温的茶水,喝了一口。
“原来是这样。”
孟憬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指尖轻轻点着下巴,若有所思:“律法的严格,在于它划定了规矩方圆。”
“判案的困难,在于这方圆之内,人心的曲直,千差万别。”
说着孟憬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衬着她笑盈盈的唇角:“顾大人不仅熟悉律条,更能体察律条下面的人情世故,难怪陛下总夸你断案公正。”
这夸赞来得突然,又好像顺理成章。
顾清静了一息,慢慢地放下茶盏,垂下眼睛:“殿下过奖了,是臣分内的事。”
孟憬笑着:“分内的事也能做得这么出色,不是更难得吗?”
而后,她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快起来:“为了感谢顾大人今天抽空给我解答,我请顾大人去喝茶怎么样?”
“我知道西市新开了一家茶馆,点心师傅是新来的,一手荷花酥做得极好,酥皮一层层的,形状像荷花,想来,应该比稻香斋的枣泥山药糕更合顾大人的口味?”
又来了。
顾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太阳穴微微一跳。
昨天是枣泥山药糕,今天是荷花酥,明天又该是什么?
她像一只被逗弄的猫,而孟憬手里永远拿着新的,香气诱人的饵。
顾清后退半步,拱手,姿态无可挑剔:“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眼下还有好几桩卷宗等着整理复核,下午还要提审一个重要证人,臣实在没有空闲。”
“殿下如果还有其他疑问,可以随时派人传话,臣如果有空,一定详细回复。”
顾清拒绝的干脆利落,理由充分正当。
孟憬脸上的笑容没减,只是那笑意淡了些,眼底的光流转着,打量着顾清看似恭敬却竖起无形屏障的模样。
走廊下的风好像也停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孟憬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袖,那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随意。
孟憬道:“顾大人果然是大忙人。”
她语气轻松,好像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没有拉得太近,却足以让顾清再次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孟憬微微仰起头,看着顾清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总是抿得有点紧的嘴唇,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秋天里飘落的桂花瓣。
她说:“顾大人这么拼命,可要当心身体,你要是累倒了,我这满肚子的‘律法疑难’,去找谁解答呢?”
说完,她不等顾清反应,就弯起眼睛笑了笑,转身翩然离去。
鹅黄色的裙摆掠过走廊下的石阶,留下一缕渐渐散去的桂花冷香。
顾清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好半天没动。
她垂落下的指尖带着凉意,顺着指尖渗进去,眉心微皱。
孟憬总是这样,看起来是退让,实际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柔软的钩子,在她心防最不经意的地方轻轻一钩,留下细微却持久的痒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