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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贾母塞糕戏严妇,黛玉耳听心知晓 贾母喜欢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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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阳光拐进屋子,斜斜地落在矮榻的墨绿垫子上,暖暖的。
林黛玉坐着,裙子干净整齐,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干干净净。刚才喝的那小碗银耳莲子羹,连带一点点茉莉糖霜,早就化没了,嘴唇上还有一点润润的感觉。
贾母站在窗边,拄着拐杖,拐杖头轻轻点着地,咚、咚、咚,节奏像是某种曲调。
她转过身,先看了看东边的太师椅,又把目光转回来,笑着对黛玉说:“哎哟,这糕再不送,可要凉了。”
话刚说完,鸳鸯就端着一个青瓷碟进来了。碟子里放着三块桂花糕,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干桂花,边上还有一点点油光。
鸳鸯没把碟子放在小几上,直接递到贾母手边。
贾母接过来,没转身,侧着身子,一手拄拐,一手把碟子往黛玉面前一送:“来,多吃点,瞧你瘦的。”
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甲剪得很圆,手指有点凉,袖口的竹叶花纹在光下有点青。
她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然后才伸手,稳稳托住碟子底,把青瓷碟接了过来。
她没急着拿糕,先把碟子抬高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桂花香甜,还有一点点面香,一点点猪油味。
“外祖母,”她抬头一笑,“这糕里是不是加了蜜?我还没吃,舌尖就尝到甜味了!”
贾母笑出声:“傻丫头,桂花本来就是甜的,哪用加蜜?”她伸手轻轻拍一下黛玉肩膀,“快吃,趁热,软和!”
黛玉这才拿起最边上一块,指尖沾了一点糕屑。她小口咬下去,脸颊动了动,舌头轻轻碰了碰牙齿,咽下去后笑着说:“这甜味,怕是要把我牙甜掉。”
贾母笑得肩膀直抖。她刚要说话,眼睛却往东边扫了一眼。
王夫人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木头。左手放在扶手上,右手捻着一串黑佛珠,拇指一颗一颗慢慢推过去。手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镯,箍得很紧,银光闪闪的。
贾母笑没停,声音却压低了,只让黛玉听见:“你舅母啊,整天板着脸,像谁欠她钱似的。”
黛玉喉咙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把空碟子轻轻放回小几上,指尖在碟沿敲了一下,笃,一声轻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上的竹叶纹,叶子清楚,针脚细密。再抬头时,目光从王夫人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上扫过去——银镯贴着皮肤,连骨头的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微微一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想:这府里,倒是有趣。
贾母听见“嗯”,笑得更开心了,拐杖往地上一顿,正要说话,却见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忽然停了。
不是猛地停,是慢慢停的。拇指悬在一颗珠子上面,停了约有两秒,睫毛连着眨了几下。
屋子里安静了瞬间。
风铃响了第三声。
贾宝玉一直没说话,站在矮榻斜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收起来的折扇,左手耷拉在身侧。
他看了三个人:黛玉嘴角还没散的笑,贾母眼角新添的笑纹,还有王夫人腕上那只素银镯——箍得太紧,好像戴上去就没打算摘。
他没动,也没开口,只是把扇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黛玉没再看王夫人,低头理了理袖子,把滑下来的一小截内衬拉平。她今天穿月白裙子,袖口绣着细细的竹枝,不显眼,但耐看。
贾母这时才转过身,拄拐往小几边挪了半步,眼睛扫到青釉小罐——宝钗送来的茉莉糖还在那儿,盖子没拧紧,一丝甜香飘在空气里,不浓,但能闻到。
“这糖,”她伸手点了点罐子,“你宝姐姐惦记你。”
黛玉没接这话,只伸手把青釉罐往小几里面推了推,离桂花糕碟远了一指宽。罐子底在紫檀木上划出轻轻一声“吱”。
“她心大,整天没心没肺的。”贾宝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说了一句。
黛玉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左手搭在右手上,用指尖按了按手背——皮肤稍凉,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贾母听了,忽然叹口气:“哎哟,我的逗来,这心里啊,比喝了那碗银耳羹还甜。”
她没坐,也没让黛玉起身,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隔着袖子轻轻拍了拍黛玉手背:“好孩子,往后这儿就是你家。饿了就吃,困了就歇,谁要是给你气受——”她顿了顿,又朝东边看了一眼,嘴角一扬,“你只管告诉我,外祖母替你出气。”
黛玉点点头,没说话,只把手往膝盖上又按了按,手指乖乖放着。
王夫人还是没动。佛珠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像冻住了。她眼皮微垂,肩膀平直,呼吸均匀,衣服都没动一下。
窗外海棠树上,一只麻雀飞过去,翅膀擦过窗纸,没留下影子就远了。
贾母拐杖又点了一下地,这次没出声,只是轻轻一磕,青砖微微震了一下。
黛玉忽然问:“外祖母,这糕底下垫的纸,是油纸么?”
贾母一愣,低头看:“可不是,今儿厨房新裁的,厚实,不漏油。”
“那倒好。”黛玉指尖在碟沿摸了一下,又收回,“省得沾手。”
贾母笑出声:“你这孩子,讲究得可爱。”
黛玉也笑,不深,嘴角一提就收了。她抬眼,看到贾母鬓角一根银丝,又低头看自己膝盖——裙子平整,竹叶纹清楚,光影也匀称。
贾宝玉这时往前半步,没说话,把折扇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下,在袍角边轻轻一拂,像是掸灰。
屋里甜香还在,桂花香混着茉莉香,不冲,只是浮在空气里。
贾母拐杖又点了一下地,这次更轻,几乎听不见。
黛玉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左手盖右手,手指细,指甲泛着一点粉。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幅画好了的画,连呼吸都静悄悄的。
王夫人腕上的素银镯,在斜照进来的光里,亮得有点刺眼。
贾母刚要开口,帘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不轻不重,带着点利落劲儿。
帘子掀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