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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树洞   三月的 ...

  •   三月的晚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晒了一整天后的余温。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搅动一室闷热的空气,把卷子的一角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教室里早就没人写作业了。有人趴在桌上装睡,有人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偷偷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明一灭。
      有人在传纸条,纸团从这排飞到那排,划出隐秘的弧线。更多的人只是对着窗外出神——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玻璃上,和影子背后无尽的夜。
      值日老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偶尔响起,像某种警报。大家配合地安静几秒,等人走远,又恢复成嗡嗡嗡的蜂巢状态。
      阮故渊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停在一道选择题旁边,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动。
      他在听王皓说话。
      “哎,你们知道那个‘树洞信箱’吗?”王皓把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亮得发光。
      旁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什么信箱?”前排一个女生转过来,笔还握在手里。
      “就是那个啊!”王皓更来劲了,干脆把椅子往前拖了拖,金属椅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顿了一下,瞄了眼门口,确认没有老师,才继续说下去,“教学楼后门,那棵老槐树——你们总知道吧?树洞里有个秘密信箱,很多年前就有了。”
      “知道啊,”另一个男生接话,“往里面塞信,三天后就能收到回信。但没人知道是谁回的,神神秘秘的。”
      “对对对!”王皓一拍大腿,表情变得神秘兮兮,“我今天打听到一个惊天大瓜!”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连那个假装睡觉的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隔壁班的林霄和周言蹊,认识吧?”
      “认识啊,二班那两个学霸,怎么了?”
      王皓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说话:“他俩就是通过这个信箱认识的。往里面写信,一来一回聊了半年,结果发现对方就是自己同桌。”
      “卧槽?!”
      “真的假的?!”
      “半年才发现?他俩是不是傻?”
      王皓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人家说是纯笔友嘛,不见面,不打听,就只写信。后来不知道怎么穿帮的,反正全班都知道了。听说他们俩在教室里对质的时候,脸都红透了,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被压得很低,像一群偷吃米的小鸡,咕咕咕地闷在喉咙里。
      阮故渊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目光落在窗外。月光很淡,被教学楼的灯光压得几乎看不见。
      远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个蹲着的巨人,沉默地守在那里。不知道已经守了多少年。
      “咱们也去试试吧!”王皓忽然提议,声音因为兴奋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就写封信塞进去,看看能不能收到回信!”
      “行啊行啊!”立马有人附和。
      “我也去!”
      “带我一个!”
      王皓转头看向祁昭,眼睛亮晶晶的:“班长!你也来呗!”
      祁昭正低头假装看书,闻言抬起头。他看着王皓那副期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像在看一个闹着要买糖吃的小孩。
      “幼不幼稚?”他问,语气却是软的。
      “哎呀就玩玩嘛!又不会少块肉!”
      祁昭把书合上,笑着摇摇头:“你们啊……”
      但他眼里分明有一丝好奇的光,一闪而过。那点光太短暂,太快,快得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王皓多了解他啊,立刻捕捉到了。
      “你也好奇对不对!我就知道!”
      “我考虑考虑。”
      “考虑就是答应了!”王皓单方面宣布胜利,然后转向阮故渊,“阮故渊,你呢?”
      阮故渊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把视线转向窗外。
      王皓当他默认拒绝,也不失望,继续和其他人叽叽喳喳讨论起写信的内容。有人说要写情书,有人说要写恐怖故事吓唬人,有人说干脆写封空白信,看对方怎么回。
      十分钟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了。
      走读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片嘈杂。住宿生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有人约着去小卖部买泡面,有人讨论刚才没做完的那道题。
      教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阮故渊今天是值日生。
      他和另外两个同学把黑板擦了,地扫了,垃圾倒了。等忙完,教学楼已经安静下来。走廊里只剩几盏昏暗的应急灯还亮着,把瓷砖地面映得泛着幽幽的光。
      他拎着垃圾桶往后门走。
      月亮出来了。比刚才亮一些。
      银白色的光铺在水泥路上,把树影拉得长长的,像泼洒一地的墨。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和草木初醒的气息。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
      阮故渊倒完垃圾,正要往回走,余光忽然扫到什么东西。
      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阮故渊,蹲在树根旁边,上半身几乎要钻进那个黑黢黢的树洞里。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模模糊糊,但那个背影——
      阮故渊停住了脚步。
      那人似乎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从树洞里退出来,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然后,他的目光直直撞上了阮故渊的。
      空气凝固了。
      祁昭的表情从“鬼祟”到“惊愕”只用了零点三秒。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还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每一个表情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睁大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还有耳根处一点正在蔓延的红。
      阮故渊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在月光下大眼瞪小眼。
      “……好巧。”
      祁昭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阮故渊没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祁昭身后的树洞,又看回他脸上。
      祁昭喉结动了动,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月光下,他的表情变化丰富得像一出默剧。
      “我……我散步。”
      阮故渊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树洞,又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手里还捏着一个信封的边角,白色的,没完全塞进去。
      “在树洞前散步?”
      祁昭:“……”
      沉默。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水泥路上。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地上。
      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扯碎,听不真切。
      祁昭深吸一口气。
      他低下头,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抬起手,把那个信封往树洞里一塞,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阮故渊。
      “好吧,我是来写信的。”他承认得倒是干脆,干脆得有些破罐子破摔。但他随即又补充道,“你别告诉王皓他们。我怕没人回信,被他们笑死。”
      阮故渊看着他:“你不是说不来吗?”
      祁昭挠了挠头。
      那个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窘迫。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傻气,又有些可爱。
      “是有点幼稚,”他说,“但是又觉得挺神奇的。万一真的有人回信呢?”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窘迫,没有慌乱,没有那种“被抓包”的尴尬了。
      阮故渊看着他,没说话。
      祁昭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那个……你要不要也写一封?”
      阮故渊摇了摇头:“不了。”
      祁昭点点头,也没再劝。他转过身,又蹲下来,对着那个树洞,看了好一会儿。
      阮故渊本来想走了。他应该走的。垃圾已经倒完了,宿舍楼快熄灯了,明天还有早自习。
      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祁昭蹲在老槐树下,月光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他的侧脸被树影遮住一半,只露出下巴的轮廓和一点点嘴角。
      “你写了什么?”阮故渊问。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祁昭愣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蹲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树洞说。又像是在对身后那个站着的人说。
      “写的是——”
      他顿了顿。
      “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会在看不见的地方,记得我?”
      夜风忽然停了。
      树叶也不响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句话,轻轻地,飘在月光里。
      阮故渊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家里的客厅。那盏灯永远亮着,亮得有些刺眼。灯下坐着的人,目光总是越过他,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想起餐桌上永远多出来的那副碗筷,那个空着的座位从来没有人坐,也从来没有人提起。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双手,会在他发烧时轻轻搭在他额头上。
      那双手的主人,他已经记不清脸了。
      只记得那双手是暖的。
      只记得后来,那双手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记得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这孩子,看着就晦气。”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那个问题。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没有人会记得他。
      在看不见的地方,没有。
      “阮故渊?”
      祁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阮故渊垂下眼,发现祁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正仰着脸看他。
      月光下,祁昭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小片月亮,又像是含着什么别的东西。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认真。
      “你发什么呆呢?”
      阮故渊没有回答。
      祁昭也不追问。他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着阮故渊。
      阮故渊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仰起的角度。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的月亮。还有那句话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影子。
      “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会在看不见的地方,记得我?”
      风又吹起来了。
      树叶沙沙地响,声音比刚才更响,像是在回答什么,又像是在问什么。更多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祁昭的肩膀上,又滑落在地。有几片落在阮故渊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槐树的叶子,小小的,已经黄了。
      远处宿舍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星星,像没有睡去的眼睛。
      老槐树站在月光里。
      它沉默了很多年。听过无数个秘密。收过无数封信。看过无数个像今晚这样的夜晚。
      在这个十七岁的夜晚,有两个少年,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在老槐树下,和这个问题待了一会儿。
      良久。
      祁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比月光还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阮故渊身边。
      “走吧,该回去了。”
      阮故渊点点头。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了几步,祁昭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洞黑黢黢的,像一个沉默的耳朵,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嘴巴。
      他看了一会儿。
      转回来。
      阮故渊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也没有伸手去理。
      祁昭快走几步追上去。
      “哎,”他说,“今天的事,保密啊。”
      “嗯。”
      “尤其不能告诉王皓。”
      “嗯。”
      “你说‘嗯’的时候看起来特别敷衍。”
      阮故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他说。
      祁昭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个新同学好像也没那么难懂。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轻轻回响,一前一后,有时同步,有时错开。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像两条线,不知道会不会相交,也不知道会不会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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