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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海选 大巴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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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在中午之前驶入了范城的地界。
接着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大道。梧桐刚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里透着光,把整条路罩在一片柔和的绿荫里。
车厢里一片昏沉。
四小时的车程对一群高中生来说不算短,起初还有人聊天、打牌、分享零食,一个小时后就开始有人歪着头睡觉,两个小时后几乎全车都安静了,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偶尔传来的轻微的鼾声。
祁昭靠着车窗,头歪在一边,脖子歪得有点别扭。他睡得不算沉,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车子减速、转弯、然后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带队的刘老师从前排站起来,拍了拍手,“同学们醒一醒,到了啊,把东西拿好,别落在车上。”
车厢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伸懒腰的,打哈欠的,揉眼睛的,还有人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哪儿到了”。
陈屿坐在祁昭后面一排,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脸上印着清晰的压痕。季书瑶在旁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差点打到旁边的人。
祁昭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阮故渊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睡。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祁昭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路边停着好几辆大巴车,车身颜色各异,有的白色,有的蓝色,上面印着不同的校名。
“这么多车?”陈屿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都是来参加比赛的吗?”
“好像是。”祁昭说。
车门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同学们陆续下车,有的蹲在地上揉腿,有的扶着腰原地转圈,有的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我的天,四小时,我腰都要断了。”季书瑶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陈屿推了推眼镜:“你才多大就腰疼。”
“你管我。”
祁昭站在车门口,等阮故渊下来。阮故渊背着那个深灰色的书包,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惫的表情。
“你不累?”祁昭问。
“还好。”阮故渊说。
祁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带队的刘老师清点了人数——一共十六个人,不多不少。她跟另一个年轻老师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队伍往酒店大堂走。
酒店不算特别高档,但胜在干净,大堂里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地板,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晃晃的,前台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整理什么文件。
“行李先放这边,”刘老师指了指大堂一角,“不用带上楼,先去功能厅,主办方说有事要交代。”
“不带行李?”有人疑惑地问。
“老师说带笔和纸就行。”刘老师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带笔和纸?干嘛?”
“不知道,去了再说。”
同学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从书包里翻出笔和本子,跟着老师往里走。有人小声嘀咕“神神秘秘的”,有人猜测“是不是要现场写什么东西”,有人已经开始紧张了。
季书瑶凑到祁昭旁边:“你说会不会是临时给我们出题啊?”
“有可能。”祁昭说。
“那完了,我脑子还是糊的。”
陈屿在后面接了一句:“你脑子什么时候不糊?”
“陈屿你闭嘴。”
几个人说着话,跟着队伍往二楼走。
功能厅的门是那种厚重的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一瞬间,祁昭感觉到了一股凉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空调特有的、干燥的冷意。
然后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厅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比他们学校的报告厅还要大上一圈,天花板很高,吊灯垂下来,把整片空间照得明亮而清冷。
正前方是一个讲台,讲台后面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此刻黑着。讲台下面摆着几排长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上放着名牌和矿泉水,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再往后是一排排的观众席,深红色的座椅,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后方。
此刻,观众席的前三排已经坐了一些人。
祁昭飞快地扫了一眼——穿白色校服的是七中的,穿深蓝色校服的是十四中的,还有一些穿便服的,可能工作人员。他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有的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不少啊。”陈屿在他旁边小声说。
“嗯。”
“你说那个高一诗词大赛的也在?”季书瑶踮着脚尖往前面张望,“哪呢哪呢?”
“你管人家哪呢,”陈屿拉了她一下,“找地方坐。”
四个人找了中间偏左的一排坐下。祁昭靠过道,阮故渊坐他旁边,陈屿坐阮故渊旁边,季书瑶坐最边上。椅子的坐垫有点硬,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祁昭把本子和笔放在膝盖上,抬头往前看。
台下前排坐着的那几个穿西装的人,有人正低头翻文件,有人在喝水,有一个抱着手臂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没有人笑。
祁昭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出汗。
他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阮故渊坐在旁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笔夹在指间,安静地等着。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轻松,就像坐在教室里等上课铃响。
过了几分钟,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大概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他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他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那个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各位同学,上午好。”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坐直的、沉稳的力量。厅里瞬间安静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孟,是这次辩论赛的主评委,也是范城青少年辩论协会的副会长。”他微微侧身,指了指台下前排坐着的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这几位是本次比赛的评委老师,来自不同学校的语文老师和辩论领域的专业人士。”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拍得很用力,有人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手心。
孟老师笑了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开始介绍比赛的流程、规则、评分标准。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一开始,台下没多少人在认真听。
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偷偷看手机,有人低头在本子上画小人,有人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坐了四个小时的车,脑子还是晕的,耳朵也是木的,那些关于“立论”“驳论”“自由辩论”“总结陈词”的术语像水一样从耳朵里流进去,又从另一边流出来。
祁昭努力撑着精神听,但眼皮还是有点沉。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阮故渊。
那人倒是听得很认真——虽然没有在记笔记,但目光一直落在讲台上,没有移开过。他的侧脸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像一幅线条清晰的素描。
祁昭收回了目光。
然后,孟老师讲到了比赛规则。
“本次辩论赛采用淘汰制,初赛、半决赛、决赛,共三轮。每轮比赛前一天抽取辩题,准备时间为二十四小时。”
说到这里,台下终于有人开始认真听了。
祁昭也坐直了身体。
孟老师又说了几句关于评委评分标准和注意事项的话,然后顿了顿。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那个动作很慢。
慢到祁昭觉得他是故意的。
然后,他放下水杯,按下遥控器。
讲台后面的大屏幕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海选规则。
祁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为了测试同学们的随机应变能力和临场反应能力,”孟老师转过身,看着屏幕,又转回来,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我们将先进行一轮海选。”
台下一片安静。那种安静不是专注,是屏息。
“海选是个人赛。”
还是安静。
“在场的四十八位同学,将由系统随机分成十二组,每组四人。每组将随机匹配对手,两两进行辩论。”
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最终,只有二十四位同学可以进入初赛。”
话音落下的瞬间,功能厅里炸开了锅。
“什么?!”
“海选?现在?”
“不是来参加比赛的吗?怎么还要海选?”
“二十四个人淘汰?那不是一半人明天就得回去?”
“我还没准备好啊!”
祁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四个人淘汰。一半。他们学校十六个人,可能只有八个能留下——不,不一定,每个学校水平不一样,也许更少。也许只有两三个。
也许一个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
季书瑶一把抓住陈屿的袖子,声音都变了:“完了完了完了,我什么都没准备,我连辩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屿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强撑着:“别慌,先听清楚规则。”
祁昭转过头,看向阮故渊。
阮故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但那个瞬间的变化被祁昭捕捉到了。那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意外,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忽然发现了一件需要在意的事。
台上的孟老师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反应。他没有阻止大家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搭在讲台上,等。
等台下的声音渐渐小了。
等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他才再次开口。
“辩题和分组,将由系统随机分配。”
他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单列表,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学校排列。祁昭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找到了“范城一中”的字样,下面列着他们学校来参赛的十六个人的名字。
祁昭,陈屿,季书瑶,阮故渊……
一个接一个,排了十六行。
“现在开始随机分组。”孟老师说。
屏幕上的名字开始闪烁、跳动、重新排列。速度很快,看得人眼花缭乱。那些白色的字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翻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整个功能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祁昭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屏幕停止了跳动。
四十八个名字被分成了十二组,每组四个人,旁边标注着组号。
祁昭的目光飞速扫过屏幕,找到自己的名字——
第九组。
他旁边写着三个陌生的名字,没有一个是他们班的人。
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紧张起来——不知道对手是谁。
他继续往下看,找到阮故渊的名字——
第三组。
四个人都不在一个组。
“机器将随机匹配对手和辩题。”孟老师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名单再次变换。每一组的四个人被分成了正反两方,两两相对。每组对应的辩题也显示了出来,一共六道辩题,两组共用一道。
功能厅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快记快记!我们是第几组?”
“第五组!辩题是什么?”
“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没找到我的名字!”
“谁有纸?借我张纸!”
“笔!谁有多余的笔!”
祁昭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自己的组号和辩题。
第九组。
正方。
辩题——
“遗忘”是不是一种比“记忆”更高级的能力?
他愣住了。
这个辩题——不像之前预想的那种常规题。它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了脑子里。
人拼命想要记住的东西,和拼命想要忘记的东西,哪一个更接近生命的真相?
他脑子里一瞬间涌出无数个念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地响。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阮故渊。
阮故渊也在看屏幕,目光落在第三组的位置上。他的表情依旧很淡,但祁昭注意到,他握着笔的那只手,笔尖在纸上停着,一直没有动。
祁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第三组。反方。
辩题:
如果生命有且仅有一次选择“重启”的机会,人是否要使用它。
反方——不要使用。
祁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于遗憾,关于选择,关于一个人是否愿意用现在的自己,去交换一个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的“再来一次”。
他看了一眼阮故渊的侧脸。那人终于动笔了,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划掉,又写了两个字,又划掉。
旁边的陈屿和季书瑶也在疯狂地记东西。
“大家安静一下。”孟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海选将在六十分钟后开始。现在,请各位同学按照分组找到自己的队友,做好赛前准备。六十分钟后,回到各自对应的座位,等待叫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祝大家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突然刮起的风。脚步声、说话声、翻纸声混成一片,有人小跑着去找队友,有人站在原地茫然四顾,有人已经开始对着本子念念有词。
季书瑶第一个站起来,脸色发白:“我去找我的队友了,十一组在哪儿啊?”
“东边,”陈屿指了指功能厅右侧,“那边贴了号码。”
“你呢?”季书瑶问陈屿。
“第六组,西边。”
“那祁昭你呢?”
祁昭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记录:“第九组,靠后一点。”
“阮故渊呢?”季书瑶问。
“第三组。”他说,目光往西边扫了一眼,“西边前排。”
四个人同时站在这排座椅的过道里,周围全是走来走去的人影,嘈杂得像菜市场。
陈屿看着祁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加油。”
季书瑶也说了句“加油”,然后转身往东边跑了。
陈屿拍了拍祁昭的肩膀,又看了阮故渊一眼,然后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过道里只剩下祁昭和阮故渊。
周围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不小心碰到了祁昭的肩膀,说了句“抱歉”,祁昭没听见。
他看着阮故渊。
阮故渊也看着他。
周围很吵,但祁昭觉得安静极了。
“加油啊。”祁昭说。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比刚才对陈屿说的,比刚才对季书瑶说的,都要认真。
阮故渊看着他,那双总是很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也是。”
他转过身,往西边走去。
祁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书包,黑色的卫衣——在人群里穿行,被人流挡住,又出现,又挡住,最后消失在西边前排的座位之间。
祁昭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本子。
他转过身,往东边走去。
座椅一排一排地从他身边掠过,号码一个一个地变大。5,6,7,8——
他停住了。
第九组的区域就在前面不远处。那里贴着“9”的标记,几把椅子围在一起,已经站了几个人。他看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旁边站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正仰头喝水。
还有一个人没到。
祁昭攥着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一个小时。
他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准备一场他没有很大把握的辩论。
他只知道自己的辩题——“遗忘”是不是一种比“记忆”更高级的能力。
他要证明遗忘是更高级的能力。
他开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