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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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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空依旧灰得像被遗忘的旧事。
江屿锁好自行车时,早自习的铃声正撕裂校园的寂静。他快步穿过操场,水洼映出他拉长的身影和铅灰色的云层。高三(7)班的门虚掩着,英语早读的嗡嗡声像一层厚重的茧。
“江屿!这里!”
靠窗第三排,沈清言用力挥手。他是江屿两年半的同桌,头发永远以某种倔强的角度翘起,眼镜片上总沾着熬夜演算留下的细微划痕。
“你昨天没来晚自习?”沈清言压低声音,在朗读声中开辟出秘密通道,“老陈点名了,我帮你说了肠胃炎。”
“谢谢。”江屿放下书包,动作精准如校准仪器。
“真不舒服?”沈清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敏锐,“还是……家里有变故?”
江屿翻书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搬家。”
“又搬?”沈清言睁大眼睛,随即意识到音量,迅速压低,“你父亲那边的资金链不是……”
“晨读时间!”英语老师的声音如刀切下。
沈清言缩了缩脖子,嘴唇开始机械运动。两分钟后,一张纸条从桌下递来——纸张边缘有他习惯性撕出的毛边:
【新居如何?】
江屿盯着那几个字。钢笔在指尖旋转一周,最终只留下两个字:
【尚可。】
他没有写行军床的硬度,没有写程野的存在,没有写深夜里那些破碎的呼吸。有些现实一旦被语言固化,就会获得太过具体的重量。而他还没准备好,承担这份重量。
三条街外,一中篮球馆。
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篮球撞击篮板的闷响、少年们粗重的喘息——这些声音混成一种近乎暴力的交响。程野在三分线外接球,假动作,突破,起跳。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却砸在篮筐边缘,无情弹出。
“操!”他落地时脚踝传来细微的刺痛。
“程野,状态不对。”陈屹跑过来。校队队长,板寸头,肩膀宽厚如城墙,“这已经是你投丢的第五个了。”
“没睡好。”程野摆手,走向场边抓起水瓶。冷水灌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是昨夜江屿坐在窗边的侧影——那么安静,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
还有那声啜泣。他自己的。
程野的手指收紧,塑料水瓶发出被挤压的哀鸣。他早忘了哭泣的资格。父亲欠债失踪的那天?母亲在医院签病危通知的那晚?不,他都没哭。他学会用最灿烂的笑容覆盖一切,笑得越明亮,心底的窟窿就越无人察觉。
可昨夜,在那个陌生人的凝视下,他溃败了。
“程野!”陈屹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听说你母亲重组家庭了?多了位兄长?”
球馆瞬间安静了一拍。几个队友交换眼神,空气中浮起隐秘的好奇。
程野将水瓶掷回包中,力道有些失控。“嗯。”
“相处如何?”陈屹浑然未觉气氛的微妙,“我表姐去年也重组家庭,与新弟弟冲突不断,最终——”
“处不来。”程野打断他,抓起外套,“不是同类人。”
他走向淋浴间,将所有的议论与窥探关在门外。热水冲刷而下时,他仰起脸,让水流过紧闭的眼睑。不是同类人。江屿是活在规则与纸张世界里的人,眼神清澈如未被污染的初雪。而他呢?他早脏了,从父亲第一次将他推向债主说“找他要钱”的那一刻就脏了。
这样的两个人,不该有交集。
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江屿走神了。
黑板上三角函数公式扭曲如密码,老师的声音沦为遥远背景音。他盯着窗外梧桐摇晃的枝丫,想起程野今早未系好的鞋带,想起林淑云那句“晚上想吃什么”,想起父亲昨夜离去时仓促的背影。
家庭。这个词如今像一件尺码错误的衣服,勒得他呼吸困难。
“江屿。”数学老师的声音如针刺来,“请阐述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江屿起身,大脑一片空白。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盯着他,包括沈清言担忧的目光。他凝视投影上的几何图形,线条交错,恰似他此刻的人生。
“我……”声音干涩如砂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喧哗。几个女生兴奋的低语飘进教室:“是一中篮球队!”“来打友谊赛!”“那个是不是程野?好高!”
江屿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窗外。
操场边梧桐树下,穿着红色球衣的队伍正穿过二中校门。程野走在队伍中央,抱着篮球,侧头与队友交谈,笑容明亮得刺眼。阳光从叶隙漏下,落在他身上,宛如舞台追光。
某一瞬间,程野抬起头,目光扫过高二的教学楼。
两人的视线隔着三层楼的高度与玻璃,在空气中短暂碰撞。
江屿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程野的笑容停滞了一帧,细微得无人察觉。随后他移开视线,继续谈笑,走进体育馆。
“江屿?”数学老师皱眉,“你在看什么?”
“抱歉。”江屿收回目光,强迫思维聚焦,“这道题应先做辅助线……”
他流畅讲完思路,老师点头示意他坐下。沈清言递来新的纸条:【你还好吗?面色苍白。】
江屿未回。他盯着课本上的几何图形,眼中却重叠着两个程野——雨夜窗边脆弱的侧影,与阳光下灿烂的少年。
哪一个真实?
或许,人本就同时是千万个碎片拼成的镜中倒影。
午休,江屿没去食堂。他走上实验楼天台,这里通常空旷如遗忘的角落。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取出MP3,戴上耳机。
音乐流淌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但安静很短暂。
天台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男生走进来,穿着二中校服,但领带松垮,发梢染着不明显的棕调——是高三那批知名的“问题学生”。
为首的叫顾明轩,父亲是校董,家世显赫。看见江屿,他挑了挑眉。
“哟,这不是我们的年级第一吗?”顾明轩走近,唇间叼着未点燃的烟,“躲这儿用功?真刻苦啊。”
江屿摘下耳机,沉默,准备离开。
“急什么。”顾明轩挡在路前,他比江屿高半头,带着压迫感,“听说你父亲公司破产了?还搬了家?真令人唏嘘啊。”
另外两个男生笑起来,笑声里掺着恶意的愉悦。
江屿握紧MP3,金属外壳硌着掌心。“让开。”
“若我不让呢?”顾明轩凑近,烟味扑面而来,“从前不是很傲吗?竞赛获奖时,演讲时,那份清高劲儿呢?如今怎么不装了?”
江屿抬起眼,看向顾明轩。那目光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安。
“我说,让开。”
顾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气氛紧绷如弦——
“喂。”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程野靠在门框上,不知何时出现。他已换回校服,头发微湿,似是刚冲过澡。他抱着手臂,目光扫过天台众人,最后落在江屿身上。
“找你半天。”程野说,语气平常如谈论天气,“你母亲让我带这个给你。”
他走来,从口袋掏出一只保鲜盒,内盛洗净的草莓。经过顾明轩时,肩膀有意无意撞了对方一下,力道不轻。
顾明轩踉跄半步,脸色骤变:“你谁?”
程野未理,径直走到江屿面前,将保鲜盒塞进他手中。“她怕你中午不进食。”说完,才转向顾明轩,笑容灿烂如阳光,“一中的,程野。有问题?”
“一中的来我们学校天台做什么?”顾明轩的跟班上前一步。
“送草莓,没看见?”程野偏头,笑容未变,眼神却冷了,“还是说,你们二中的天台,禁止呼吸新鲜空气?”
空气凝固。
江屿看着程野的侧脸。这个人与昨夜蜷缩啜泣的少年,真是同一个吗?这份近乎嚣张的勇气,是真实,还是另一副面具?
对峙持续数秒。顾明轩盯着程野,又看向江屿,最终嗤笑一声。
“行,年级第一如今需外校人护着了。”他拍了拍江屿的肩,力道沉重,“我们……日后慢慢聊。”
他们推开铁门离去。天台重归寂静,只剩风声。
程野的笑容瞬间消散。他转身看向江屿,眉头微皱:“他们常找你麻烦?”
“不。”江屿说,低头看向保鲜盒。草莓鲜红,洗得发亮,“今日是初次。”
“初次就遇上我,你运气不错。”程野从口袋摸出烟,想起是学校,又塞回,“那种人,你越退让,他越进逼。”
“我知道。”江屿轻声。
两人静默片刻。风穿过,捎来远处操场的哨声。
“你如何知道我在此?”江屿问。
程野耸肩:“直觉。你看起来就像会躲来天台的人。”
“你看起来不像会多管闲事的人。”
“我确实不像。”程野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点自嘲,“但谁让你现在算我‘家人’呢。”
那个词再次出现。但这次,江屿未感抵触。
他打开保鲜盒,取出一颗草莓。很甜,甜得发腻。林淑云总放太多糖。
“谢谢。”他说。
程野摆手,走向铁门。至门前,他停步,未回头。
“晚餐……”他顿了顿,“母亲做了鱼。你不食辣,对吧?她说不放辣椒。”
门合上了。
江屿立于天台,草莓的甜味残留舌尖。他望向程野离去的方向,许久,轻轻叹息。
不是同类人。
但两条平行线,似乎已开始弯曲。
而弯曲一旦开始,便再难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