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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知道所有秘密 ...

  •   雨是从傍晚六点零七分开始下的。

      江屿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刚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这间陌生的卧室,手表指针就在那一刻停在了这个数字。随后,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像某种精确的倒计时。

      雨声很轻,却把整个世界都推远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画出扭曲的路径。这座城市的秋天总是这样,雨来得猝不及防,把一切都浸泡在一种灰蓝色的寂静里。窗外街道的名字他还没记住,路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晕,像溺水的月亮。

      身后是十七年人生的全部家当,装在十五个纸箱里。父亲两个小时前把他送到这里,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周末再来看你。”周志远说这话时没看他的眼睛,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表达关心,又不至于太亲密。

      然后门关上,引擎声消失在雨幕里。

      去接新婚妻子和她的儿子。

      重组家庭。这个词在江屿舌尖滚过,像含着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时,雨下得更大了。脚步声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吱呀作响,像这栋房子在低声抱怨。接着是女人轻快的嗓音,带着刻意调和的温柔:“小屿?你在楼上吗?”

      “在。”

      江屿转过身。林淑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果盘。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精心挽起,笑容妥帖得如同商场橱窗里的人形模特。“这是切好的水果。程野马上就到,他篮球队训练刚结束。”

      她把果盘放在唯一清空的书桌上。苹果切成均匀的月牙形,猕猴桃去了皮,排列得像某种精致的展品。

      “谢谢。”江屿说。

      两个字,礼貌的休止符。

      林淑云的笑容在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你们兄弟先熟悉熟悉,我下去做饭。”她退出去,门轻轻合拢,隔绝了楼下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兄弟。

      江屿走到墙边,手指抚过墙纸上一处细微的剥落。这房间不久前还有人住过——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书架顶层有几本蒙尘的科幻小说,窗台上有一圈圆形痕迹,可能是长期放水杯留下的。

      现在,这里属于他了。暂时地。

      六点十分,雨声里混入了新的动静。

      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篮球拍打地面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穿透雨幕和楼板:

      “妈!我回来了!饿死了!”

      “小声点,江屿在楼上。”林淑云压低的声音。

      “哦。”停顿,“那位‘哥哥’。”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那个称呼被咬得很轻,像在测试它的重量。

      江屿从纸箱里抽出一本书。硬壳封面,边角磨损——《局外人》。母亲留下的书不多,这是其中一本。扉页有她的字迹:“1999年夏,清辞购于青岛。”

      他在靠窗的旧扶手椅上坐下。雨声,翻页声,楼下模糊的交谈声。世界被玻璃和纸张隔成三层。

      直到脚步声踏上楼梯。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吱呀声最响的位置,像在宣告领地。停在门外。

      敲门声。两下,干脆得像剪刀剪断空气。

      “进。”

      门开了。

      程野靠在门框上。

      他比江屿想象中高,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篮球队服。头发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几缕搭在额前,还在滴水。他单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热气腾腾的、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堆叠的纸箱,单薄的行军床,褪色的窗帘——最后落在江屿身上。

      “我是程野。”他说。

      没有笑容,但眼睛很亮,像雨夜里的猫科动物,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扩张。

      “江屿。”

      江屿合上书,站起身。他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对视。这个认知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空气沉默了几秒,只有雨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如心跳。

      “我妈说我们得共享这间房。”程野走进来,湿透的背包“咚”一声扔在行军床上——那是下午刚搬进来的,铺着林淑云新买的床单,浅蓝色,印着幼稚的卡通火箭。“直到阁楼装修好。至少一个月。”

      江屿点了点头。他早看到了。

      “我有晚上打游戏的习惯。”程野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会开语音。有时候打到两三点。”

      “我十一点睡。”江屿说。

      “我习惯早起。”

      “我六点半出门。”

      “我不吃早饭。”

      “我吃。”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雨突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有一千只手在同时敲打。

      程野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嘲讽。更像是……觉得有趣。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锐利。

      “那我们得制定一些‘室友协议’了。”他说,转回头,那个笑容还挂在嘴角,“江屿哥哥。”

      那声“哥哥”叫得刻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江屿重新坐下,翻开书:“十一点后请戴耳机。另外,我叫江屿。”

      “江屿。”程野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他耸肩,“行。”

      他开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缠成一团的耳机线,发亮的游戏机,半包压扁的饼干,一本卷边的物理练习册。他的存在感迅速填满房间的另一半——带着运动后的汗味、雨水的气息,还有一种青春的、未经驯服的躁动。

      江屿继续整理书籍。《百年孤独》的封面上有母亲手写的名字:沈清辞。字迹娟秀,墨迹已经淡了。他停顿片刻,把书放进书架最上层。

      “那是你妈的名字?”程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嗯。”

      “她……”

      “去世了。”江屿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五年前。”

      空气安静下来。雨声填满了每一寸沉默。

      程野没说话。江屿听见他拉开易拉罐的声音,气泡细微的破裂声。然后是他重新倒在床上的声音,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妈话很多。”程野突然说,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如果她问你什么不想回答的……你可以直接说。”

      江屿转过身。程野躺在床上,手臂遮着眼睛,只露出下颌绷紧的线条。

      “好。”江屿说。

      “还有,”程野放下手臂,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白天未曾显露的东西,“关于共享房间。我尽量不打扰你。你也别管我。我们各过各的,熬过这一个月就行。”

      “正合我意。”江屿说。

      程野点点头,重新拿起游戏机。这次他戴上了耳机。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

      长方形的餐桌,林淑云坐在中间,不断给两边夹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标准的“欢迎新成员”菜单。周志远话不多,偶尔和林淑云交换一个眼神,像在确认这场家庭剧的剧本是否按计划进行。

      “小屿在二中读高三对吧?成绩特别好,我听你爸爸说了。”林淑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江屿碗里。

      “还行。”江屿说。排骨烧得有点甜,不是他习惯的味道。

      “程野在隔壁一中,高二,篮球队主力。”林淑云转向儿子,语气里的自豪像一层薄薄的糖衣,“下个月有区比赛对吧?”

      “嗯。”程野埋头吃饭,头发还湿着,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光。

      “你们学校离得不远,”林淑云继续说,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以后可以一起上学。互相有个照应。”

      “我骑车。”江屿说。

      “我坐公交。”程野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周志远清了清嗓子:“刚开始不习惯很正常,慢慢来。都是一家人了。”

      江屿盯着碗里的米饭。一家人。父亲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餐桌中央的汤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饭后,江屿回房继续整理。程野洗完澡进来,头发还在滴水,穿着宽松的背心和运动短裤。他倒在行军床上,游戏音效立刻从耳机缝隙里漏出来——枪击声,爆炸声,虚拟的生死搏杀。

      江屿把最后几本书放好,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列。母亲的旧书放在最顶层,像一个小小的纪念碑。

      “你就带这么多书?”程野突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

      “嗯。”

      “全是字。”程野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移动,“看着就头疼。”

      江屿没接话。他从箱底拿出一本相册,很旧了,皮质封面已经开裂。翻开第一页,是七岁时的全家福——父亲,母亲,还有站在樱花树下的自己。母亲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很温柔。

      他迅速合上相册,塞回箱底,把箱子推到床下最深处。

      十点半,江屿洗漱完毕,关灯上床。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程野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海面上的浮标。

      雨还在下。江屿侧身面对墙壁,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程野轻轻下床的声响。脚步声走到窗边,停顿。然后是打火机清脆的“咔嚓”一声。

      江屿睁开眼。

      黑暗中,程野站在窗前,推开一小缝窗户。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橙红色的火星在他指尖明灭,烟雾被风吹散,融入窗外的夜色。

      那个瞬间,江屿看到了某种东西——程野挺直的背脊微微弓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白日里所有的张扬和锐利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少年沉默地站在雨夜前,像一座突然熄灭了所有灯火的灯塔。

      然后程野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短暂交会。雨水在他们之间无声坠落。

      程野迅速掐灭烟,关上窗户,回到床上。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江屿重新闭上眼睛。雨声,呼吸声,两个陌生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守着各自无法言说的夜晚。

      凌晨一点十七分,江屿被噩梦惊醒。

      他静静躺着,等心跳平复。汗水把睡衣黏在背上,很冷。然后,他听见了——

      压抑的啜泣声。

      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确实存在。从对面床上传来,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

      程野背对着他,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江屿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五分钟后,啜泣声停止,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晚饭时林淑云说:“程野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哭。小学时摔断了胳膊,打石膏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

      雨还在下,无止无尽。

      江屿慢慢坐起来,从书包侧袋摸出MP3,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的瞬间,钢琴前奏流淌出来,世界被隔绝成一个安全的茧。

      他看向程野的背影。那个在球场上奔跑跳跃、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少年,此刻蜷缩在狭窄的行军床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他自己,同样困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守着床下那箱不敢翻看的记忆,和一场做了五年还没醒的梦。

      他们都是雨的囚徒。

      早晨六点,闹钟准时响起。

      江屿醒来时,程野还在睡。半个身子掉在床外,被子踢到地上,一只手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江屿跨过地上散落的游戏卡带和衣服,走进浴室。

      镜子里,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冷水拍在脸上,刺痛感让人清醒。他刷牙,梳头,校服衬衫的扣子一颗颗系好,领子抚平。

      门外传来动静,程野趿拉着拖鞋进来,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两人在狭窄的浴室里错身而过,谁也没说话,像两艘在雾中擦肩而过的船。

      下楼时,林淑云已经做好早餐。煎蛋的边缘焦黄酥脆,面包烤得恰到好处,牛奶在玻璃杯里冒着热气。

      “早。”林淑云笑着说。

      “早。”江屿点头。

      程野十分钟后才下来,已经换上校服,头发湿漉漉地梳向脑后,又是那个阳光开朗的模样。他抓起书包:“妈我走了,要赶早训。”

      “不吃早饭?”

      “来不及了,买包子就行。”程野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回头看向江屿,“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江屿慢慢吃完煎蛋,喝光牛奶,起身收拾餐具。“我去学校了。”

      “路上小心。”林淑云在围裙上擦手,“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谢谢。”

      他走出这栋房子。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在酝酿下一场。地面湿漉漉的,积水映出破碎的天空。

      自行车靠在墙边,车座上积了一层水珠。江屿用袖子擦干,推车走到街上。

      路过公交站时,他看见程野靠在广告牌上等车。戴着白色耳机,脚尖随着某种听不见的节奏轻轻点地。几个穿同样校服的女生在附近小声说笑,目光不时飘向他。

      公交车来了,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程野跳上车,没有回头。

      江屿蹬上自行车,拐向相反的方向。两个学校,两个方向,两条本该平行的线,被一场雨和一个突然合并的家庭,硬生生扭在了一起。

      他加快速度,链条发出规律的声响。风吹过湿透的校服外套,很冷。

      但有些寒冷是甩不掉的。比如床底那箱记忆的重量。比如昨夜黑暗中那声压抑的啜泣。比如这个突如其来的、名为“家人”的陌生关系。

      城市在潮湿的晨光中缓慢苏醒。而两个少年,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各自奔向白昼,带着雨夜里未曾说出口的、或许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只是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很久很久。

      久到足够淹没一整个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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