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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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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天色熹微,夏光熹明。
从嬷嬷处借来些宣纸,又偷了几只谢渊书房内上好的狼毫,此刻,少女在地上盘腿而坐,毛笔迟迟不落。
【宿主,这都半天过去了,还没想好写什么吗?】系统本来就觉着这法子离谱,竟然也在这跟着她胡闹。
巧然见到了谢府专管送信小厮,那小厮将谢渊桌面的一封书信抽走,又从背篓取出一封,对准姓名,方方正正摆了上去。
“这位大哥,”正在一侧用鸡毛掸子打扫木偶的少女一愣,上前笑脸相迎:“这是在做什么?”
“送信。”见少女好奇,小厮接过她倒的一杯茶水,歇了歇脚:“谢渊少爷的信只要是摆在这桌子上,他次日一早,便会取来检阅。”
送走了小厮,良柒一拳敲定掌心,笑意如沐春风:“系统,我有一个好主意!”
写情书这般小学生作风,居然也被良柒运用,系统不赞成,一来语言不通,你说大白话,他又文绉绉,二来……
谢府出身的公子,从小深谙宅斗和复杂人际关系,若是良柒写的情书被有心之人发觉,怕不是会落下一个蓄意勾引谢六公子的骂名。
“又如何?”良柒不明白系统的顾虑,她本就是要来攻略谢渊的,“我敢做不敢当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点子骂名都承受不住,当什么坏女人?”
【宿主,你当真要为了一些钱财出卖自己的灵魂吗?】系统犹犹豫豫,问出了心中所想。
毛笔被紧捏,从中间折断,少女小脸一阵苍白:“谁规定的,这是我规定的吗?谁规定勾引他人就是出卖灵魂,谁规定的贞节牌坊?”
现代,当无良女主播圈钱,良柒就是放下了所谓的体面和尊严吗?名节又是为谁守的,是自己吗?
她自有意识起,便是孤身一人,成年后出了孤儿院,谋生之责便压在了心头肩上,忍饥挨饿时,名节能有半分好处吗?
像谢渊这般锦衣玉食,道貌岸然之辈自然生来什么都有,却要站在高处身瞧不起下水道里的老鼠吗?只准他们这些人光鲜亮丽,受人敬仰是活着,别人浑浑噩噩地难道就不是活着了吗?
【宿主……抱歉,我忘记了你的出身。】系统结结巴巴,缩成一团。
少女不是小气之人,她将折烂的毛笔丢入垃圾桶,重新抓起一只。
“我没生气,我只是……算了。”许多事情并非亲身经历不能说清楚,良柒垂眸,长叹一息:“我只是恨这个世道,不是针对你。”
红花楼男扮女装也好,在谢府处处受到冷眼也罢,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素来苛刻,她都不愿自暴自弃,也从不放在心上。
良柒主动把话题扯回来,毛笔笔尖沾满了墨汁儿,仍是趑趄不前,手腕半悬空中,酸痛难忍,半柱香后,才烦躁地甩开笔,恼出了个狂乱的发型,丝毫不顾及先前清纯小白花的形象。
“诶呀!我是个文盲啊!实在是想不出来啊!”
她有些后悔昨夜大放厥词,说什么要给谢渊一些颜色瞧瞧,到头来连情书都没写出来。
情书良柒自然是见过的,但都是收的那一方,甚至拿到手软,却从未给男方亲手写过,情话是张口就来,但也是在直播间榜一大哥的面子之下。
【宿主,我有办法了。】系统见不得少女撒泼打滚,心下灵机一动。
【古代人的告白都是含蓄内敛的,不若咱们写一些情意绵绵的诗句?】
少女陈柒的身份恰好是教书先生的闺女,虽是村妇,却略懂文墨,恰好能掩盖她自身的文盲。
这个主意确实好。
毛笔刷刷,白纸上赫然显示了一行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心悦谢公子的陈柒。”
简洁有力,少女柳眉舒展,松了一口气。
“那这样,我要写多一份。”抬袖提笔,清亮的眸子专注指尖下,写出了一笔好字。
为谋生,满十八的第一个月,她离开孤儿院,来到一线大城市,成为一名清纯宅男女神主播。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人情世故一点就通,为了增加直播间节目效果,背下的台词也过目不忘。
林小姐为避免陈柒身份暴露在谢家人面前,让她跟着先生学了半个月的毛笔字,居然在此处派上作用。
【为何要抄多一份,是怕弄丢吗?】
“你瞧,和公司签合同的时候都一式两份,这种重要的事情上,还是谨慎小心为上。”
话毕,少女垂眸,继续赶情书。
【宿主,你误解了,一式两份是为了防止有一方故意修改条款内容,损害双方合作与利益。而不是……你这样子。】
“这是我留的后招,你别管了。”少女清纯黑眸划过一丝尴尬,摸了摸鼻头。
若是三个月后,谢渊不能为了她悔婚,她就只能走B计划:用女子的名节去闹,将谢渊与她私通的证据公布于众,在暗处煽风点火,引导舆论。林家小姐便出面,以谢渊作为男子,品行不端为由,要求退婚。
水池旁,少女仔仔细细清洗了指节缝隙间的墨水,淌下的水泛着浑浊,她又将毛笔擦干,偷偷将情书和毛笔放回谢渊的书房,一切如初。
四四方方的情书,棱角分明,怕风吹落,有意用砚台压住。
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将门扉轻柔带上,屋内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木偶脸上,寂静无声。
公鸡打鸣,谢渊每日都是这个时辰来此,到时候一眼望见情书,自然就懂了,眼下,良柒只需等待。
想着这件事入睡,少女却睡过了头,猛然从美梦中惊醒,踉踉跄跄跑去。
谢渊上学的时辰很早,甚至天才蒙蒙亮,浮现一丝黑青。
推开门扉,手中提着油灯,星火映照在少女小脸一侧,视线难得沉浸在桌面。
什么也没有。
谢渊的书台一如既往整洁有序,少年将不同书册分类,大大小小有序重叠,可回信呢,少女再一次揉了揉眼,却仍是空无一物。
“谢渊,到底有没有看我给他写的情书啊?”心上不算失望,却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屋内,烛光独照,她甚至连洗漱一番的机会都没有,便套了件披风匆匆来此,没想到空欢喜一场。
谢渊拿了她的信,却并没有给她留回信,少女诧异,“难道,他想要和我当面说?”
表白是表白了的,但回应是落空的,往黑暗深渊之底抛入石子,听绝无响般,揪住人的心脏,一时不知该如何才好。
【宿主,不若我们再写多几封情书,谢渊看多了,知道你对他爱得深切,说不定就感动得痛哭流涕了呢?】
少女午膳果真有所改善,咸菜馒头换成大鱼大肉,她房中的被褥和枕套亦换了新制的成色。谢渊说到做到,确实在谢无凌面前替她说情,缓解她在谢府的困境。
可那又如何,谢渊似乎在躲着她。甚至她早早做完打扫的活计,搬个小凳子在他房门等他,亦不得相见。
一天很快过去,洗漱后,少女盘起双腿,独坐在床榻中央。小脸被双手托举,肉嘟嘟的,混杂清纯的眸子,仿若给人一种氧气般清新淡雅的香味。
“该怎么办啊系统?”少女愁眉不展,又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心续杂乱。
“不然,我来硬的,直接围堵谢渊,和他说个清楚吧?”
她的字断然是没有魅力的,但这张清纯的小脸蛋却非同一般,许是从小跟着阿兄吃苦,身材没发育好,干瘦得不比丰腴美人,但恰好是最适配她这一种清纯校花脸的。
谢渊见了她的情书,不来找她,亦不来回应,让良柒有些害怕自己失去魅力,她不得不承认,比起被男人羞辱,她更加接受不了的,是自己的美貌不被承认。
没有价值就被抛弃,作为女主播不去讨好榜一大哥,就失去了赚钱的能力,她的钱,更重要。
【宿主,或许是我们写得不够直白,不若这次我们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一些文字,有意引导谢渊回信?】
系统所言即是,少女冰清玉洁的眸子中,已然凝聚一团焰火,不过是一次失败罢了,打不倒她的,只会使她更加强大。
第二次修改,白纸上赫然显示了一行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心悦谢公子的陈柒,心愿公子给我回信。”
桌上,寻了空白处,少女再次小心翼翼将情书放置在正中央,保证谢渊眼神再差亦能一眼被此物吸引。
等了几日,书桌上的书信再一次消失,而打扫别院仅她一人,看来,确实是被谢渊取走,可他仍是不回答。
少女心中似乎被一团棉花堵塞,失败了吗?
廊下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声响。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陈柒姑娘?”少年乌黑的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张无害的少年面孔带着喜气:“陈柒姑娘,过几日便是端午,学堂休假一日。”
他同少女报备,只有对她才这般。
“只可惜……”少年才走近两三步,头顶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嗓音,好似淡淡的青竹:“只可惜渊儿那一日要和我一起回山中祭祖。”
“几日不见,陈柒姑娘面色瞧起来比上次嫣红,看来有桃花拂面啊?”
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神色凌厉之下,皮笑肉不笑,他这话说得讨人厌,明里暗里朝谢渊方向瞥去。
“我奉劝姑娘,还是少在男女之情上费心思。”他此话是盯着少女说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是谢无凌!自从那日误闯他书房,看了藏着白布之下,那一幅幅婀娜多姿的美人图,便不再和他有过照面。
气恼或不甘或许是有的,但眼下少女仍装作一副痴傻模样:“小女子不晓得无凌公子在说什么。”
又来了,谢渊只要站在兄长的身边,总会显得像是一只初出茅庐的鹌鹑,怯懦可笑。
几日前,良柒意外在檐下撞见谢渊,他站在兄长对面,鸦青色的外氅衬得他肌肤瓷白,他敛眸失神,正在被谢无凌大声训斥。
后谢无凌转身就走,谢渊独自站在树底下,少女原来是想上前询问一番自己的情书看到与否,他如何回应的?
狼狈不堪的样子谁都有,许是最后一丝良心作祟,良柒蹙了蹙眉,小心翼翼走开了。
原来,谢渊当初所言不假,谢府当真是一个暗无天日的牢笼。回想起当时的他,谢渊垂下眸子,漂亮的脸蛋淡淡的,已经对谢无凌的刁钻习以为常。
“陈柒姑娘,听嬷嬷说你近几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有的,想问一下你是否接受自己的告白,最好有书信佐证,好让日后谢渊身败名裂,自毁与林家婚约。
怔愣后,少女清亮的眸子看他,带着难以察觉的失落:“没……”
“既如此,那陈柒姑娘就先忙吧?”青年勾在谢渊肩膀一侧,推也似地一前一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