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苦难天才 ...
-
一周后的发布会如约举办,现场布置得极尽精致,挑高的展厅里悬着华丽的巨型水晶吊灯,冷调的高级花艺沿着T台两侧排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质香氛。
到场的宾客皆是衣冠楚楚,男士身着手工定制的西装,女士穿着高定华丽裙装,脖颈间的珠宝衬得肌肤莹润,高脚杯相碰的清脆声响,混着低声的谈笑,处处透着上流圈层的矜贵与疏离。
林岩清站在聚光灯中央,身上是造型团队量身定制的米白色真丝鱼尾裙,领口缀着几颗细巧的珍珠,衬得脖颈线条纤细。
妆容精致淡雅,黑发如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既衬得她气质温婉,又藏着几分艺术家的慵懒。
脚上的细跟高跟鞋合脚却硌得生疼,常年做工画画的带着薄茧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裙摆的真丝面料,那细腻的触感和周遭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展品,从发丝到鞋尖,每一处都贴合着“素人天才画家”的完美设定。
主持人拿着话筒,语气温柔,将话题一步步往她的经历上引:“林小姐,我们知道你走上绘画这条路格外不容易,听说你早年连正规的画笔和画布都买不起,能和我们说说那段日子吗?”
聚光灯打在她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带着期待的注视。
林岩清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中更紧,她按着彩排好的流程,慢慢说起那些被深埋的过往。
她讲她小时候在巷口捡废纸箱的硬纸板当画布,用捡来的断芯铅笔涂鸦;讲她的美院梦怎么被不堪的家庭打破,讲她成年后打好几份零工,去买最便宜的颜料,还舍不得用;讲她出租屋的窗户漏雨,梅雨季里,她抱着被雨水打湿的画布,哭到天亮。
这些话,她从未对旁人细说过,那些窘迫、难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日子,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伤痛,如今却要当着满场衣冠楚楚的人,剖心挖肺,当作博取关注的筹码。
她讲得声音发颤,眼底的泪水被聚光灯照亮,当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滴落,现场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有女宾客拿出丝帕,轻轻拭着眼角,低声和身边人说着“太不容易了”,前排的业内人士交头接耳,语气里的惋惜几乎要溢出来。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不停闪烁,将她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肩膀,一一定格,那些带着同情的、怜悯的目光,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而第一排的位置上,楚逸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腕间的百达斐丽铂金腕表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冷光。
他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扫过台下的反应,又落回手边的平板上。
屏幕里是实时的媒体讨论度和社交平台的热度,数字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当看到#林岩清苦难天才#的词条开始攀升时,薄唇有似无地勾起弧度,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效果更好。
这场以“苦难”为卖点的表演,成功了。
发布会结束后,现场彻底沸腾。宾客们纷纷围上来,对着林岩清说着溢美之词,有人夸她“坚韧”,有人说她“天赋难得”,递来的名片印着各大艺术机构、收藏世家的名字,一张张精致的卡片,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穿着硌脚的高跟鞋,尽力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指尖捏着那些烫金的名片,却觉得浑身发冷。
楚逸被一众负责人簇拥着,听着他们喜不自胜的汇报:“楚总,各大媒体都在发通稿,热搜已经冲上去三个了!藏家那边直接出价,要收林小姐早期的废纸板作品,价格翻了十倍都不止!”
他淡淡颔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被围在中央的林岩清身上。她站在精致的灯光里,被众人的追捧包裹,像一朵被精心培育在温室里的白玫瑰,而不是原本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底层苦难与天才画家的极致反差,最能击中人心,也最能换来最可观的商业价值。
而林岩清在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后,终于撑不住,躲进了后台的休息室。她脱下高跟鞋,脚踝处已经磨出了血痕,扯下脖颈间的珍珠项链,卸掉脸上的妆容,看着镜中素净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声名大噪,是远超预估的商业成功,是楚逸这场商业算计的完美收官。
可于她而言,这场爆红,不过是一场用自己最不愿触碰的伤痛,换来的一场盛大的交易。
那些被放大的苦难和被同情的目光,都成了她身上最鲜明的标签,牢牢贴住,撕不下来。
林岩清这个名字从默默无闻到变成轰动全城的新锐画家,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新闻通稿铺天盖地,带来了可观的关注度和流量,也彻底盘活了观宸画廊的生意。
林岩清从旧小区搬了出来,住进了观宸为她租的精装公寓。
无数商单合作纷至沓来,一场接一场的活动邀约让人应接不暇。
画廊为林岩清办了场个人展览,开幕式当天,宾客比发布会时更多。
衣香鬓影间,既有艺术爱好者,也有商界人士,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满是热闹与追捧的气息。
林岩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亚麻长裙,裙摆绣着几簇极简的墨色线条,是造型团队新为她定制的款式。
她站在自己的代表作前,按照提前备好的稿子,轻声讲述创作理念:“这幅画的灵感,源于无数个深夜的坚持,色彩的碰撞是内心的挣扎,而最终的留白,是对自由的向往……”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机械的紧绷感。这些被包装过的“理念”,讲起来总觉得不够自然。
就在她讲完,应付着身边几位藏家的夸赞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小姐,你的作品里,藏着一种很特别的执拗,暗色调的背景里,那一点亮红是拼尽全力也不肯熄灭的微光,对吗?”
林岩清愣了一下,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眉眼温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儒雅,眼神和旁人不同,透露着纯粹的真诚。他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欣赏,而非同情或猎奇。
“您……”林岩清有些意外。
男人笑了笑,伸手自我介绍:“我叫沈慕言,是楚逸的朋友,也是个艺术爱好者。早就听说观宸签了位很特别的画家,今天一来,果然没失望。”
他的目光掠过画面的笔触,继续说道:“你用色很大胆,但笔触克制,尤其是边缘的晕染,不是技巧性的处理,更像是情绪的自然流露,有迷茫,有不甘,还有一点……对世界的试探?”
林岩清怔住了,“沈先生,您真的看懂了?”
两人走到展厅角落相对安静的地方,沈慕言看着她,眼里带着好奇:“说实话,你的画风和观宸以往的调性截然不同,楚逸那个人,向来把商业价值放在第一位,他能力排众议签你,甚至给你办个人画展,我还挺意外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提到楚逸,林岩清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她轻声说起那天广场偶遇的经过,说起楚逸团队的包装计划,语气平静,却难掩一丝落寞:“在他眼里,我是个‘待价而沽的好商品’,而艺术的价值,远不如商业收益重要。”
沈慕言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确实像他的风格。楚逸从小随着楚老爷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习惯了用利益衡量一切,艺术对他而言,就是赚钱的工具。”
他话音停顿,探寻的目光落在林岩清脸上,“不过,林小姐,你现在声名大噪,画展也办得这么成功,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快乐?”
这句话像一把打开心锁的钥匙。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线条,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让自己的画被人看见,被人真正理解。现在,我做到了,可方式却不是我想要的。”
“大家追捧我,不是因为我的画有多好,而是因为我的故事足够悲惨,让人怜悯。
他们买我的画,只是觉得‘苦难天才’的标签有收藏价值。”
她的声音难掩哽咽,“沈先生,您是第一个看懂我画的人,可除了您,没人在乎我画里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展厅内的喧嚣隐隐传来,水晶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可林岩清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这场盛大的成功裹挟着,身不由己。
沈慕言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里生出几分惋惜:“真正的艺术不是靠故事炒作出来的,是靠作品本身的力量。楚逸的包装让你快速走红,但也让你失去了创作的本心。”
他略作停顿,语气诚恳,“林小姐,你的天赋是真的,答应我,别受这些商业的东西影响,好吗?”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楚逸正被一群媒体和负责人簇拥着走来,他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扫过展厅,最终落在了角落的林岩清和沈慕言身上。
楚逸走过来时,脸上还挂着应对宾客的得体微笑,目光先扫过沈慕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熟稔:“沈兄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打声招呼。”
沈慕言挑眉,看了眼身旁的林岩清,“刚和岩清聊了聊她的画,比我预想的更有力量。”
楚逸的视线落在林岩清脸上,她的眼眶还有点微红,显然是刚落过泪,不悦地皱了下眉,在他的规划里,她该是那个完美贴合人设的展品,不该在这种场合随意地流露脆弱。
他是侧身对林岩清说:“楼下有几家主流艺术媒体等着,想再和你聊聊作品的创作背景,重点说说你当时的困境,配合着拍几张照。”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安排,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林岩清的心猛地一沉。刚才沈慕言的话还在耳边,而楚逸此刻的安排,不过是把她再一次推回靠苦难博眼球的牢笼里。
她抬眼,迎上楚逸的目光,第一次没有低头妥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角落的几人:“我不想说。”
楚逸的笑容冻在了脸上,眼底的冷意漫了上来,显然没料到她会当众拒绝:“林岩清,这是工作。”
“工作就是让我一遍遍剖开自己的伤疤,当作你们吸引流量的工具吗?”
林岩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画展是给人看画的,不是听我卖惨的。我的创作理念,我的画里都写着,不需要用那些过往添油加醋。”
周围的喧闹似乎淡了下去,几个靠近的宾客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沈慕言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楚逸,眼底带着一丝玩味的期待。
楚逸的瞳孔骤缩,看着眼前的林岩清,她不再是那个初见时拘谨、怯懦,任由他安排的底层画家,她的眼里燃着熊熊火苗,莫名的让他心头一颤。
他从未被人这样当众顶撞,尤其是一个被他“一手捧红”的人。
展厅里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人敢说话——谁都知道楚逸在商场上的狠戾,没人想撞枪口。
沈慕言在旁轻咳一声,想打个圆场,却被楚逸一个冷冽的眼神挡了回去。
楚逸向前半步,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凝住,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与不解:“林岩清,你想清楚再说。是谁让你从最底层的街头画手,站到今天这个位置?是谁给你办的画展,让全城的艺术圈都认识你?”
“我花了人力物力把你捧红,让你拥有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当众拆台?你觉得我错了?”
林岩清抬眼直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被看见的是我的画,不是我的伤疤。楚总,我承认,你是给了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名和利,但这不是你把我当成商品随意摆布的理由。”
“商品?”楚逸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耐,“没有商业包装,你的画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艺术不能当饭吃,这是现实。你现在的矫情,不过是站在我给你搭的高台上,才有资格说的话。”
这话像一根针,刺得林岩清心脏生疼,却也让她更清醒,他们之间的鸿沟不是一句话能填平的,是生长环境、认知观念刻在骨子里的天差地别。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别开脸,重新看向围过来的宾客,声音恢复了平静:“各位,我们继续聊画吧。”
楚逸看着她的背影,心底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他见过太多想攀附观尘、想被他包装的艺人与画家,个个趋之若鹜,唯唯诺诺,林岩清是第一个,拿着他给的好处,还反过来指责他的人。
荒谬,又令人恼火。
沈慕言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楚逸,她不是圈里人,不懂商业规则,她只认画。”
“认画有什么用?”楚逸冷冷瞥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没有我的规划,她的画连见光的机会都没有。既然签了观宸,就得守我的规矩。她现在的反抗,就是不知好歹。”
他懒得再看这场“离经叛道”的讲解,转身离场,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被挑战权威的愠怒。
画展散场时,他被众高管簇拥着走在前面,路过林岩清身边时,只丢下一句冷硬的话:“回去反省,想通了再到我办公室来。”
林岩清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紧握的手心沁出薄汗,心里只剩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会低头,而她,也绝不会妥协。
林岩清失踪了。
当天晚上,林岩清便从观宸为她租的精装公寓里消失了。
她带走了自己的画具,关掉了所有观尘给配的联络方式,像一滴水融进了城市的街巷,没留下半点痕迹。
起初楚逸并没在意,只当她是闹脾气,冷上两天自然会服软。
在他眼里,人终究逃不过名利的诱惑,她不过是耍性子,总会认清现实,回来求他。
可三天过去,林岩清依旧杳无音信。
这时楚逸才真正沉了脸——一周后要去港区参加私人艺术酒会,林岩清作为观宸力捧的新人,是这场酒会的压轴嘉宾,无数藏家、媒体都冲着她来,如今人不见了,酒会的筹备全被打乱,观宸更是要颜面尽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走了眼,没想到这个从底层走出来的女人,竟会这么顽固,这么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