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寻野》行贞贞

36、哥哥果然笨笨的 哥哥，人越

　　“这是徐净炎的刀。”姚寻野走过去蹲下，端详着那把大刀。
　　小云浮蹲在他旁边，看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刀，问：“那是谁？”
　　“挺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姚寻野又站起身四处看了看，有些诧异，“没有打斗痕迹。”
　　他暗自沉思，“长晟如今不可能打得过我师兄，周围防守这么坚固他也不可能逃出去。”
　　小云浮摸了摸那把大刀，“或许是你师兄带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姚寻野不假思索回答，“不可能。有什么变动，师兄会给我传讯的。”
　　小云浮看着那把大刀，“那就是长晟带走了你师兄。”
　　“假设不成立。”姚寻野道，“长晟就是因为不敌我师兄才被带了回来，他自己能逃走已经算个奇迹了，更别提还带走了我师兄。”
　　小云浮平淡地看着他，“如果他有帮手呢。”
　　姚寻野愣了一瞬，看向小云浮旁边的大刀，思忖着道：“如果有徐净炎的帮助，这一切确实能说通，但徐净炎的为人我了解，虽然沉默寡言，但正直又可靠，他甚至还因为老好人的性子时常被欺负。”
　　“固魂铃可以控制鬼的意识，那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控制人的意识呢？”
　　姚寻野彻底僵在原地，“如果长晟真的可以控制人的意识……”
　　小云浮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去牵他的手，淡淡道：“他要是有这种本事，也不会被困在这，哪怕一时半刻。”
　　姚寻野：“……”
　　醒悟过来的姚寻野想气又不能气。
　　“不过他肯定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这个徐净炎的帮助。”小云浮说道。
　　姚寻野顺着他的思路认同地点点头。
　　小云浮牵着他往外走，“决晟既然已经逃了出去，大概率是找不到了，你师兄既然没有直接遇险，现在应该暂时安全，去问问那个女魔说不定会有收获。”
　　姚寻野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小云浮疑惑地侧目看他，姚寻野才道：“你恢复记忆了？”
　　知道不可能，但姚寻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云浮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继续目视前方，“哥哥果然笨笨的。”
　　姚寻野不置可否。
　　他一直知道云浮很有实力，但没想到在失去记忆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思路还能这么清晰。
　　显得他很没用哎。
　　姚寻野浅咳了两声，试图找回一点当哥哥的尊严，“我平时都是武力担当。”
　　小云浮没有及时回话，姚寻野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很聪明的，只是我师兄突然失踪了，我有点心急。”
　　“哥哥，人越缺什么就会越强调什么。”
　　姚寻野：……
　　好半晌，姚寻野才默默道：“你又不是人。”
　　“所以我知道。”
　　“云浮。”姚寻野忍不住再次发问：“你真的失忆了吗？”
　　其实小云浮和大云浮整体的气质都不一样。小云浮很小心谨慎，大云浮却是无所谓的随意，小云浮忌惮危险，大云浮就是危险本身。姚寻野不仅很清楚小云浮真的失去了记忆，直觉还告诉他小云浮的智力水平真的只有人类七八岁。
　　不过姚寻野头一次这么怀疑自己的直觉，一方面是因为大云浮的想法会影响小云浮，形成一种类似本能的反应，他合理猜测云浮的智商并没有倒退，另一方面是因为如果七八岁的小云浮真是这样，会让七八岁的他幼稚得可笑。
　　小云浮微微侧头，黑溜溜的眸子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不完全。”
　　姚寻野心道果然，还来不及找回自己被众星捧月多年赢来的尊严，就听见小云浮淡淡道：
　　“毕竟第一眼见哥哥，我就知道哥哥又笨又好骗。”
　　果然。
　　姚寻野不愿去回想他和云浮见的第一次面。
　　他逞了这么多年的英雄，在他人面前风光无限，结果第一次遇见心上魔却是个奄奄一息的泥巴人模样。
　　果然，他就知道云浮对他第一印象很不好。
　　小云浮晃了晃他们交握的双手，道：“聪明的哥哥现在应该进去说清楚自己师兄失踪的事。”
　　小云浮一句话又将姚寻野的思绪拉了回来。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情绪在他师兄生死大问题前都散了个干净，他神色一沉，在他最不在意的时候终于有了他在意的模样。
　　他高硕健壮，步履沉稳，俨然带着某种气势，不压人，很有安全感，当然他的敌人不会这样觉得。
　　小云浮松开了和他紧握的手，落后他几步。
　　他看着姚寻野的背影，眸光晦暗不明。
　　小云浮其实说了谎，初见姚寻野他便知道此人不算简单，太重的侠气与近乎执拗的正直之于他都是麻烦，不仅不笨不好骗，还称得上敏锐精明，心思不纯的邪魔对上这等浩然之气理应是能避则避，可他所有戒备与利刺却在那双略显讶异的清澈双眸前徒然卸下，脚步挪不开，心脏也平静得奇怪，仿若他行经半生风雨，只为了等这一眼相见。
　　而来人似乎也为了这一面苦盼良久，风尘仆仆，步履匆匆。
　　于是小云浮放任强撑的理智松懈，依循本能跌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这实在奇怪。
　　小云浮常疑心自己被下了什么药，否则怎么会对这个天命相冲合该为敌的人生不出半点防备，甚至爱恋不及，亲赖有加。
　　可总有什么压制他的猜忌与恶意，让他确信，他是独属于他的小狗。
　　……
　　奚菀东已经被松了绑，就坐在白霄辛对面。
　　这次来南玥城各门各派德高望重的人都坐了下来，但刚才的阶下囚俨然已经被尊为了座上宾。
　　有人眼神暗递，有人捧茶沉思，总而言之，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白霄辛不看任何人，只问：“奚姑娘认为我劝和魔族的机率有多大？”
　　奚菀东毫不犹豫回答：“劝和机率为零，你劝和再减一百。”
　　白霄辛：……
　　“姑娘不是已经被我说服了吗？”
　　奚菀东面无表情道：“长晟从封印里拉出来的很多都是好战分子，被关了几百年，能被长晟压着性子安稳了几年，已经算长晟有本事了。更别提，你的名字在魔族如恶蛆老鼠，找不到话说时，骂一句该死的白霄辛，都会有无数魔应和，刚刚大打出手的两个魔都能因为你的名讳短暂的成为朋友。”
　　白霄辛沉默片刻道：“你不信我。”
　　奚菀东无所谓道：“信不信无所谓，长晟若真死了，我总得另寻出路。”
　　奚菀东话刚说出来，姚寻野就忽然出现并道：“师尊，长晟消失了！”
　　待姚寻野将刚才的见闻说出，就连奚菀东也面色古怪。
　　“不可能！捆仙绳至少能困住长生三段的人，他怎么可能逃得走，还带走你师兄！？怕不是你们漩阳早已与魔族勾结，在这一唱一和，好暗度陈仓！”
　　“对啊，还想嫁祸给我们妖尘，我师侄的剑落在那处，肯定是发现了你们的诡计所以遇害了！”
　　“诸位勿激动！漩阳一向正派，怕是这魔女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白掌门，她假意受降好救出那个大魔头！”
　　“对，漩阳一向正派，定是这魔女从中作梗！”
　　白霄辛站起身来，一阵白光自他周围迸发，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隐隐的威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刚才的纷嘈也终于平息。
　　白霄辛面色平静，“魔君成功出逃兹事体大，我们更应该团结一心。我知道在坐的有不少人都对我劝和一事颇有微词，我不要求各位选择，只摆明一件事——漩阳需战既战，誓死斩尽邪魔，护黎民百姓于危难，济太平长安与天下，但白某个人主张人魔共处。”
　　“当年是我太极端，固执认为魔净是恶。我曾经痛恨自己太过弱小，不能将魔族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现在却又庆幸于我的无能为力。我幼时妖魔当道，哀鸿遍野，饿殍千里，我无数次质问上天——为什么要让这种残暴贪婪的生物主宰世界？上天没有回答，于是我自求出路。”
　　“我前两百年也算天才，无情归默，剑道第一，后八百年碌碌蹉跎，再无长进，我以为那是天道对我换命的惩罚，现在想来，却原来是慈悲。”
　　白霄辛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上好玉石雕刻的神像，光辉圣洁，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亵渎。
　　“人鬼妖魔同样渺小，同等伟大，上天从未偏待谁，只是主宰者物极必反，受难者时来运转，一代辉煌一代苦，你消我长，你长我消，旧恨刚结，新仇又起，我们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几万年。”
　　“重新来过，和平共处，白某不自量力，但求一试。”
　　人群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有发声，突然一人话音铿锵有力，入耳朗朗，“弟子姚寻野誓死追从师尊！”
　　姚寻野语调沉稳，却含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白霄辛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抬眸看去，视线却是被姚寻野身旁的小孩吸引了。
　　小云浮黑溜溜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白霄辛的目光却是古怪地停留在他与姚寻野的交握处。
　　自家小徒弟的爱魔是个小孩和他已与爱魔生了个小孩，无论哪一个都让白霄辛凝眉不展。
　　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旁边一直安静的奚菀东却突然开口，“长晟将自己魂体分离了。”
　　奚菀东话一说完，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她。
　　她面无表情继续道：“捆仙绳自然困不住长晟，因为他如今只是一个魂魄。”
　　众人刚才是缄默，现在却是无言。
　　姚寻野奇怪道：“可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他献祭了鬼障境的鬼魂来增强自己的魂魄，自然与常人无异。”
　　“这么多的鬼魂，他受得了吗？不会爆体而亡吗？？？”
　　奚菀东面有不耐，“你看他死了吗。”
　　姚寻野恍然大悟，“长晟只献祭了一小部分鬼魂用来稳固魂魄，他在我师兄找到他前就已经魂体分离了，因为本就重伤的缘故，虚弱的气息并不会引起我们的怀疑。”
　　“他疯了吧！？魂魄稍有不慎就是彻底魂飞魄散！”
　　“鬼障境的鬼魂不是被凌城主藏进城内了吗？他是如何利用他们的？”
　　“他有固魂铃。”姚寻野言简意赅道。
　　姚寻野心中不由懊悔，长晟应该就是在客栈看见他时心里就开始计划这些事情了。
　　等一下。
　　姚寻野忽然怔愣住。
　　长晟没有见过他的脸，为什么却像是认识他？
　　姚寻野的目光有些飘忽的落在小云浮脸上。
　　小云浮疑惑偏头，姚寻野又很快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问奚菀东，“长晟有和你说过他的计划吗？”
　　“他从来不把自己的计划明言。”奚菀东道：“若非他说如果他入南玥第三日还未传讯给我就让我第四日正午进南玥找他，我都不知道他来了这里。”
　　姚寻野冷笑，“他倒是会精打细算。”
　　奚菀东不置可否，“他对每一个从封印里出来的魔都称得上了如指掌。”
　　姚寻野又问：“那你是如何知晓困在这里的只是长晟的魂魄？”
　　奚菀东停顿了一下，“有个人的气息很奇怪，我原本还不是很确定，直到你说长晟消失了，我才确定的。”
　　小云浮突然抬眼看她，“一个青色衣服，长得很凶，背着把长刀的人？”
　　奚菀东点点头。
　　人群哗然了。
　　“你们妖尘的怎么回事，自家弟子换了人都不知道！？”
　　“徐净炎不喜欢和我们交流，平日里就喜欢磨他那把大刀，宗门里的大家都觉得他有些吓人，一般也不会主动和他说话，而且他看起来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啊！”
　　“哟，他这步棋倒是走得妙，留下妖尘的刀，带走漩阳的人，若非我们劝和了奚姑娘，我们内部还要乱上几乱呢。”
　　“啧啧啧，奚姑娘，这决晟留下你吸引火力，自己跑了，你选择加入我们人族真是一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了！”
　　“对啊对啊，他们魔族天性就是凉薄自私的，呃，当然我不是说你哦，奚姑娘。”
　　奚菀东眼皮都没抬一下，懒得搭理这些人。
　　长晟虽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必要时候谁都可以利用和抛弃，但奚菀东知道自己还有用，长晟不会轻易放弃她的。
　　“那位净炎小友应该也被决晟分离了魂体，出现在各位面前的‘人’该是由决晟的躯体和净炎小友的魂魄组成的。”白霄辛突然开口。
　　现场陷入诡异的寂静里，又在忽然之间爆发。
　　“这……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天呐，我竟然还和这种怪物近距离接触过！！！师父，弟子今晚要和你睡，弟子害怕！”
　　“没用的东西。不过一个杂种罢了，有何可惧！？”
　　“哎哎哎，我倒是觉得你这个小徒弟怕得很有道理。你说说这由决晟身躯和净炎魂魄组成的‘人’，他为什么是净炎的样子呢？是因为魂魄的影响力要大一些，还是决晟那个大魔头用了什么诡计呢？”
　　“你还研究上了？我早发现你这个没头发的就喜欢捣鼓一些奇怪的玩意，你平时炼那些稀奇古怪的丹药就算了，还想炼人啊你！”
　　“哎哎哎，你真是……毫无上进心！”
　　“魔族魔尊魂体分离或许是临时起意，他不知道由于什么情况在进入南玥时受了重伤，碰巧有奚察觉到了他的身份，于是他将计就计，魂体分离，让容易脱身的魂魄被抓住，而他的躯体就混进我们当中，伺机而动。”白霄辛说。
　　“可献祭鬼障境的所有鬼魂是一个大工程，若是临时起意，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完成这个过程。”
　　姚寻野回答，“因为那些阵法都是他原本做好的。他原本是想通过固魂铃控制鬼障境内所有鬼魂的意识，令他们破坏南玥城。自知走不了后，就干脆控制一部分来稳固自己的魂魄，剩下的……就在奚菀东破坏鬼障境的紫迷真后，趁着凌城主对鬼障境的控制有些松懈时，一举夺走了鬼障境的控制权，让自己能够随意进出，并献祭了所有鬼魂增强自己的力量好将徐净炎魂体分离，并融合他们二人的魂和体。”
　　一时沉默。
　　“我们此番虽然让他这个最大的祸害跑了，但好歹保住了南玥，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至于鬼障境无辜的鬼魂们……还要请万莲禅院的道友好好为他们超度啊！”
　　“固魂铃自我们手中失窃，才造成这等大乱，理应由我们负责。”敬真叹气道。
　　“害，魔族卧底也盗走了我们宗门不少东西，敬真大师莫自责。”
　　敬真双手合掌，冲说话人微微颔首，“阿弥陀佛。”
　　谁都知道窃走万莲禅院圣器的是敬真大师唯一的弟子从善新收的徒弟。
　　想起从善不少人也是唏嘘。
　　明明因为好心救了人，谁知道被死缠烂打收的弟子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万莲禅院怜他天资卓越，也是受害者的份上，没对他用罚，只让他在先辈面前吃斋念佛一个月以增戒心。
　　接触过从善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顶顶棒的好人，不少人都为他愤愤不平。
　　白霄辛道：“魔君受了伤，会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我们提高警惕，他们也定然会换个攻势，各位小心为上。”
　　话已至此，大家也都明白南玥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