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寻野》行贞贞

34、城主 令牌摔在床

　　为了防止多余的麻烦，姚寻野是带着小云浮偷偷进入城主府的，正好在凌亦祈休息的房间门口遇见崔有奚和花襄岭。
　　崔有奚见他来主动说道：“师尊来了，那边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我就想着来看看凌城主。”
　　“师尊来了？”姚寻野语气一顿。
　　崔有奚对上姚寻野旁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又移了目光看向姚寻野，点点头。
　　姚寻野沉默片刻，只道：“罢了，师尊早晚会知道。”
　　崔有奚又问：“怎么突然来拜访凌城主，可是鬼障境出了什么问题？”
　　“有点不好的猜测。”姚寻野不好多说，“先看看城主的状况吧。”
　　凌亦祈紧闭双眼，微皱的眉头显示出主人的状态并不好。
　　一旁的凌沉耶慌了神，无助地看向花襄岭，“城主让我去找你，我赌气去了鬼障境，结果一回来，我怎么叫城主都不应……”
　　花襄岭原本因和崔有奚交谈甚欢而挂起的嘴角彻底僵住，她连忙上前轻轻晃了晃凌亦祈的身子，“城主？”
　　花襄岭探了探凌亦祈的脉搏，茫然道：“我早上来看的时候，城主凌的心神虽然虚弱但很稳定，如今却是七零八碎之相……”
　　姚寻野皱眉，“凌城主这样该是受了鬼障境的影响。我们在鬼障境也只能隐约感知到鬼障境有些不一样了，但找不出问题所在。”
　　“长晟重伤未愈，再疯也不可能用自己的性命去改变鬼障境，那就只有……”崔有奚和姚寻野不约而同对上眼。
　　他们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个大眼睛里没有欲望，满是无聊的少女。
　　凌沉耶阴沉着脸，“我这就去找她。”
　　花襄岭紧盯着凌亦祈的眼周已经泛了红，但她说话还是一样的冷静，“不能让他们知道城主如今昏迷不醒。”
　　崔有奚也是凝眉不展。
　　房间内一时沉默。
　　“固魂铃。”姚寻野忽然想到什么。
　　崔有奚愣了愣，“找到了？”
　　姚寻野点点头，拿出固魂铃来给众人看。
　　姚寻野道：“固魂铃既名固魂，也有稳固心神的作用，想来对城主的状况有一定帮助。”
　　花襄岭立刻道：“万莲禅院的敬真大师也在此地，我这就去请他！”
　　说完，花襄岭连忙跑了出去，全然少了之前大方淑女的优雅。
　　凌沉耶跪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抓住凌亦祈搭在被褥上的那只手，红着眼眶喃喃道：“城主……”
　　崔有奚扶上凌沉耶肩头，若有所思，“你最黏城主，城主和你说了什么才让你离开的？”
　　凌沉耶仍紧盯着凌亦祈，“城主说我闷闷的很无聊，让我去找花姐姐学学甜言蜜语再来给她解闷，我一赌气就去了鬼障境。”
　　崔有奚立即皱眉，“城主最了解你，她是故意让你去鬼障境的，小耶，你在鬼障境觉察到了什么？”
　　凌沉耶猛地抬眼看他，哑然片刻才道：“以前的鬼障境空气里有温度，现在的鬼障境很空，只有表面的冷寂，没有那种若有似无的亲切……”
　　崔有奚的手从凌沉耶肩头无力滑落下来，他失神般喃喃，“鬼障境与城主血肉相连……”
　　“鬼障境没有鬼魂吗？”小云浮突然问。
　　姚寻野摸摸他的头，轻声道：“那些鬼魂都被好好的保护起来了。”
　　小云浮看着凌沉耶，很平静地问：“鬼魂没有了，鬼气也会消失吗？”
　　凌沉耶缓慢回头，红着眼眶愣愣地看向小云浮，“鬼障境……一点鬼气也没有……”
　　“阿弥陀佛！”敬真大师双手合掌，冲在场各位微微躬身。
　　顾不上思考凌沉耶这句话的含金量，姚寻野连忙将固魂铃交给敬真。
　　也来不及问这固魂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花襄岭在来的路上已经和他说了诉求，敬真收了固魂铃便去探凌亦祈的情况，随即紧皱眉头，叹了一口气后，嘴里就开始念诵经文，然后晃了晃固魂铃。
　　一阵猛烈的金光以固魂铃为中点向周围迅速地四散开来，光芒又渐渐黯淡，等到那阵金光彻底消失后，敬真又开始念诵经文，很快有什么东西从固魂铃里跳出来，进入凌亦祈的身体里。
　　凌亦祈双眼紧闭，却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众人连忙去查看她的情况。
　　花襄岭也很着急，但她还是先对敬真很认真地下行了一个礼，“多谢大师。”
　　敬真叹了一口气，“凌城主伤得严重，花姑娘快去看看吧。”
　　花襄岭一听急忙也凑了过去。
　　待她彻底转身后，敬真嘴角流出血来，他用随身携带的手帕随意擦了擦后，双手合掌，轻叹一句，“阿弥陀佛。”
　　凌亦祈眼睛缓缓睁开。
　　“城主！”凌沉耶连忙问：“可有什么不适？”
　　凌亦祈咳了两声，看清眼前一群人后才虚弱道：“昨夜有人以魂入我梦，说明日正午还要与我好好聊聊，生魂入梦风险极大，此人必定早有部署，我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可梦中再见时那人却坦然展露出自己魂魄重伤之相，我稍有愣神，他便对我全力一击，趁我虚弱又开始抢夺鬼障境的控制权，我想去阻拦，可他的行为无异于生剥我的血肉，不仅让我浑身卸力，那人在成功夺得鬼障境后还借着新增力量散了我的魂。”
　　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凌亦祈重重咳了两声。
　　花襄岭像是要哭了，“您的魂魄才聚起来了，先稳一稳心神吧……”
　　凌亦祈无奈道：“襄岭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哭哭啼啼的。我时日无多，往后南玥城可就要靠着你，不能再小孩子气性了。”
　　花襄岭连忙道：“城主胡说什么呢，您的魂魄已经重新聚拢了，会好好活着的！”
　　凌亦祈嘴角艰难地勾起一个安抚的笑容，又冲凌沉耶道：“鬼障境与我血肉相连，若我出了什么问题，你在鬼障境该是有感应的，你察觉到了什么？”
　　此话一出，凌沉耶猛然一僵，他不敢看凌亦祈，崩溃地拿起凌亦祈的一只手抵住额头，“城主……我对不起你，我……我在鬼障境睡了一觉，醒来后，鬼障境……所有的鬼魂都……消失了……”
　　凌亦祈听完愣了愣，随即闭上眼，摸了摸凌沉耶的头，劝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疏忽了，那些魔既然能对我下毒，也能给你下药，那人该是知晓我谨慎的性子，故意放大我的戒心，让我为了不伤到你，特意遣你去鬼障境，城主不怪你，只恨自己技不如人。”
　　她缓缓睁开眼，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小耶，扶我起来。”
　　凌沉耶连忙小心翼翼地动作起来。
　　凌亦祈又咳了两声，但此刻她目光如炬，一点也不显虚弱，“襄岭，我今日便将南玥令牌给你。”
　　听懂这话含金量的人都是一愣，花襄岭更是直接跪了下去，哽咽着道：“城主……您知道的啊，我从小就爱给你添乱……我……我才管不了这什么南玥城！”
　　崔有奚也是大受震撼，连忙说道：“我师尊就在旁边，有什么事我们再好好交流，城主莫心急呀！”
　　“那人没有夺走南玥城的控制权，留了我一线生机，也正因如此，我们会始终处于被动状态，随时可待宰割。”凌亦祈厉声道：“花襄岭，我今日将南玥令牌给你，往后你就是南玥城主！”
　　花襄岭重重地跪在地上，像泄了浑身力量，她红着眼眶，喃喃道：“城主……”
　　凌亦祈见她这样，叹了一口气。
　　“我似乎还没有与你们说过南玥城的起源。”凌亦祈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千五百年前，人间战乱不休，往路上走一走，到处都是狼狈又恶心的尸体。”
　　“我出身名派，学了一手好武艺，满怀信心下山，还未见着故事里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的妖魔，倒是将这人间丑态看了个清楚，”凌亦祈笑了一下，像是嘲讽也像是无奈。
　　“高堂大殿争名夺利，乡野村间哀嚎无尽，那些年孤魂野鬼无数，鬼修激增，甚至一度动摇了道修的地位，但这些鬼修贪婪又恶毒，只将那些无处安放的鬼魂练成傀儡，视他们为自己提升修为和得道长生的工具。”凌亦祈眼神冷了下来。
　　“庸人自诩奇迹，称王割据一方，人间混乱两百年，大大小小战争不断。我见过了无数新生的亡魂一脸麻木，没有对生的向往，也没有对死的解脱，可这样失望透顶的他们还被欣喜若狂的鬼修炼成毫无意识的傀儡，榨取他们身上的最后一丝价值。”
　　“那两百年我也如麻木的傀儡一般行尸走肉的走遍了大江南北，处处都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父亲告诫我修道之人勿沾尘世因果，我救不完，也救不了。他说的对，我救不完，但我给了无处可去的人和麻木不仁的鬼魂们一个容身之所和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凌亦祈得意地笑了笑，“我很骄傲。”
　　这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眼底已经透出疲惫，可在说起这些话时，她眼里明媚的光彩依然吸引了所有人不由自主的视线。
　　“我自废内丹，以凡人之躯替我看中的君王南征北战，终于结束了无休止的混乱，可我也明白此举不过徒劳，贪婪永存，混乱会再次来临。于是我潜修鬼道……”
　　“总有人利欲熏心，总有人野心勃勃，世界适者生存，强者为王，总有人沦为鱼肉任人宰割，总有人奔波南北战死他乡，我不是神，无所不能，也不是佛，悲悯众生，我只是希望那些满目疮痍的灵魂能有一个地方愈合伤痕。”
　　凌亦祈语调放缓，似痛苦的不可言语，也似尘埃落定的叹息，“五百年，我终于得偿所愿。”
　　她头发无力地披散在肩头，可她马尾张扬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她温柔的笑着，苍白的脸色并没有遮挡住她眉目灿烂。
　　“南玥还是太年轻了，襄岭，让南玥再活得长久些，好吗？”
　　花襄岭猛地起身，扑进凌亦祈怀里，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凌亦祈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又看向凌沉耶，轻声道：“小耶会和姐姐一起好好守护南玥的，对吗？”
　　凌沉耶双眼通红，有眼泪从中流下，他哑着声音道：“对。”
　　凌亦祈笑了笑，目光缓慢地转向崔有奚和姚寻野，“还未道尽深恩万谢，如今却只能说一句再见了。”
　　崔有奚闭上眼睛，轻声道：“城主予我的才是深恩万谢。”
　　姚寻野没有说话。。
　　凌亦祈透过人群间隙看去，敬真用手帕擦着眼角的泪水冲她微微点头。
　　凌亦祈又一次闭上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的机会了。
　　她的身体逐渐虚化，渐渐地化成一个个小光点，这些小光点又慢慢汇聚成一个令牌。
　　“哐当！”
　　令牌摔在床上，有人彻底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