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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脱金簪    青枝 ...

  •   青枝一早就发现青蔻坐在后面的竹林里面哭。这些日子她本来就常常找不到人,现在看她这样,青枝就知道出事了。蹑手蹑脚走上前去,问她:“怎么了?”
      青蔻吓了一跳,向后挪了挪身子,尽管是因为惊吓,但还是给青枝腾了个位置坐。她胡乱抹了抹脸,转过头说:“没什么。”
      “当真?”青枝完全不相信,“你可得告诉我,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哭好。”
      “吕小姐练武马上就回来了,今天是你当值,你还不回去候着,在这里做什么。”青蔻想要把她支开。
      “你还说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跑出去,前些日子吕小姐找你的时候几次找不到人,都是我顶上的。也就是她没追究,要不然可就不是我问你了。”青枝将一双柳眉一立,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青蔻不安地扣着身下这块并不光滑的石头:“吕小姐说什么了没有?”
      “她很担心你,让我问问你怎么了。说你有什么要她帮忙的只管告诉她就是了。我也想问你呢。”
      青蔻沉默半晌,长叹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母亲病了,病得厉害。这些日子我总怕她……唉。”
      青枝哑然,拍了拍她的肩:“这样……”她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子:“先给你救急吧,吕小姐那边我去帮你说。”
      “这怎么好意思?这些日子已经麻烦你了,怎么还能要你的钱?”
      “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等你母亲病好了翻倍还我,就当我是来赚利息的。”青枝不由分说把碎银子塞进她手心,不等她推脱就小跑着走了,“我今天可有事,不奉陪了。”
      青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只感觉像是蟹壳青的天点上了一粒金沙。
      吕归年得知以后,专门派了府里的大夫给她母亲看病,还让她要什么药材尽管去拿,问就说是她吕归年要的。青蔻连连推辞,最后只是取了一些当前要的药材,吕归年强塞给她几株人参,青蔻千恩万谢的,她又说:
      “我准你这些日子不用当值,你尽管放心去照顾你的母亲,这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等你母亲好起来了再回来不迟。至于月钱还是照样发,等你回来了多干点活就好了。”
      青蔻说不出话来,吕归年拍拍她的手背,脸上满是诚恳和关怀,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就好,请大夫取药材,通通包在我身上。”说罢从桌上拿起一个织锦的袋子。青蔻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这里面是五十两白银,还有一点碎金,你拿回去补贴家用,我知道你有几个弟妹,养孩子需要钱。若是家里的事忙不过来,也可以雇人帮忙,别太累着。”
      她又从头上取下一支银簪子插在青蔻发髻上:“这簪子是以前我一位道观里的朋友送给我的,不值什么钱,只是一点心意,希望保佑你母亲安宁康健。”
      青蔻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要把织锦袋子推回吕归年手上,被她反握住手,挣脱不了。
      “你不要推辞了,金玉珠宝都是身外之物,你的一片孝心才是千金不换的。”
      最后青蔻辞别吕归年,又向青枝摆一摆手,无声地说:“等我回来。”
      病人可以说是花钱如流水,过了半个月病情也不见好转。而且快要到八月份,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药材很快用完,青蔻总觉得不好意思再去问吕归年要什么,所以自己花钱请大夫,抓药材。
      还要修补房屋,几个弟妹长大了,要新做过冬的衣服,要买木炭,每天还要烧火做饭,每一样都是缺不了的花销,每一样还都不少。
      青蔻越来越愁,院里院外都能听见她打算盘的声音。那五十两银子和二两黄金,花在治病上面很快就花完了,家用的钱都是她自己攒下来的体己,不算太少,但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京城里人人都传,说今年可能格外冷,可能很早下雪。所以木柴炭火的价钱一涨再涨,青蔻家里只有在更定之后才能给母亲的病榻前添一点炭火。
      屋漏偏逢连夜雨,后院低矮的土墙在一次暴雨中被冲塌了,本来青蔻打算不管,但是仅仅一日之后,后院里堆放的柴火就有大半不翼而飞了。
      青蔻对着空空的院子,对着草棚下面所剩无几的柴火,想起来秦王府的后花园。一种不甘和委屈霎那间涌上心头,她生出了一点恨意。
      内心里天人交战,一边觉得自己穷极一生都望尘莫及的东西,竟然是权贵们一生下来就唾手可得的。一边又觉得,可是吕归年并没有亏待过她,不仅如此,还很大方地帮助了她。她想起来吕归年珠玉琳琅的首饰盒,又想起来那日卖掉最后一只银镯子之后空空荡荡的小木盒。
      在这样的不公面前,似乎她怎么想都是错的,又似乎怎么想都是对的。
      弟弟的哭喊从身后传来:“姐姐姐姐,母亲身上好冷!”青蔻放下一切杂乱的思绪冲回去,一探母亲的鼻息,气若游丝。又摸一摸母亲的脸颊,母亲的手心,冰冷的,寒意刺骨。
      她吩咐较大的一个妹妹去烧炭,又让小一点弟弟把最后一截人参拿去煮了。最后,她颤抖着手给母亲喂药,还要弟弟帮着才能让母亲张开嘴。
      她知道,她没有时间了。她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青蔻回到了秦王府,吕归年问她,她的母亲好些了么?青蔻说:“托您的福,好了不少。我一直记着小姐的恩德,所以回来告诉您,省得小姐挂念。”
      吕归年笑了起来:“那就好,你也辛苦了,回来好好休息就好,这些日子没什么需要做的,你也放心。”
      陶夭派人来请吕归年,她和青蔻都离开了。青蔻轻笑起来,好机会,自己没有事情做,能够和自己在一起的人都走了,别的侍女没有任何理由看自己在做什么。
      吕归年梳头的地方离房间不远,此刻锁了门,不过没关系,自己有钥匙。环顾一周,四下无人,青蔻把钥匙插进锁眼,插了几次都插不进去,她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她咬紧牙关,一下子插到底,随后一鼓作气转开了门。
      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梳妆台,旁边还有两个小桌子,上面分别放了两个柜子。青蔻知道柜子里面都是金银珠宝,那些外国进贡的、陶夭送给她的,她那么多朋友送给她的,都在里面。青蔻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打开左边那个柜子的最底下一层第三格,里面放了很多东西,金闪闪的晃人眼睛,最上面一层落了一点薄薄的灰。
      青蔻剥开上面的东西,最底下压着一支菊花的簪子。簪子是黄金的,主体部分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下面衬着两片叶子,上面还有一个小巧的花苞。
      青蔻掂量一下这簪子,跟自己估计的一样,至少六两。她有一点得寸进尺的想法,想要多拿一点,她抬起头环顾四周,从铜镜里面猛然看见自己的脸,她一抖。想起来以前给吕归年梳头的时候,她也会在镜子里面看见她们的脸。
      她再也下不了手了,匆匆关上抽屉,把金簪子揣进怀里,转身离开。临走之前锁上门,却没发现,自己因为慌忙而没有锁好。
      第二日她就告辞离开了,临走之际吕归年又是给了她一堆银子,还把自己戴着的一支金梅花簪子给了她。青蔻有点奇怪,吕归年平日是不戴这些金银珠宝的,但也没有多想,匆匆离去。
      菊花簪子因为是外国进贡的,所以做工精美,每一片花瓣上面都刻了不同的花纹,叶片上刻了蝙蝠纹和云纹,青蔻用剪刀把这些纹划花,又把花瓣掰弯了几片,极力做成老旧的样子,最后拿去当铺典当。
      当铺的人一眼就看出这是权贵才有的东西,用怀疑带着警惕的目光看向她,青蔻一口咬定是主人家赏的,对方也不能说什么。
      换了钱就去买药,还要修补院墙,又要买柴火和炭火,那一点愧疚心被狠狠压下去了,青蔻没再想这件事。
      万幸上天保佑,母亲的身体总算是好起来,大一点的弟弟说自己能照顾好母亲,让她放心。青蔻这才重新要回去秦王府,但是回去就要面对吕归年。
      吕归年发现了没有呢?如果没发现,要不要防备着以后?如果发现了,会不会怀疑自己?她若是怀疑,自己几乎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打消。若是不怀疑,那该是多么信任自己啊!而自己确确实实做了这件事。
      如果她要追究,能不能查出来?查出来了会怎么样?按照律法,偷窃主人家的贵重财物是可以杖责的,那时候不死也要残废,母亲怎么办?妹妹弟弟怎么办?不仅没人照顾他们,还要多照顾一个自己。
      站在交错的路口,回望过去,她又不能后悔,在那个时候自己只能这么选。无论做出怎么样的选择,似乎她的结局都是注定的。既如此,那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吕归年很少戴发饰,基本上都是一早起来随手盘个发髻,所以梳发的玉兰阁很多时候都是锁着的。那日忽然有一点兴致,走到门前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锁。
      她问青枝,青枝保证她上一次离开的时候锁了门,吕归年觉得奇怪,但是一想里面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其它地方也都是好好的,还是没有太着急。
      进去之后她让人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一查果然少了一只簪子。有玉兰阁钥匙的人从前是两个,青蔻和青枝,青蔻告假之后,就又做了一把钥匙给另一个侍女。
      这些日子青枝都跟在自己身边,那个侍女因为接替了青蔻的事情,所以身边也总是有很多人。她们都没有时间,很轻易地就能猜出是谁做的了。而且吕归年也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她作案的动机。
      青枝犹豫了一下劝道:“说不定是放错了地方,那一日就又找到了。”
      “嗯,也有可能。”吕归年点点头。
      青枝看出她并不怎么信,又向前进了一步:“就算真的是她,大概也是真的不得已,虽说她做得不对,但是……”
      吕归年道:“我知道,没事的,我一点都不生气。”
      青枝不信,两人对视良久,最后都笑了出来。吕归年拍拍她的肩:“等她回来了你去试探一下,真的没事的。我又不缺一支簪子。”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青枝晚上辗转反侧都在想说辞,又等了些日子,青蔻才回来。
      吕归年绝口不提簪子的事情,依旧是关心她的家人。青蔻表示一切都好,不过能看出来她轻微的眼神躲闪。
      她主动来找青枝,说借她的钱等她发了月钱就还她,还说感谢她雪中送炭,自己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她。
      青枝笑道:“说这个就见外了,回头你请我好好吃一顿就好了。”
      “这些日子我不在,院子里有什么麻烦事么?”
      “倒是没有,大家都熟了,每天都差不多。唯一的一点麻烦也就是吕小姐放在玉兰阁的簪子丢了一支,找了两日没找到就作罢了。”青枝状若漫不经心地提起。
      青蔻的心跳停了一瞬,听说作罢了才放心一点,强撑着笑一下:“那么多东西吕小姐都不怎么用,找不到也是难保的事。”
      “丢的还是那支菊花的,殿下送过来的时候你还说好看来着,可惜了。”
      “我当真说过?”
      “我记得是,因为你好像对于这些东西也不怎么感兴趣的,难得有喜欢的。吕小姐还打算送给你当生辰的礼物来着,为了给你惊喜还一直让我保密呢。”
      “那……太可惜了……”青蔻心里惊骇与内疚并存,生怕青枝再说一句什么出来,借口自己要回去房间收拾东西,逃也似地离开了。
      晚上是她当值,吕归年睡在里面,她睡在外面的软榻上,反反复复睡不着。其实吕归年大概已经不会追究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她还在怕什么?若是换一个凡事都要刨根问底的人来,她还会做出这样的事么?她当时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么?吕归年说了愿意帮助她,但是自己拒绝了。却又背着她这样做,岂不是自相矛盾么?
      最后她决定,如果吕归年睡着了,她就什么都不说。如果吕归年醒了,她就在这个夜晚把一切都告诉她。里面静悄悄的,这个点吕归年早该睡着了,她一向都是一觉睡到天亮,所以自己大概还是能够保住平安的。
      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发生,青蔻放松了警惕,虽然没有困意,但是闭目养神也是好的。忽听得里面的人叫她:
      “青蔻,给我端碗茶来。”
      青蔻只感觉平地一声惊雷,从软榻上下来的时候几乎站不稳。摇摇晃晃、晕晕乎乎地穿好了鞋,到外间寻找茶水。
      她进去的时候吕归年已经坐起来了。里面点了蜡烛,烛光摇曳,昏暗得让人困顿。她的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的菱角隐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她半靠在里面,将睡未睡的样子,细看来其实更加偏向于清醒。
      “因为您平日里睡前不喝茶,所以外面没有准备热的茶水,只有冷泡的一点碧螺春。下次奴婢一定会叮嘱好她们的。”
      “好,没事。”吕归年把茶盏接过去,抿了一口又递还给青蔻。青蔻将茶盏放在一边的桌案上,垂下头等着吕归年吩咐。
      “你回去吧,辛苦了。”
      青蔻咬了咬唇,抬起头说:“我有话要对您说。”
      “怎么了?”吕归年微微睁大眼睛。
      “那支菊花的簪子,是我偷的。”越到后面声音越小,但她知道吕归年肯定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的。她本欲跪下,但是吕归年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外间,吕归年坐在锦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青蔻不敢,她说:“坐吧,没事的。”
      她很喜欢说“没事的”。
      于是青蔻坐下了,吕归年问她:“你知道错了?”
      “我知道错了。”她想说“下次不会了”,但看吕归年的样子,似乎并不需要她说这句话。
      没想到的是,她说:“好,我原谅你了。”青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吕归年迎着她的目光,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拉住她的双手。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明知故犯,做出这样的事情……”青蔻语无伦次,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吕归年的力气很大,就这样握着,她最后只是无措地看着吕归年的眼睛。
      “我知道,但是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吕归年顿了顿,“不仅如此,应该是我向你道歉。”
      万籁俱寂,只有她说话的声音: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可以互相信任的,但是我现在发现其实我没有能够做到让你信任我,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一点,或许你就不会这样了。如果我能再上心一点,再真诚一点,我相信你不会这样的。
      我认为我们可以互相信任,是因为一直以来你对我都很好。我一直记得当时有人诬陷我行巫蛊之术,即使是这样大的罪责,你也挺身而出为我说话了。我病重的时候,也是你和青枝远赴异国他乡,一路照顾我,让我能够平安地活到现在。
      现在我知道,其实我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够好,我为你做的事情其实是不够的。但是你一直都在包容我,一直都对我很好,即使有一点对不起我的事情,你也会全部告诉我。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没有做好却让你为此焦心,这是我不好。
      以及我认为,我们的情谊应该远胜过一支簪子。金银珠宝在这王府里面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你我不一样啊。你是我的贴身侍女,是我的心腹,从我刚到姰国你就在我身边了,你我之间相处的时间和情谊,岂是一支簪子能够比拟的?我却让你为了一支簪子担惊受怕,这也是我做得不好。
      我会改正的,我希望我们能够相处得更好,或许会有一点不足,希望你能够告诉我。青蔻,你愿意么?”
      青蔻看着她,一时之间甚至有点没听懂,还需要再在心里面过一遍。但是吕归年问她愿不愿意,她下意识地点头:“愿意。”
      吕归年拍拍她的手背,起身去抽屉里面取出一袋子金银塞给她:“这些你拿去补贴家用,你和青枝的月钱都增多了一点,过两天你就知道了。早些休息吧,若是饿了就叫小厨房做一点吃的来。”
      青蔻想要推辞,吕归年依旧是她最擅长的硬塞。最后青蔻接受了,躺回软榻上她还在回味刚才的话,印象最深的,其实是吕归年一双热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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