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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赴死    今后 ...

  •   最后那天晚上,徐碧涛想了很多。想到母亲一遍遍的教导,想到书上那些辉煌显赫的帝王将相,想到庄端握着她的手说:“你我如今背水一战,再无退路了。”
      数日前吕归年很晚翻墙过来,问她:“杀了陶夭,我们要做什么?”徐碧涛简单说了自己的计划,吕归年皱起眉:“沈铮是禁军统领,名义上是有很大的兵权的。如果她能领导好禁军,并且她有复仇的魄力,来一个鱼死网破。你我怎么办?禁军一直都是陶家的,她也算是陶家的亲信,而且她自己体恤下属,爱兵如子。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完全可以控制禁军,也可以拥兵自重。她不放兵权,禁军就一直会掌握在她手中。届时不论是她当即造反,还是自立山头,我们都没办法的啊。”
      “那你说该当如何?”徐碧涛反问。
      吕归年品了一口龙井茶,春茶用来消暑十分合适,还是山泉水冲泡而成,更添香味。
      “应该暂缓些时日,先把她们的关系挑拨了,再逐个击破。前些日子你做的不好,你这样就是把她们放到一边了,沈铮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只能投靠陶夭来制衡你,这样无论她心里愿不愿意,行动上都得帮着陶夭。不说把她拉到我们这边,至少也让她没有实权。”
      “怎么挑拨?”徐碧涛问出口就后悔了,自己是丞相,反倒一直问别人,显得她一点主意都没有似的。
      吕归年端着茶杯,在上面吹一口气,水面泛起一圈圈水痕,搅得烛光碎成一条条。
      “沈铮会去王府后院么?”
      吕归年沉吟一会,回答:“会。”
      “那这样,下次她去的时候你就叫上陶夭,让她在不远的地方。然后假装沈铮轻薄于你,引来陶夭,再向陶夭哭诉。到时候陶夭自会对她不满,你稍加挑拨,就能大功告成。”
      吕归年心里生出一点难受,她一向认为徐碧涛不是会用这种计谋的人,这在她心里称得上是不择手段,她不喜欢别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怕是不好,何必如此呢?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沈铮不像是那种会违反军纪的人,而且她要真是违反军纪了,也不用我们操心了,陶夭大概不会放过她的。所以只能我们诬陷。既然要诬陷,肯定选最简单最致命的。这事情只需要三个人就行了,你把侍女支开,然后发生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沈铮百口莫辩,辩了陶夭也不会信。
      谁能接受自己的人被别人沾染呢?陶夭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更不可能接受,必定会重重地处罚她。”
      吕归年心里的感觉更明显了,诬陷,以前也有人这样诬陷她,想要借陶夭之手杀掉她。那种心慌和愤怒的感觉一瞬间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
      “若是陶夭看来,我没有沈铮重要呢?从前也有为了激励将士而把自己的宫妃送人的人啊。”
      徐碧涛似乎真的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沉思一会摆摆手:“你随机应变吧。”
      “万一陶夭信了沈铮,我不是更危险?”
      徐碧涛彻底头疼了:“那不挑拨了,依旧按原计划吧。实在不行就把沈铮也杀了,然后说你除贼有功,封你为禁军统领,禁军就是我们的了。”
      吕归年一阵后悔,自己怎么那么多嘴,本就是缓兵之计还要刨根问底。但事已至此也没得劝了,徐碧涛说:
      “明日开始,算上明日的三日之后,在太和殿到均和殿的路上,届时射响箭为号。射了箭会有刺客来杀她,见势不妙就你亲自上前,务必保证她绝无一丝生还的希望。我在丞相府等着,庄端在均和殿东南方向的最末一间房里,二楼。事成之后你去找她就好。”
      吕归年应下来,最后喝了一口茶。
      “那我回去了。”
      “嗯,慢走。”

      庄端早已离去,现在看着空荡荡的厅堂,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徐碧涛叫人取来了两坛酒,一坛是上好的佳酿,等着那二人回来庆功的。一坛是毒酒,鹤顶红,喝下去心胆俱穿,肝肠寸断。
      庄端临时改变了一点点计划。她决定躲在均和殿西南方向的最末一间房里,若是吕归年成了,她就自己下去。若是吕归年背叛了她们,她也好借着吕归年找她的空档跑回来报信。
      那晚之后徐碧涛问过庄端,要不要告诉吕归年,巫蛊之祸是她们一手造成的。庄端吓了一跳,骂她疯了。
      “这事情怎么能说呢?说出去了,不说是当场反目成仇,总也是一根刺,一辈子拔不出来的。你告诉她你曾经想要用那样阴毒的手段害死她,是想要她觉得你坦诚,还是想要再多一个敌人啊?”
      “她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告诉她,我于心有愧。”
      “救命恩人?那又如何!你要为你自己考虑啊,覆水难收,以后才是重要的,你只能看以后。”
      徐碧涛想了很久,告诉了吕归年也只会让她难受,自欺欺人的想一想,说不定她都忘了这事了呢。不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她同意了:“那就什么都不要让她知道。”
      打定主意,两人再次把以前所有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的人都处理了,尽管一些只是可能看到了什么,可能听说了什么。但抱着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心理,她们没有丝毫犹豫。
      销毁掉了所有证件,徐碧涛感到自己是多么天真,一阵阵后怕,自己竟然想要向吕归年坦白。她一遍遍检查,发现没有任何东西被落下了,烧的烧,埋的埋,干干净净,她这才放心。

      此刻看着自己面前的两坛酒,她想起来自己的一处纰漏——没有提醒吕归年对那张纸条阅后即焚。但吕归年应该是记得的,她那么聪明。

      李婳召陶夭入宫的理由是皇男病了,需要陶家来人探望。但是陶缨刚生完孩子,甚至没有出月子,自然是来不了的。其余人之中陶夭官职最大,自然而然就是她了。陶夭知道李婳的真实想法,也很配合。
      她命令沈铮默默带兵埋伏在丞相府周围,沈铮亲自守着最不起眼、最偏僻的一个小门。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要来堵人,但是将军下令了,她不能不从。
      这一次御林军严格地搜身了,本来李婳都找好了理由,没想到陶夭根本没有质问。她的兵器全部取下来了,吕归年表面上是身无寸铁,实际上腰上缠了一把软剑,随时可以抽出来。
      不知是因为提前打好了招呼,还是因为她藏得确实隐蔽,那把剑安然无恙地跟着她进了宫。两人一同坐在马车上,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令人心慌。
      中和殿、保和殿、太和殿,过了太和殿就快到了均和殿,吕归年牵着陶夭的手,心里五味杂陈,只是感觉凉风扑面,六月的盛夏,却好像到了秋天一样。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等着那一刻,终于,一声箭响刺破长空,随后,身穿黑衣的人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火把的光亮点亮了半面天。
      吕归年一把抽出腰间软剑,借着抽剑的惯性向左甩,干脆利落地将左边那人抹了脖子。右边抬手擒住一人的手腕,那人吃痛,吕归年顺势蹬在她心口,她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只见得刀光闪闪,剑影腾腾,杀气四溢。吕归年以一敌多,游刃有余,手中软剑飞舞,护着她跳上了车前横木,以便不误伤陶夭。
      打扮成侍女的侍卫们此刻也冲上来护驾,对方敌不过,想要逃走。吕归年高声命令:“一个都不准放走!”
      庄端远远看见火光亮起,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都看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了。吕归年抽剑划过第一个人的时候,她就知道错了,她们赌错了。她毫不犹豫逃出房间,带着几个侍卫急急奔向丞相府。
      等到解决完所有人,吕归年左手提剑,回头看了一眼陶夭。陶夭说:“你去吧。”她转回头,纵身跳上宫墙,三两步到了均和殿二楼。到了预订的房间一看,是空的。她又以极快的速度找了一圈,确定是人去楼空。她呼出一口气,决定还是回去丞相府。

      沈铮等了许久,毫无动静,无聊到玩地上的草。忽然听见动静,她警觉得看过去,几个人影匆匆跑过来,就要进去。副将用眼神询问她,沈铮想的是不如来一手“瓮中捉鳖”,便摇了摇头。
      她看清为首的是庄端,庄端进去之后,她听见了落锁的声音。徐碧涛没有出去,庄端进去了,门锁上了,那么大概重要的人都在里面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等一会,风声响动,吕归年蹲在她身边。她被吓了一跳,吕归年将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将领的素质让沈铮硬生生忍住了。
      吕归年做了一个“进”的手势,又拿出了陶夭的令牌。见到令牌的那一刻,沈铮放下心来,当即下令:
      “传令下去,不准府中任何人进出。”
      她又一指就近的一队人:“你们随我进去。”
      禁军破门而入,里面的小侍见到这阵仗一个个跪伏在地上跟鹌鹑一样。沈铮走在最前面,吕归年紧随其后,直奔徐碧涛的书房。
      徐碧涛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书房,等了许久,庄端推门而入,大步流星,脸上都是汗水。她气喘吁吁的,一看就是跑过来的,愤怒、怨恨、恐惧都在她的眼里浮现出来。
      “吕归年那个奸贼背叛了我们,如今一切都毁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徐碧涛的眼神暗了暗,对于这个结果似乎没有很意外。
      “天不遂人愿啊。罢了,无论如何都是失败了。吕归年也好陶夭也罢,到了这一步了管是谁呢。”
      庄端因为急切而面目狰狞:“那如今怎么办?”
      “死啊,我们要走这一步就该知道成王败寇,成功了荣华富贵,失败了死无全尸。还不如早早自我了结呢。”
      徐碧涛用汲酒器从酒坛里面取酒,装进酒壶里。又端起酒壶给两人的杯子都满上了。
      “干了这一杯吧,也只有这一杯了。今后你我定会重逢于忘川之畔,一起到来世再续今生未了的缘分。”
      “我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要死?”庄端的声音高涨起来,她看着徐碧涛,目眦欲裂。
      “人生百年,总有一死。我还是那句话,为了这事情死,我愿意。这样的死就是重于泰山的。”徐碧涛无比坦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说师母会怎么样?”庄端忽然问道,“她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徐碧涛捏着酒杯的手顿在空中,这问题才是真的打动了她。她苦笑一下,眼里浮现出了泪光:“她……她会很难过的吧。”
      在自己母亲的丧期内,又失去了两个女儿,如果是她自己,徐碧涛觉得没法再活下去了。她不敢想母亲会有多痛苦,只能用轻飘飘的“难过”来掩盖。
      “我们不能死,你想想师母啊!她只有你一个女儿啊。”庄端极力劝说徐碧涛和她一起活着。
      “活着?她能让我们活?就是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在牢狱里面和虫鼠做伴,了却残生。这样的生活,我宁愿死了!”徐碧涛“豁”一下站起来,心意已决。
      “我哥哥呢?”徐碧涛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人。
      “在府里呢。”
      徐碧涛感觉到一阵深深的遗憾:“可惜没有把牠先杀了,以男人那劣根性,必然不肯死,见到个女人就得扒上去,侮辱我徐家的门楣。”
      庄端看到了机会:“就是啊,所以我们不能死。再怎么样也把那个男人掐死再说。”
      徐碧涛闭了闭眼:“罢了,没时间了。”
      她最后看向庄端,这个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姐,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自己临别之前唯一在自己身边的人。
      “姐姐,我要先走一步了。”这是她第一次叫庄端姐姐,不是礼仪上的师姐,不是平日里的端姐,是姐姐。
      她笑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砸在地上,砸在庄端心上。
      徐碧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毒发很快,几乎是她刚坐下来,就猛然感到五脏六腑一阵绞痛。酒杯被拂到地上,徐碧涛吐出一口血,腰部以上的身体都伏在茶几上。左手抓着茶几的另一端,右手伸出来,徒劳地向着空中抓什么。
      她轻声呢喃:“娘……娘……”
      庄端再没有犹豫,仰起头将酒喝得一滴不剩。随后抓住徐碧涛在空中将要垂下来的手:“等等我。”

      沈铮进来的时候,徐碧涛伏在茶几上,庄端躺倒在地垫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两个酒杯滚落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吕归年身形一晃,沈铮扶住她,想要说什么,却感觉喉头一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她吩咐:“去庄府把男眷抓起来。”
      副将领命,带着几个人刚刚转身要走。吕归年叫住她:“且慢。”副将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吕归年强忍悲痛走上前,在庄端腰上解下一个香囊,一步一步走过来,将香囊递给副将:“你和牠说这里的事情,把香囊给牠,让牠好自为之。”
      副将找到徐静柔的院子的时候,早就是更深露重,牠已睡下了。被副将强行唤醒,看着这么多陌生女人,牠又羞又怕:
      “你们做什么?我妹妹是当朝丞相,我妻主是太仆寺卿,你们这样无礼,不怕掉脑袋么?还不快快离开!”
      副将冷笑一声:“你妹妹和妻主都畏罪自杀了,我是来抄家的。”
      徐静柔的瞳孔瞬间放大,惊恐之情溢于言表:“你……你休要胡说八道,我定要让我妹妹杀了你!”
      副将将香囊扔过去,徐静柔赶忙接住,这是牠送给妻主的信物,怎么会到这个女人手里。牠什么都明白了,这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徐静柔知道牠如今什么依靠都没有了,活着也只是作为罪臣之夫,大概会被卖到窑子里面任人凌辱,或者被权贵要去玩弄取乐。徐家清清白白,怎么能因为自己而脏污了呢?
      想到这里,徐静柔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尖利的剪刀。这是父亲教牠的,随身带一把剪刀,这样就能在自己被侮辱之前了结,守住清白。
      副将是能拦下牠的,但想到吕归年说的,让牠好自为之,那就是允许牠自裁了。所以只是看着,没有干预。
      徐静柔将剪刀刺进自己脖颈,一阵剧痛让牠眼前一黑,感觉到鲜血喷出来。牠没有什么悲伤,只有自己没有辜负母父教导的安心。

      陶夭提供了徐碧涛谋反的证据,证明她罪有应得。谋反诛九族,徐慧的结局也可以预见了。但徐碧涛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上书请求好好安葬她,加之吕归年劝导,陶夭最终同意。
      于是将她的灵柩运回了她的故土,在她的故乡选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她。庄端和徐静柔合葬,离她很近,附近有一条小河流过。
      后来有人在这里种了杨花,又有人种了榆树。暮春时节纷纷扬扬地撒下纸钱,像是一场从不缺席的、声势浩大的祭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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