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火烧戒》小突触

4、宵禁 后悔得想给

　　鬼市，颇朗听主教大人说过。长安城宵禁森严，黄昏关门鼓响后，任何人不得在坊外街巷上行走，否则便会被满城巡视的金吾卫逮住，要接受杖刑。

　　但坊内能自由行动，夜里想做买卖的人，都会去崇仁坊内聚集，那里商铺彻夜不打烊。而且，崇仁坊不像东市西市那样受官府审查管制，许多上不了台面、不敢光天化日买卖的东西，都会在那里交易，长安人管那里叫“鬼市”。

　　米夏埃神秘兮兮地说：“从我家旁边的胜业坊西门出去，街对面就是崇仁坊东门。进坊后直走，到‘醉仙楼’前左转，百步之内有一处‘波斯成衣’。店主沙普尔是我的好友，见识很广，全长安成千上万的胡商大贾，没有他不认识的。

　　“他是一个很有名的牙人，经他手买卖的宝物，来源去处都不可查。只要他愿意帮你，别说是亡人遗物，就算是赃物，也不会给你惹任何麻烦。”

　　“你什么意思？”颇朗脸色一变，米夏埃怀疑戒指是偷来的？“这是优翰拿兄弟临终遗赠！难道你怀疑主教大人在救主面前说谎偷窃吗？”

　　米夏埃连忙摇头摆手，可颇朗刚被崇福寺冤枉一遭、正在气头上，哪受得了这种怀疑，顿时怒气上头，转身便走。

　　“不不，我的颇朗兄弟！我不是说……不，我是说我的朋友有多可靠……你误会了，颇朗兄弟！”

　　颇朗大步冲出米夏埃家，走了一段，心头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米夏埃正摊着两手无语望天，却见颇朗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鬼市’里交易赃物？”他瞪着眼问米夏埃，“若有人偷盗印度高僧的手抄佛经，也会去那里交易？”

　　米夏埃被他问得又是一愣：“佛经？怎么会有人偷盗佛经？你在说什么，颇朗兄弟？”

　　颇朗觉得没必要替冤枉他的僧人们保守佛经被盗的秘密，便实话实说：“崇福寺的藏经阁失窃，因我是个外邦人，他们竟无端怀疑我是贼！”

　　米夏埃眼珠转了转，总算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又笑了。

　　“我亲爱的颇朗兄弟，你或许不知道，藏经阁里不只有佛经。崇福寺的镇寺之宝，是7颗佛骨化石，颗颗价值连城。

　　“对菩提教信徒来说，那种被称作“舍利”的圣物，是看一眼就荣耀一辈子的稀世珍宝。”

　　景教也有类似的圣物，譬如救主的脚趾骨、染着救主鲜血的裹尸布之类的，颇朗自然明白“佛骨”的价值。

　　怪不得昨晚那些人如此激愤。颇朗随即又想到，这么说来，他被污蔑的不是偷窃经书，是偷窃圣物！

　　“救主为我的灵魂作证，我绝不接受这样无端的指控和侮辱！”颇朗攥拳嚷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有‘佛骨舍利’，也从没偷过他们任何东西！”

　　“当然，当然。”米夏埃按着他肩膀捏了两下，宽慰他道，“你这样虔诚的救主信徒，自然不会染指异教的圣物。

　　“不过，你说得对，真正的盗贼无论偷的是经卷还是佛骨舍利，想要出手，哪怕只是暂时把赃物藏起来、躲过追查，都必须经过‘鬼市’牙人之手。”

　　这么说来，崇仁坊是非去不可了。

　　颇朗又一次走出米夏埃的宅院，抬头看了一眼已往西偏的红日。

　　距离太阳下山还有约一个时辰，用最快速度跑的话，能回崇福寺向主教大人说明夜不归宿的理由、然后赶在关门鼓敲响前潜入崇仁坊。

　　颇朗伸手进怀里，确认那枚戒指安然躺在内袋，然后深吸一口气，撒开两条长腿奔跑起来。

　　主教大人却不在崇福寺内，寺里接待贵客时才挂出来的经幡也已撤下，僧人们同往常一样刚刚结束晚课，正成群结队地往饭堂走。

　　颇朗没时间耽搁，只想找一支笔、捡片树叶，写下自己的去向留给主教大人。

　　除了慧迟，他不知道还能问谁借笔，恐怕寺里其他僧人根本不愿搭理他这个“盗贼”吧。

　　于是他踮起脚，在人群中搜索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不出所料，他刚走到慧迟身边，慧迟就同往常一样叫他：“颇朗！”

　　颇朗停下脚步，捏住手指在空中做出书写的动作，说：“笔，我需要笔写字，请你帮我借一支笔。”

　　慧迟看懂他的动作，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领着他来到智行大师的书房门口，很快拿出一支笔来。

　　颇朗已经在路上捡好了树叶，接过笔，他迅速在树叶背面写下两行亚历山大文：“我去鬼市卖戒指，明早回。”署名后又画了个小小的十字。

　　把笔还给慧迟后，他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个躬表示感谢，刚要转身走，却见慧迟笑眯眯地向他发问，他却听不懂问了什么。

　　正犹豫如何礼貌地尽快脱身，心中突然又升起一个念头。

　　这次夜探鬼市并非只有卖戒指一个目的，还要设法打听崇福寺丢失的佛骨舍利。

　　可他不知道佛骨舍利长什么样，就算东西就摆在他眼前，他也完全认不出来。

　　慧迟一定见过这崇福寺的镇寺之宝。

　　两人语言不通，没时间比手划脚地解释，颇朗干脆把笔夺回来，划掉树叶背面的“我”字、改为“我们”，然后把树叶丢进智行大师的书房里，拽住慧迟的手腕就往外跑。

　　他想，智行大师看不懂亚历山大文，捡到树叶后一定会拿去给主教大人过目；而主教大人看到留言，自然能向智行大师解释他和慧迟的去向。

　　慧迟“诶诶”了两声，并没有过多挣扎。两人从崇福寺侧门出来，颇朗这才松开手，攥拳做了个跑步的动作，用蹩脚的汉话对慧迟说：“崇仁坊，跑！”

　　“崇仁坊？”慧迟眨巴着大眼，满脸疑惑，“下午我遇见你的地方？”

　　颇朗无心理解他说了什么，敷衍地点点头，催促道：“快跑！”

　　“哦！”慧迟呆呆点头，眼里燃起兴奋，笑呵呵地跟着颇朗奔跑起来。

　　颇朗一口气跑向西市前的大街，回头却见慧迟没跟上，只好站在原地干等。

　　慧迟脚步太慢了，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闲逛。眼看着日色平西，街巷上的人越来越少，颇朗跑一段、等一段，内心从焦急，到渐渐绝望。

　　以慧迟这个速度，还没到崇仁坊就要宵禁了；可这时若折返崇福寺，同样来不及。

　　果然，刚走过朱雀门大街，头顶便传来轰隆隆的鼓声，宵禁的时刻到了。

　　颇朗发出一声郁闷的低吼，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为什么非要带上这傻子啊！

　　所幸早在抵达长安的第一个月，主教大人就花大价钱向米夏埃买了一张官府不允许流通的长安街坊图，颇朗已将长安城中108坊与各个机要位置熟记在心。

　　远处街角闪出一队披甲武士，他赶忙拉住慧迟，往兴道坊旁的巷子里躲。

　　大路是不能走了，只有趁金吾卫巡防的空档，经东市附近的巷道绕行。

　　颇朗一面留心听着整齐踏步声的远近，一面带慧迟小心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被太阳炙烤了一天的石板路渐渐凉下来，眼前暮色愈发浓郁，走着走着，天便黑了。

　　路过一条相对宽阔的巷道时，坊墙里传来连绵不绝的丝竹乐声和喧哗人语，颇朗因此稍稍松一口气：这里应该是酒楼林立的平康坊，鬼市所在的崇仁坊就在街对面。

　　可嘈杂的声响影响了他的听觉，等他反应过来时，齐刷刷的脚步声、金属撞击声已逼近巷口。

　　此时若掉头往巷子深处跑，必然暴露在金吾卫的视野下。颇朗虽不怕杖刑，却不能被官府逮住、令救主与主教大人蒙羞。

　　救主保佑，危急中他发现不远处商铺门前的遮阳篷，被月光投下一片漆黑的阴影。

　　他急忙捂住慧迟的嘴，将人拽进那片阴影里贴墙站定，然后屏住呼吸，静静等待金吾卫的脚步声远去。

　　黑暗中，手心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他甚至能听见慧迟牙齿打战发出的咯咯声。

　　金吾卫并非尖牙利爪的虎狼，至于怕成这样吗？颇朗轻蔑地想，这人真是个未经风雨、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

　　巷口闪过两列整肃的人影，颇朗默默计数，一列八个，共十六人一队。

　　十六个，他暗自盘算，若真遭遇上了，也并非全无胜算，他就曾靠一把生锈的匕首，从20个阿拉伯异教徒的包围中逃出生天……可眼前这家伙着实是个累赘。

　　忽听一声尖厉的呜咽，一道黑影从巷口飞向二人躲藏的屋檐下。

　　怀中人浑身一哆嗦，温热的液体流淌在颇朗手背上。

　　慧迟吓哭了。

　　颇朗的双眼已适应黑暗，他看见飞来的东西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猫，此刻正蜷缩在他们脚边残喘。

　　直到队列声远去，慧迟才止住战栗。

　　此时应趁金吾卫巡视的空档赶紧往街对面的崇仁坊跑，慧迟却脚步迟疑，不停回头看地上那只被金吾卫踢伤的孱弱小猫。颇朗只得拽住慧迟一边手腕，强行把人拉走。

　　崇仁坊大门紧闭，坊墙约两丈高，颇朗轻而易举就能翻越，麻烦的是如何把慧迟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