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适合苦修》小突触

27、剃刀 “本官今日

　　剃刀，颇朗听懂这个字眼，险些低头摸向腰间，最终克制住本能，反而露出被踩中痛脚般的愤怒神情。

　　他腰里确实别着东西——一个磨得发亮的骆驼皮刀鞘，系在修士袍收腰的内侧，贴着他的髋骨，里面正是那把跟了他五年的剃刀。

　　那是安东尼兄弟留给他的遗物，从他有记忆时起，安东尼兄弟就用它给他剃头。

　　刀柄是胡桃木雕的，刻着故乡隐修院礼拜堂门楣上的十字纹；刀刃长三寸，宽半寸，开刃锋利，吹毛可断，磨得闪闪发亮。

　　从大秦边陲沙漠到东方之都长安，上万里路，它从未离开过颇朗腰间。

　　逃出沦陷的隐修院不久，阿拉伯异教徒的骑兵就围住了颇朗和主教大人藏身的商队。他假装抱头就缚，却在修士袍的掩护下摸出这把刀，割断了离他最近的看守的喉咙。

　　血喷在他脸上，温热咸腥，那人捂着脖子倒地时，喉咙里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呜咽。

　　第二个、第三个……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杀出那条血路的，只记得天亮后当他因干犯“不可杀人”的诫命而痛哭忏悔时，主教大人攥住他那只颤抖滴血的手说：“殉道者筹算自己的道路，都有救主指引他的脚步，即便穿越地狱的烈火，也必笼罩着无上荣光。”

　　从那以后，这把剃刀就成了他的生死之交。他用它割过绳索，杀过毒蛇，在长安的暗巷里剜过人的舌头。

　　它像一个忠诚坚定的老伙伴，一直守候在那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颇朗甚至觉得，它有自己的灵魂。

　　那晚被人赃并获地堵在米夏埃的卧房里，他不得已偷偷解下刀鞘，趁乱将它踢进院门外的草丛里。

　　侥幸从牢里出来，清晨去沙普尔家前，他抱着一丝希望又来到米夏埃家门口，他那过命的“老伙伴”就老老实实躺在草里，污泥都没能让它染上一丝锈斑。

　　“怎么，想不起来了？”广毅以为颇朗早已把凶器抛弃，嘴角扯出一个了然的笑，却不急着点破，反而将那卷供词慢慢卷好，塞进袖中，随即退后半步，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游移，像胸有成竹的猎人在打量两只困兽。

　　“米夏埃以贩卖口舌为业，掌握着不少要命的密辛，死于剜舌割喉，再合理不过了。不过，他死的时机，对你们师徒二人来说，未免太好了，不是吗？

　　“一切还要从你们的优翰拿兄弟说起。”广毅竖起一根手指，“主教大人，在长安建一座媲美崇福寺的大教堂，圣人御赐的银子，只怕不大够用吧？

　　“优翰拿的儿媳曾给出证言，说优翰拿已作出承诺，愿死后捐出三分之一的家产，用于圣教堂修建。‘死后’！庙堂匠造花钱如流水，你们怕是等不及优翰拿兄弟缠绵病榻、无休无止地耗下去吧？"

　　“至于伊曼，”广毅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中迸出得意的精光，“那杂胡吝啬成性，他父亲死后，他未必愿意掏银子供养你们。所以，他必须死。

　　“可怎么死才能不留痕迹、不招人怀疑？颇朗修士，慧迟亲口向本官说出，你不怕毒蛇，能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自由来去。

　　“盛夏时节，正是银环蛇幼崽破蛋而出的当口。蛇卵与别的爬虫卵类不同，外壳坚韧如皮革，你捡来即将孵化的蛇蛋，趁夜塞进伊曼套车那匹马的谷道里。

　　“马腹温暖，蛇卵遇热加速孵化。马儿一旦跑起来，幼蛇便会在马肠子里乱钻，马儿疼得发疯，把伊曼和他那个倒霉的弟弟甩下车、踩断脊梁！

　　“仵作验尸只验死者，谁能想到真正的凶器，竟藏在马的谷道内？若非本官昔日曾在军中做过马倌儿……”广毅提眉露出一丝得意。

　　“慧迟告诉本官，米夏埃生前曾到你关禁闭的石塔前与你对话，虽然他记不得究竟是在哪一日了。想必这老狐狸看到草丛里的毒蛇，也想到了你杀死伊曼的诡计，还以此为要挟，向你索取钱财，因此，米夏埃也必须死。”

　　“颇朗修士，你发觉慧迟天生迟钝、记不清日期时刻，便利用他为你做时间证人，实则在他熟睡后，溜出去趁夜行凶，是也不是？”广毅横刀指向颇朗，双眼射出刺破迷雾的犀利目光。

　　颇朗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主教大人毫无表情的面孔则在烛火中跃动，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对广毅的指责做出任何回应。

　　“本官今日来，不是为了拿人。”广毅见师徒二人哑口无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又带了几分虚伪的赞叹，“长安城宵禁森严，金吾卫巡街如铁桶一般，可偏偏有人能来去自如、杀人于无形……

　　“颇朗修士，本官在军中阅人无数，像你这样出手利索、办事干净的，当真少见。这等身手与胆色，本官佩服得很。”

　　广毅图穷匕见，不等颇朗做出反应，便急着抛出诉求：“本官在鬼市查到，米夏埃曾替崇福寺购回一件遗失的赃物，那是能做实慧迟身份的铁证。本官要的就是这件东西。

　　“颇朗修士，你在崇福寺住了这些日子，又深得慧迟信任，拿到这件东西，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只要你把这证物交给本官，本官查到的这些'真相'，便无关紧要了。

　　“今后广某若能进步，亦可成为你们景教在长安的依靠。主教大人多谋善断，应该不需要本官多费口舌吧？”

　　广毅说完，抱刀后退，志得意满地等着答复，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出将入相、面见天子的那一幕。

　　阿罗本却笑了，他从桌案后走出来，银十字映着烛光，在胸前轻轻晃动：“广毅大人，您说的故事真是精彩绝伦。可惜，您似乎忘了，我是神的仆人，是替祂在异乡牧养信徒的牧人。牧人岂能亲手宰杀自己的羔羊？”

　　“救主说过，‘凡杀人的，天国的路永远不在他的脚下展开。’”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如同在承接神的恩典，“我的手洒过圣水、分过圣餐，触摸过受洗婴孩的额头。这双手若沾了主内兄弟的血，我便是亵渎神的罪人，我为什么要自断生路？”

　　阿罗本的汉语说得极好，遣词造句间带着优雅的韵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冤枉。

　　“原来如此，我猜的不错。”广毅盯着阿罗本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道锋芒，“主教大人并不打算弄脏自己的手。优翰拿是你徒弟杀的，伊曼、米夏埃也是一样。你只负责下令，念几句经文，流几滴眼泪，再适时地出现在尸床边做做法事，当一个干干净净、悲天悯人的圣徒！”

　　广毅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揭穿谜底后的兴奋与急切：“颇朗修士就是你的刀，一把锋利、听话、用完还能自己擦干净的刀！颇朗修士替你担下杀人的罪孽，你自己却能清清白白地升入天国！"

　　草棚里的空气被烛火烧出焦味，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遍地石灰黄土之上，像一场荒诞皮影戏的高潮。

　　颇朗依旧垂着眼，身体却已绷紧蓄力，渐渐攥紧了拳头。

　　他猜到广毅已然参透真相，却听不懂两人对话的内容。他在等主教大人帮他转译，可主教大人却一句亚历山大语也不说。

　　他等得焦灼，主教大人是在与广毅周旋，还是已经到了揭底亮的时刻？

　　终于，主教大人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头看向颇朗。

　　阿罗本嘴唇翕动，吐出的不再是和缓的汉话，而是一串字字沉重的亚历山大语。

　　“殉道者筹算自己的道路，都有救主指引他的脚步，即便穿越地狱的烈火，也必笼罩着无上荣光。”

　　颇朗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听懂了。

　　每一次，在优翰拿兄弟断气的前夜，在去草丛里掏蛇窝的那个凌晨，在暗巷里等待米夏埃经过的深夜，主教大人都念过这段经文。

　　那不是祈祷，是竖起十字架的指令，是让刀刃出鞘的暗语。

　　广毅却听不懂。他皱起眉，正要开口催促这对番僧师徒做出决定，忽然感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

　　广毅猛地回头，颇朗就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尺。

　　那张棱角分明、英气中带有几分动人忧郁的俊美面孔，此刻像被剥去了金装的泥胎金刚，露出底下阴冷的底色。

　　颇朗的左手从腰间抬起，指间握着一把剃刀。

　　刀长三寸，薄如柳叶，在烛火中泛着幽蓝的寒光。刀柄上的十字纹被摩挲得发亮，恰如颇朗灵魂之上的神圣烙印。

　　广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要拔刀，想要后退，想要喊叫，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颇朗的动作快得像从树上猛扑而下、直击猎物脖颈的豹，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试探，他右手捂住广毅的嘴，左手的剃刀从广毅左肋下斜斜刺入，刀锋穿过肋骨缝隙，精准地扎进心脏。那是他在无数次捕猎中练就的黄金角度。

　　广毅的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的嘶吼被颇朗的手掌死死按住。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倒映着颇朗面无表情的脸。

　　那张脸上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仿佛正在完成一场礼拜日的圣餐仪式，而不是谋杀。

　　十诫中说不能杀人，但异教徒不是人，是魔鬼的使徒。

　　颇朗那双冰蓝的眼眸里映出片片血色，仿佛一朵朵只能在沙漠里绽放的艳丽玫瑰。

　　广毅的刀最终只拔出一半，便同刀鞘一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脸砸在草棚的灰土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颇朗将滴血的剃刀在广毅的衣袍上擦干净，然后插回自己腰间的皮套里，像是在收好一件贵重的金器。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颤抖的轻唤。

　　“颇朗？”

　　颇朗的脊背猛地僵住，却见一只小猫嗖的从眼前划过，消失在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