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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一双她此生 ...

  •   在距离洛都还有十里路的时候,江稚水终于悠悠转醒,他睁大着眼,呆愣地望着蓝天,不发一言。

      李瑛有些忧心的看着他,李瑛很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稚水却什么都不说,以沉默安静地对抗着。

      李瑛伏在他的膝头,疲惫地问,“江稚水,你是不准备和我说话了吗?”

      江稚水摇了摇头,沙哑地开口,“我不知道说什么。”

      李瑛闭上了眼,“不说就不说吧,但是你得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江稚冰凉的手指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他的声音很飘渺,像是从远处传过来的,“可是我有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李瑛抬头望向他,从他怀里爬了起来,“面对什么?面对我吗?”

      江稚水又摇了摇头,“面对我自己。”

      李瑛听了他这话,许久不说话。

      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她不是一个脾气好、有耐心的人,可以一直跟江稚水打哑谜。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李瑛几乎是恐惧于面对江稚水。

      面对这个,为她牺牲良多,从童年到少年,一直都在失去的少年。

      江稚水捏了捏她的手指,“放心吧,我会好起来的,为了你。我也会好起来的。”

      他疲惫的笑了起来。

      “但是,阿瑛,现在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看着江稚水这幅样子,李瑛忽然觉得很生气,她撒开了江稚水的手,跳了下车,一个人跑到了树林里。

      余老妪正乐呵呵地提着裙子从树林里出来,见李瑛要进去,嚷嚷道:“怎么又进去!”

      李瑛闷着声,“解手!”

      余老妪大惊小怪道,“不是刚刚解过了吗?”

      余老妪大惊小怪道:“不是刚刚解过了吗?”她絮絮叨叨地跟在后头,“闹肚子了吧?叫你喝熟水,你非嫌烫,要喝那洛河里的生水,你看!这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余老妪的唠叨让李瑛更烦了。

      她耷拉着脑袋,疯狂地踢着树林里的大榆树,本就摇摇欲坠的鞋履被这么折腾,鞋底和鞋面几乎要分家,再踢下去怕是要彻底翻盖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双灰扑扑的破鞋,只觉得连鞋也碍事得很,一时恼羞成怒,恨恨地脱下来朝另一边甩了过去。

      鞋甩出去了,连日郁结在心里的那口闷气倒也发泄出了些。

      可气消了,鞋还得捡回来。

      李瑛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被她摔到草丛边的那只鞋,再看看脚下满地的碎树枝,只好单脚着地,金鸡独立地蹦跶着去够。她一边蹦一边伸长胳膊,眼看就要够着了,脚下却一个没留神踩上一块圆溜溜的石头。

      “哎呦!”她大叫一声,整个人直接从坡上出溜下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

      李瑛头发丝上挂着脏兮兮的落叶,她拍了拍被擦伤的膝盖,哭丧着脸,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倒霉之人。

      忽然,身后竟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是一阵小跑,原是余老妪来了。

      她笑得有些太过分了,李瑛有些生气地瞪着她,“你来做什么!”

      余老妪低头用拔鸭子毛的手法给她理了理发顶上的脏东西,慢悠悠开口,“我见你好长时间不出来。”

      “我以为是你屙裤子上了,不好意思出来呢。”,她几乎是有些骄傲地忽然从咯吱窝扯出一条裤子,用力地抖开,“我找你阿兄要了一条他的裤子。”

      余老妪关切地看她,“屙出来了吗?不要不好意思。”她如教导小孩般对李瑛说,“你现在不屙,回头肚子更疼。”

      末了还鼓励道,“我知道你们小女郎脸皮薄,你放心!我不看你,背着身,给你挡着风。”

      天尊啊!!!

      这一段直白的“屙、屙、屙”,简直是让李瑛无言以对,她自认从不是什么脸皮薄或者是自持淑女风度的人,若是洛都真正娇养的贵女听了余老妪的这段直白的发言,估计十个里有八个都得晕倒,剩下两个连日驱车到城外,跳进洛水,洗耳朵去了。

      李瑛只觉得好无奈,她抽一抽了抽鼻子,忽然有点无语得想哭。

      余老妪察觉身后许久没有动静,以为她还是放不开,叹了口气又上前一步,没成想竟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泣。她回头一看,大惊失色道:“屙不出就屙不出,至于要哭吗?”

      李瑛“噗”地笑出一个鼻涕泡来。

      余老妪看着她这幅样子,哄着她,“莫哭莫哭,是因为你阿兄吗?”

      她亲热地揽过李瑛削瘦的肩膀,“咱们马上就要到洛都城了,到了城里,心里就安定了,等到那时候,什么都好了。”

      李瑛瓮声瓮气,了断道,“好不了!”

      余老妪扬起眉毛,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李瑛难得有些怯怯地垂下了头,一不做二不休,“等到了洛都城,我们就要分开了。”

      她“蹭”地站起身,烦躁地跺了跺脚,“我也不是非得赖着你和余阿翁,想要在这儿骗吃骗喝。实在是我阿弟是个不中用,只知道吃白饭的,我阿兄如今又病歪歪的,我们如今身无分文,到了洛都城里,我又该如何谋生养活他们呢?”

      她去年从洛宫逃走的时候是那么决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洛都。

      没成想这才一年出头,从雍州的董家坞堡逃出来的时候,她又是那么拼了命地想要回到洛都。

      她颠沛流离了一年,竟然又兜兜转转地回了原点。

      她不害怕李晟把她抓回去。

      如果他真的想要这样做,在洛宫宫乱的那一夜,他就会这样做了。

      但是,他没有。

      他明明已经看到她了,甚至如果他也伸长手臂,他甚至可以抚上李瑛的面颊。

      他没有带上她,无论是出于父亲对于女儿、对于亲生骨血的保护,还是将她是做孽种仇人,想要将她囚禁控制。

      他弃了她。

      李瑛不是上赶着求父亲怜惜的那种性子。慕容明春不要她,李晟不要她,那正好,她就当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死绝了。

      她那么的聪明机敏,她有能力保护江稚水,将李瑗抚养成人。

      但是这就是近乡情怯吗?

      她恐惧踏足洛都,李瑛恐惧面对着自己在洛都所经历的过去,也恐惧于他们三人在洛都的未来。

      她这些日子总梦到慕容明春。

      她站在胡床上,她手里捏着糕点,漫不经心地掰着,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在羊毛茵毯上和在地上爬着的女童乌绒的头顶上。

      女人从胡床上蹲下身来,朱红的嘴唇弯着,难得有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候,“再叫一声给阿母听好不好?”

      女童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小脸激动地红扑扑的,她学着地上的猎犬,趴在地上,用四肢行走着。

      女人不满意地嘟起朱红的唇,“不对不对!”

      她谆谆善诱,“你要看清楚,它们是怎样爬的。”

      女童大汗淋漓,“汪汪汪,阿母,是这样吗?瑛儿做的对吗?”

      慕容明春跳下胡床,她“啪”地扬起脚,将那胡床踹飞了出去,木质的胡床砸在墙壁上,发出好大一声声响。

      女童吓得一哆嗦,她无措地舔了舔嘴唇,又俯下身去,对着那几条温驯的猎狗学起叫来,它们争抢地上散落的糕点。

      入嘴,是甜丝丝的甜蜜。

      慕容明春看到这一幕,快乐地拍着手,她喜得眉飞色舞,“对!是这样!你做的好!!”

      女童受了鼓舞,把整张脸都埋进糕饼里,学着狗的样子埋头猛吃。

      昭阳殿的门忽然开了。

      光从门外涌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慕容明春赤着脚跑过去,像一只雀跃的鸟一样扑进来人的怀里,声音甜腻,“晟郎,你来了。”

      她拉住男人的手,将他往李瑛那里拽。

      “看到了吗?”她把人往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欢喜,“再看清楚些,你们李家的种,正在给我们胡人当狗呢。”

      慕容明春的五官扭曲成一团,“你们李家的贱种真是贱,连狗的东西都要抢。”

      “你们李家的种,连给我做最下贱的婢子都不配,也就只配与狗争食。”

      她扭头去看李瑛,嫌恶地狠狠闭上了眼,羊油活出来的燕支凝固了一层有些油腻的光,显得很艳俗。

      李瑛只看见慕容明春的红唇,一张一合,“卑奴、卑奴,你是李家和慕容家的卑奴。”

      思绪回笼,有什么坚硬冰凉的东西搁在了李瑛的手心里。

      是萧氏赏的那块金子。

      当时被余老妪以小孩子会弄丢的理由几乎是硬要了过去。

      李瑛看着这黄澄澄的金子,心里却不是很高兴,神色平平地开口:“我们现在就要散伙了吗?”

      余老妪鼓起了腮帮子。

      她忽然大声道,“谁这咋子能是你的?”

      李瑛从没见过她这么凶的样子,顿时蔫了,“哦”了一声,把金子往她怀里一扔,扭过头去。

      没成想身后传来老人“扑哧”一笑,用逗小孩的口气说:“这芝麻大点的金子可真不够。”

      李瑛不可置信地扭过头,“你们的推车这么金贵吗?”

      她如同炸了毛的猫儿,声音带着些委屈的控诉,“我都没怎么坐,我一直在推车。”

      李瑛撇着嘴。

      余老妪也学着她的样子扁了扁嘴:“这当然不够啊!毕竟我还得把你们三个给养成人呢。你好好算算,你今年十四,你阿兄比你大两岁,那个阿弟如今也才十三吧,离及冠还有七年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们三个如狼似虎的年纪,得吃我多少黍米呀。”

      李瑛怔怔地愣住了。

      余老妪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好孩子,你们长得这么好,人那么的机灵,又那么的可怜。咱们同行一场也是缘分,你们在洛都无依无靠,我怎么能狠下心让你们流落街头呢?”

      李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余老妪继续说道,“我们虽是来投奔女儿的,但是我和我老伴也不是来吃白饭的,别说是你们三个,便是十三个,我也是养得起。”

      “我跟我老伴儿在乡里是卖豆腐的,这行苦了些,累了些,却也有些赚头。我们年纪大了,这活要早出晚归,也不大卖得动。”

      “你和你阿兄是勤快的孩子,我和我老伴儿这些天便一直想着,若是你们愿意学,我就交给你,不过是多三只口吃饭吧,我和我老伴儿也是多了三个帮手。”

      李瑛眼睛眨了眨,几近要滚下泪水来。

      余老妪把那块金子轻轻的放在李瑛的手掌心,“这个金子我就先给你了,全当是你们以后你们兄妹以后这些年的工钱,往后可不许再找我要工钱了。”

      余老妪捧着李瑛的脸,粗糙的拇指搁在李瑛的右眼皮上搓着,“哎呀,多好的一个娃子,等到洛都,阿婆一定找个好郎中给你瞧瞧。“

      她往手心呸了口唾沫,将李瑛额头前乱蓬蓬的碎发都掖到了耳朵后面。

      余老妪的怀抱跟李瑛所拥抱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男人的胸膛是硬的,李晟的怀抱就是这样硬邦邦的,咯得她难受,所以李瑛更喜欢骑在他的背上,或者枕着阿父的大腿。

      李瑛几乎是耀武扬威地骑在李晟的背上,她不断地上下耸动着,急切地拍着李晟的脊梁,拍得男人一阵的皱眉,直到李晟讨饶,“阿父的好乖乖,你饶了阿父吧,阿父老了,已经半个时辰了,阿父实在.....啊啊啊,莫哭啊啊啊,莫叫了,阿父头疼,再一会儿,一会儿就下来了。”

      “骑老虎”是李瑛与李晟的游戏。

      慕容明春的怀抱带着一种她所怀念的母亲独有的馨香,但是是冰冷的,有无数次她曾哭叫着奔向这个怀抱。

      慕容明春并不在乎自己的脖颈糊上李瑛的眼泪鼻涕,她带着一种强烈的报复欲,面无表情地将李瑛搡开。

      而李瑛则会情绪更加崩溃地继续奔向她。

      慕容明春对于这个游戏乐此不疲。

      魏雪从来没有拥抱过她。

      余老妪的怀抱带着带着一种衣物被晒得蓬松的阳光味儿,以及一种头油味儿,说起来很恶心,但是李瑛闻着那味道竟然感到有些安心。

      年长女性的怀抱是柔软的,因为年纪增加,皮肉慢慢耷拉下来变成了赘肉,软软地像是水一样。李瑛几乎是贪婪地埋在余老妪怀里。

      余老妪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像哄余米富睡觉那样。李瑛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当成孩子了。

      余老妪轻轻地刮着她的鼻子:“等到安定下来就好了。”

      李瑛忽然想到她其实没有告诉过余老妪真正的名字,余老妪也不问,只“娃子娃子”的叫着她。

      李瑛张了张嘴,“我叫....”

      话还没有说出口,却被余老妪打断了。

      余老妪竖着一根手指,她警惕的回望着四周。

      李瑛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这么紧张,也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这动静,却发现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余老妪脸色一变,他牵起李瑛,“咱们去那边看看,我咋听着是我家老头子和别人吵架了?”

      哑巴还会吵架?李瑛不明所以成,还是紧跟着余老妪赶了过去。·

      余老妪竖着一根手指,警惕地回望着四周。李瑛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这么紧张,也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却发现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余老妪脸色一变,牵起李瑛:“咱们去那边看看,我咋听着是我家老头子和别人吵架了?”

      哑巴还会吵架?李瑛不明所以,还是紧跟着余老妪赶了过去。

      余老妪跟余老翁在行路途中,晚上休息时也会编一些草篾子,做好了就挂在推车后面沿途售卖。见妻子和李瑛好久不出来,他也不好进去,便坐在地上,脚踩着草绳就开始搓。

      打老远儿,余老翁就瞧见来了几个头戴幕篱、身材高大、行色匆匆的男人,他挠了挠小孙子的脚丫。

      余米富一个鲤鱼打挺从推车上起来,奶声奶气,“郎君,买个编篓吧,可以用来运货。”

      为首的男人一把踹掉编篓,对与老翁说,“你这用脚碰过的东西,你叫别人怎么用!”

      余老翁本就是个哑巴,又一向老实,乡里人还用脚脱稻子呢,顿时羞红了脸,嗯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江稚水听见了动静,强撑着病体从推车上爬起来,撑着一只手,低着头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行了礼,对那几个男人声音冷淡道:“还请这几位郎君见谅,我们这些庄户人买这些编篓回去也是用来装割来的牛草,并不是用来装吃的。”

      那高大的男人见江稚水不卑不亢的样子,上前一脚踹开了余老翁。老人骨头脆,被他踹得一个趔趄,顿时直不起身,“哎哟哎哟”地呼起痛来。那几个男人看着余老翁痛苦的样子,却越发觉得好玩。

      余米富站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横在阿公面前:“你们不许欺负我阿公!你们等着,等一会儿我阿婆来了,我叫她狠狠地打你们!”

      余老妪有些慌张地深一脚浅一脚的从灌木丛里跑了出来,这几个男人人高马大,他们这一行人老弱病残,怎么可以硬碰硬?

      余老妪卖了这么些年豆腐,难缠的人见多了,她那几个男人心里弯头哈腰,好不容易才哄走了那几个男人。

      江稚水虚弱的爬不起来,他想要去拿背后的那个大瓦罐,却还是浑身乏力。

      他对李瑛轻声说道吗,“阿瑛,烦请你去喂些水给老翁喝吧。”

      与此同时,已经走远的那几个胡人却猛地停住了脚步,他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李瑛正侧身躯够那瓦罐,没有了乱发的遮挡,正好漏出了她右眼那颗重瞳。

      她浑然不觉

      起风了。

      风直直地扑向那几个胡人,为首那人头上的幕篱被风掀起,白色的轻纱猛地翻飞上去。

      李瑛无意扫过,却看到了一双她此生都不会忘记的眼眸。

      那双曾经在董家坞堡的花厅里见到过的眼睛,一双让她暴露,险些治她于死地的眼睛。

      这双眼睛那时候是那样的迷醉,是现在却与鹰犬般锐利阴险。

      那正是董家五堡暴露他身份的那个胡商!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不是应该早已….

      慕容丽难道没有杀了他吗?!

      李瑛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胡商身后的两个男人也缓缓摘下了幕篱,两张熟悉的面孔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

      他们竟然是李瑛在半年前向宋敏娇检举的胡人盗贼!

      他们三个怎么搅合到一块去了。

      李瑛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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