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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对我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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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脚步有些虚浮地推着推车。
她瞪着推车上盘腿打坐,气定神闲的李瑗。
看见李瑗有些不解地回望着她,全然没有要下来搭把手的意思,
李瑛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李瑗不明所以,他低头看了看昏睡着的江稚水。
他忽然语出惊人道,“阿姊,你说,你是在得知江稚水腿断的时候更伤心,还是我的腿断的时候更伤心。”
李瑛愣了一瞬,还是诚实道,“自然是江稚水。”
她不耐烦道,“毕竟那次,你把腿摔断是真的活该,也该涨涨教训。”
她简直是无语至极,没好气地对李瑗道:“你不来帮忙,坐在车上,我一个人推得动吗?”
李瑗不紧不慢地答:“他们说了,我们可以都坐在车上的。”
两位老人确实是想让李瑛跟李瑗都坐在推车上的。
用余老妪的话来讲,“你们这俩娃子能有多沉?你放心着!老婆子我力气大着呢!”
话虽如此,李瑛却实在做不到让两位年过古稀的老人伺候着他们三个。
毕竟人家愿意帮助江稚水、愿意收留他们三人,这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李瑛只觉得跟李瑗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们哪儿还好意思坐上去让人推着走?
李瑗跳了下车,他和李瑛并排推着车,黑玛瑙石似的眼睛一眨也不咋地盯着李瑛的脸。
“我的腿也断过,这断断续续一年一直没好利索,阿姊为什么不关心关心我呢?为什么我就要下来推车,江稚水不用呢。”
李瑛顿了顿,无奈道,“你上车吧,我一个人推得动。”
谁知李瑗非但不领情,反而问的更多了,“我的腿也断过,一直没好利索,阿姊为什么不关心关心我呢?”
他叹了口气,“如果今天是我摔断了腿,阿姊会让江稚水下来推车吗?”
李瑛想也不想,“江稚水体弱。”
李瑗微微一笑,“阿姊是记错了吗?体弱的人是我,出生起就离开阿母的人是我,被米汤喂大的人是我,在永宁寺常年茹素的人是我,流亡途中被摔断腿的人是我,在董家坞堡被下了药的人也是我。”
他鬓边的额发被秋风吹拂了起来,漏出了少年白皙清丽的面容,那是一张与李瑛俏似的脸儿。
他抬起纤长的眼睫,“对我更好些吧,阿姊。”
“无论是血脉亲疏,还是几次的生死与共,阿姊,你都应该更向着我的。”
他安静地垂下眼帘,“我是你的阿弟,是你的亲弟弟,我们如今有求于人,你亲近那个余米富也就罢了。”
他轻轻捏起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我不喜欢江稚水。”
“我一直都不喜欢他。”
“阿姊你抱着他的时候,我都看到了跳蚤在你身上爬。”他忽然仰起头,对李瑛展颜一笑。
李瑛几乎是如陌生人一样看着李瑗,她几乎是陡然发现。
他其实长高了很多,他已经算是一个少年了。
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少年。
“江稚水颠沛流离了半个月,饱经折磨,他身上脏了,我帮他擦洗干净了,那就干净了。他还会是从前那个江稚水。”
她盯着李瑗,一字一句地说,“有的人的心一直黑着,哪怕在洛水里如何浸泡洗涤都洗不掉那层污秽。”
李瑗面无表情地听完,淡淡地回了一句:“那就祝江阿兄始终十年如一日吧。”
李瑗推着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着。
李瑛却忽然顿住了。
她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出来。
这样说起来,好像李瑗确实也挺可怜的。
其实李瑗说的没错,但是她对李瑗确实是亲近不起来。
看着李瑗,她就会想起李晟和慕容明春。
她其实也在心里隐秘地嫉妒着李瑗,憎恶着自己。
明明她和李瑗都是慕容明春和李晟的孩子,为什么李瑗不用承受慕容明春的折磨,明明她却会被阿母辱骂和虐打。
但是,她并不羡慕李瑗,李瑗这辈怕是都不晓得有没有见过慕容明春。
李瑛忽然又想起了慕容明春兀自睁着那双逐渐灰暗的眼睛。
她死不瞑目。
李瑛痛苦地闭上了眼。
她是那么恨着慕容明春。
但是她确还是会想起她。
她憎恶着这样的自己。
“贱死了。”李瑛将官道上的石头和纠纷踢进田里。
老翁心疼他们两个一直在后面推车的孩子,手哆哆嗦嗦地去解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蓝布包袱。
他解得很慢,慢到李瑛几乎都要怀疑里头装着什么稀世珍宝了,结果包袱一层层打开,露出来的竟是五六个黄澄澄的柿饼。
在从前这样的柿饼显然是不值钱的,家家户户都可以晾晒,虽然金贵,但是逢年过节的大家也可以吃上几个。
可在如今这时候,这简直是奢侈得不能再奢侈的东西了,显然是余老妪带给女儿的礼物。
李瑛盯着那柿饼,嘴里说着拒绝,却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有些响。
李瑛尴尬地看了一眼满脸含笑的余老翁。
余老妪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撕开柿饼,露出里面金黄剔透的果肉,那果肉几乎要化作蜜糖滴落下来。
扑鼻的甜香一下子就弥漫开了,连在江稚水怀里睡午觉的余米富都被香得打了个喷嚏,忙不迭地爬起来嚷嚷:“阿婆,我要吃!”
余老妪将那一半一点点地喂给米富吃了,又把那剩下的一半递给了李瑛。
小孙子米富坐在推车上,吃着甜蜜蜜的柿饼,光着脚满意地晃悠悠荡着。
米富吃完了他的那一块,还想吃,眼巴巴地看着那蓝布包袱。
余老妪却吹胡子瞪眼地吓唬起了米富,“小童吃多了坏牙,晚上有小鬼要来啃你的。”
老翁又撕开了一个柿子,要给李瑗一半,另一半给余老妪。
余老妪轻轻搡她余老翁,“我不吃!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了,给娃子们吃。”
老头不会说话,他看了看睡着了的江稚水,将那半块柿饼压在了他的枕头下面,又用手背试了试江稚水额头的温度。
这条官道李晟的军队曾经走过。
麦苗已经被踏平了,秋日里本该丰收的麦草如今紧紧地贴在灰白的大地上,看不出什么生机来。
地面也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马蹄踩出来的深坑和靴子蹭出来的沟壑。
余老妪摇着头看那些被踩坏的麦田,撇着嘴心疼道:“糟蹋啊,糟蹋啊。”
李瑛捧着柿饼,她忽然想到,距离自己从洛宫出逃已经整整一年了。
去年秋日,她坐着牛车,依偎在江稚水怀里,车里还有一个和她闹别扭的阿弟。
那尊小金佛早就在江稚水和李瑛在坞堡的辗转中丢失,他们如今孑然一身。
但是好在,好在,大家都还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说话声。
李瑛循声望去,只见一座很大的牛车停在不远处,车上鼓鼓囊囊的,用一张极宽大的油布罩着,严严实实地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昨日下了一场雨,早晨雾气大,土地湿潮着,那车轮似是陷到泥坑里面去了。
李瑛不欲多管别人的闲事,只打算推着自己的车继续赶路,没想到余老妪不干了
她撂下车,扎起了裤腿,便朝那边吆喝起来:“那边的人,你们怎么了?”
她一边喊,还一边挥舞着双臂,那架势活像是在招呼自家邻居。
李瑛无奈地看着余老妪,刚要开口提醒她咱们还得赶路呢,余老妪已经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麦田里。
等走近了才发现其实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车轮陷到了泥里。
那几个豪仆显然也是娇生惯养、养尊处优惯了的,根本不懂如何使劲儿把车子拉出来,只知道蛮干,使的劲儿全拧着,越拉越陷得深。
那边的人显然注意到了老妪,但很是看不上这个咋咋唬唬的粗鄙老太,并没有人搭理她
李瑛踮起脚尖朝那儿张望一眼,看那些人穿戴整齐、衣料讲究,便知应该是豪门大户家里的奴仆。
这些人一贯的仗势欺人,李瑛是真的害怕余老妪受了欺负,
看见李瑛不赞同的眼神,老翁依旧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别担心。
李瑛重重地拍了一下神游天外的李瑗,吩咐道:“我去那儿看看,你在这儿守着老翁、米富和稚水。”说罢撒腿就跑,跳进了田野里。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那里,余老妪已经研究好了。
她拍了拍掌心的泥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呵呵地说:“不碍事的。去找根麻绳来,很快便能把这车拉上去的。”
那几个豪仆面面相觑,显然是不相信她这一个乡野村妇能有什么法子,但荒郊野岭的也找不到别人,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同时又怕主人家责怪。
他们耽误了行程,便还是去寻了根麻绳来。
余老妪将麻绳绑在自己腰上,又在绳子上缠了好几圈,缠得结结实实的。
李瑛虽然知道余老妪身子骨康健,年纪虽大但平日里健步如飞,可毕竟已经是古稀之年了。
老妪用尽全力,眼睛瞪了起来,腮帮子鼓得跟个青蛙似的,一副很卖力的样子。
李瑛不好袖手旁观,也奋力配合着老妪推起车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使劲,好不容易大汗淋漓地将那车从泥地里解救了出来。
李瑛和余老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便传来女子一道冷淡的声音,“为何止步不前?”
李瑛回头去望,只见一只纤长素白的手掀开了车帘。
车里有熏香,车帘一掀开,雅致昂贵的香气便弥漫了出来,与雍州苍黄的大地以及贫瘠的麦田格格不入。
一道车帘确实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有奴婢诚惶诚恐地搬出一只楠木小胡床,那女人便踏着这只胡床下了牛车。
那是一个衣着精致,身材高大细长的中年女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两撇,假髻高耸,面容苍白,好似她所有的营养和血肉都去供养那头黑玉一般的长发。
人瘦削到仿佛只有几根骨头支着,眼眶凹着,愈发显得眉峰和眼眶骨高。
她目光冷峻严肃,薄唇紧抿,哪怕不说话,也带着不悦和审讯的意味。
“跪下。”女人正颜厉色。
见女主人下了车,方才还颐指气使的几个奴婢顿时吓得战战兢兢,纷纷跪下磕头道:“原是奴婢们的不好,还请娘子恕罪。”
一个穿戴较他人有些不同的奴婢站了出来,哭着说:“娘子的牛车走在后头,咱们在前头。咱们带着这么多书,又听说总有些不怀好心的贼人胡人作乱,以为咱们这里头装的是金银财宝,他们杀了马夫。那些胡人对书不感兴趣....”
她用袖子擦着眼泪,继续说道,妙龄少女落在凶神恶煞的胡人手里,还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她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表达了同伴的遭遇,“奴婢们之所以耽误了行程,原是因为走在路上,小桃跟小核都被那胡人害死了,我们为了给她们收尸……”
贵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那奴婢,问:“我的书呢?”
那奴婢嗫嚅着说了几个字:“一切皆好。”
贵夫人垂下眼眸,“满阶只种书带草,黄金非宝书为宝。”
“为护书而死,倒也忠义。”她若有所思。
李瑛站在一旁,她有些看不惯这个冠冕堂皇的女人。
在她嘴里,那些奴婢的命,是真的很不值钱。
既如此,她也冠冕堂皇地整她一把。
她忽然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嘴里说道:“妾给夫人请安,妾和祖亲一路逃难至此,身上早已不剩分文。”
她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妾不通诗书,但是也知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的道理。”
“方才虽说帮夫人推车虽是举手之劳,但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也只有些力气,妾家中老的老、小的小,不知夫人能否赏些钱财,也好让妾给家中老人买口吃食。”
李瑛颇为朴实地嘿嘿一笑。
萧夫人冷笑一声。
立在她身旁的奴婢忙不迭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小块金子,就这样子扔在了李瑛面前。
那婢子居高临下道,“果真是粗鄙的乡野人。”
的确是很屈辱,但是李瑛真的没想到她们出手这样的阔绰。
这毕竟是金子,李瑛很从容的在地上磕了个头,将那金子拾了起来。
萧夫人已经转身上了牛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那雅致的熏香味道又被隔绝了回去。
“果然穷山恶水出刁民,见着金子连骨头都软了。”
那奴婢鄙夷道,“还好我家娘子一贯乐善好施,不愿与你这种贱民计较,拿着钱快滚吧!别脏了我们的眼。”
李瑛不恼不怒地看着那奴婢,淡淡道:“我不信姊姊一辈子都是这样的好日子。等到姊姊真的饿到恨不得生啖人肉、冷到恨不得把别人的皮都扒下来的时候,就不会这样想了。”
等贵妇人的车架走得远了些,先前解释为何迟行的奴婢一脸紧张地望着李瑛,真切地替她后怕。
她压低了声音说:“你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道我家娘子是什么人?”
李瑛在心里暗忖,能是什么人?顶多便是个士族夫人,而李瑛她自己还是公主呢。
那奴婢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完这句话还特地停了停,好似等着李瑛的惊呼,“我们家娘子可是大成第一才女!”
说道这个,李瑛好像确实有些想起来了,大成朝的第一才女萧氏,李瑛并不知道她大名叫做什么,只知道大家都称呼她为萧夫人。
萧氏和李晟、慕容明春是差不多大的,据据说当年李鹤出生后,李晟曾想请她入宫为官,教授礼学诗书,为李鹤开蒙,却被她婉言谢绝了。
说起来,这位萧氏出身名门,在父兄刻意地营造下,她年少时便已名动天下,一点不逊于青史留名的卫夫人卫铄。
卫铄善草书,师承钟繇,做过王羲之的老师,乃女子书法第一人。
她所著《笔阵图》“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墬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
这样一位名震天下的大家,曾主动提出要收萧氏为学生,可当时不过十岁出头的萧氏却拒绝了。
她用的理由,竟与后来拒绝李晟时如出一辙,理由是“才藻非女子事也”。
等这一行人都走远了,李瑛和余老妪才从地上爬起来。
没办法,谁叫她们现在只是平头老百姓呢,见了贵人该跪就得跪,该磕头就得磕头。
李瑛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手里掂量掂量那块金子,倒也不算轻。
余老妪也挣扎着站起身来,嘴里“哎哟哎哟”了两声:“腿麻了,腿麻了。”
李瑛赶紧去扶她,余老妪看向李瑛的眼神有些复杂,低声问:“娃子,你会不开心吗?”
李瑛摇了摇头。
余老妪叹了口气,一边活动着发麻的腿脚一边说:“虽然是尊卑有别,但是我看着你们这些年轻娃子动不动就磕头,嘴里吓得连‘我’都不敢说,我的心里总是酸溜溜的。”
李瑛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余老妪不想浪费那条麻绳,便将它们又捆了起来收好。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虽是种地的,穷苦些,但是在我们庄上都是种地的,大家也都差不了太多,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她有些骄傲地扬起脑袋,“我真不知道那些卖儿卖女的都是怎么想的?让自己家的娃子去人家家里被人家打,被人家骂,吃不饱穿不暖的受罪。”
李瑛苦笑一声,接口道:“但是看着那些奴婢们的穿戴,便知他们日子过得不错。”
余老妪一听这话,登时耿直地啐了一口“屁嘞!为奴为婢有什么好的,就是伺候的是西天菩萨,也是做牛做马被人欺,给人骑。”
“面子上风光,只不过被人套着金马鞍,金嚼头,被抽金鞭子,是甜是苦也就自己知道。”
想起在洛都和董家坞堡的经历,李瑛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