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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厉公游幸匠丽氏,栾偃执君晋国宫 匠丽氏府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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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丽氏府邸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干冷的狠劲,把院子里最后一茬枯叶卷起来,又摔下去。但殿里不一样。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几尊铜兽炭炉蹲在角落里,兽嘴里吐出暖烘烘的热气,把整个大殿蒸得像三月的暖房。酒香从杯盏间升起来,和着炭火气、脂粉气,在梁柱之间缠绕、堆积,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脂,糊在每个人的喉咙里。
匠丽氏的宗主陪着厉公,面对面坐着。漆案宽大,杯盘狼藉,像一场刚刚结束的厮杀。厉公兴致好,脸上泛着醉酒的红光,眼睛眯起来,手指跟着乐声叩击案几,一下,一下,节奏慵懒而危险。他已经喝了不少,说话时舌头开始打滑,但心情好——心情好,什么都好。
乐声流淌,弦管齐鸣,婉转得像一条蛇。舞姬们旋转、扭动,眉眼间波光流转,像一群蝴蝶扑向火焰。厉公眯着眼,看着她们,端起酒爵又灌了一口,滚烫的酒液烧过喉咙,烧进胃里,烧得他浑身酥软。他往凭几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朝那个最美的舞姬勾了勾手指。她转了个身,轻轻一斜,便落入他怀中,衣袂从他脸上飘过,带着一股幽香。厉公捏住她的下巴,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
乐声断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突然断的,像有人伸手掐住了乐师的脖子。最后一个音符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一把攥碎了。
他抬起头。
烛火还在跳,酒还在杯里微微晃动,但大殿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夜深人静时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是猫扑向老鼠前一瞬间的安静。空气像被抽走了,胸口发闷,耳朵里嗡嗡响。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甲士。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从殿门两侧,从柱子后面,从帷幔背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甲片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鱼鳞,像蛇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他们手里的戈矛斜斜地指向地面,矛尖上凝着一层薄霜,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厉公的酒醒了大半。
他的脊背还靠在凭几上,但身体已经僵了。手指慢慢从案几上缩回来,缩进袖子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慢,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栾书和中行偃从甲士身后走了出来。
两个人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踩在厉公的心跳上。栾书走在前面,身上穿着甲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纹饰被烛光照得隐隐发亮。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像一条蛇盘在草丛里,懒洋洋地吐着信子,不急着咬人,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咬。
中行偃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厉公,像盯着一头猎物。
先前的恭敬和谦卑在如今二人的脸上荡然无存。
栾书在距离厉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东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君上玩得可尽兴?”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了厉公的耳朵里。厉公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一阵刺痛。
他脸上的笑容在消退。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像退潮一样慢慢地退下去。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的纹路,最后是整个面部的表情,像水渗进沙子里,不留痕迹。他盯着栾书,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栾伯、中行伯这是要犯上作乱吗?”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还稳得住,但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声音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虚。
栾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笑容甚至没有变过,还是那种让人发毛的、慢悠悠的笑。“无道之君需要匡正,”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从容,“臣在做该做的事。”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程滑从甲士队列中走了出来。这个人是荀氏的族人,生得高大,虎背熊腰,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凶悍,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他的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厉公猛地站了起来。
酒爵被他带翻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溅出来,洇湿了他的袍角,深色的水渍像一朵花一样在绛紫色的锦缎上慢慢绽开。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的血丝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既想扑上去撕咬,又知道扑上去就是死。
他盯着栾书,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后悔。那种后悔像虫子一样从心底最暗的角落里爬出来,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都怪寡人一时心慈手软,没有听长鱼大夫的劝谏将你们两个乱臣贼子处死,最终给自己留下了祸患!”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从鞘里猛地抽出来,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来人,给我杀了这些乱臣贼子!来人啊!”
可惜没有人答应,他带的十几个护卫已经全部被杀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击,撞上冰冷的石壁,又弹回来,嗡嗡作响。乐师和舞姬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匠丽氏宗主还来不及拔剑就被中行偃一剑刺死。
栾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甚至加深了一点点。他看着厉公咆哮,像在看一场表演,一个观众看着台上的戏子声嘶力竭。
“你们犯上作乱必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没有人回应厉公的咒骂。
那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水花溅起来,涟漪荡开去,最后只剩下寂静。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大殿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栾书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厉公的领子,
“你这个昏君!暴虐残忍,德不配位。早该废了你!”。栾书示意程滑将其绑了起来。
厉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细细密密的,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厉公像被拖死狗一样从匠丽氏家中拖了出来。被押到翼城的一座大牢里。
胥氏府邸。
胥童正躺在躺椅上。烤着暖炉。
他的呼吸很均匀,胸膛一起一伏,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然后喊杀声炸开了。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阳光太刺眼,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光里有无数黑色的影子在晃动,在逼近。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本能让他去摸腰间的剑,但他的手指刚碰到剑柄,刀锋就到了。那是一柄铜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视野。他看见了那道闪光,看见了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睡意,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那个梦里的笑意,像一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人。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从躺椅上滑落下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血从脖颈间涌出来,温热地淌过他的脸颊,淌进他的耳朵里。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听见自己血液流出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耳边流淌。
一切都太快了。快到像一场来不及醒来的梦。
天冷得像一把刀。
风从北边刮过来,不像是吹,倒像是割。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上,一刀一刀,不留情面。雪不是飘的,是横着飞的,是斜着扎的,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密密麻麻地从天上下下来,打在人的脸上生疼。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雪,哪里是风。
晋厉公被五花大绑,跪在雪地里。
他的王冠早就歪了,歪到一边去,几根簪子掉了,头发散落下来,被风吹得乱成一团,像一堆枯草。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不是白的,是灰的,像一张被揉皱然后又勉强铺开的纸。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雪水里,寒意像无数条小蛇,从膝盖钻进去,沿着骨头往上爬,爬进骨髓里,爬进五脏六腑里。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他的膝盖都埋住了。他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袍子上,落在他被绑住的手腕上,落在他散乱的头发上,然后慢慢地融化,化成冰冷的水,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淌。
他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咒骂?求饶?他已经骂过了,在匠丽氏家里,骂得声嘶力竭,骂得像个疯子。但骂完之后什么都没改变。栾书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动过一下。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话就像那些雪花落在火炭上,嗤的一声就没了,连烟都不剩。
现在他跪在这里,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刚即位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整个晋国都是他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起他宠信胥童、夷阳五、长鱼矫这些人,听他们的话,杀了郤氏三族,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想起长鱼矫曾经对他说过:“栾书、中行偃这两个人不可不防,留着就是祸患。”他没有听,他觉得栾书老了,中行偃胆小,翻不起什么浪。
他错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哭。那笑声低低的,闷闷的,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士匄和韩厥还没来吗?”栾书问了问左右。毕竟杀死国君这样的谋逆之罪他不想自己一个人背负。他决定和其他卿大夫一起做这件事。
“元帅,士匄说他家中有事。”程滑匆匆跑来,声音发虚,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中行偃正在韩厥府上。他坐在客位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韩厥脸上:
“栾伯扣押了国君,请您前去商讨如何处置这昏君。”
韩厥像被烫了一下。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太大,以至于面前的案几都被带得晃了一下,上面的一只漆耳杯歪倒了,里面的水慢慢洇开,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他站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惊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种被人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窘迫。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开始说话:
“从前我在赵氏家中被抚养长大,孟姬诬陷赵氏时,我能够顶住压力没有出兵。古人有言,‘杀老牛莫之敢尸’,更何况是国君呢?您几位不能好好事奉国君,又用得着我韩厥做什么呢?”
他说完了,垂下眼睛,不再看中行偃。他的手藏在袖子里,但袖子在微微地抖,像风中的树叶。
中行偃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韩厥,像在打量一件已经看穿了但不想说破的东西。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韩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案几上那只歪倒的漆耳杯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漆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心跳。他忽然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空得可怕。他慢慢地坐回去,把那只漆耳杯扶正,手指在水渍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
那水是凉的。
雪下得更大了。
栾书和中行偃让程滑动手。
程滑握着那柄铜刀,站在晋厉公面前。刀身上凝着一层薄霜,烛光映上去,闪出冷冷的光。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像疟疾发作时的那种抖。刀尖在厉公面前晃来晃去,一会儿对着他的喉咙,一会儿偏到一边去,像一条不知道该咬哪里的蛇。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大冬天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想起自己是荀氏族人,想起栾书交给他的这个任务,想起如果不做会是什么后果,想起如果做了又会是什么后果。他的手越来越抖,刀几乎握不住了。
晋厉公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奇怪的是,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在最黑暗的角落里,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怜悯。他在怜悯谁?是怜悯程滑?还是怜悯他自己?
“动手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程滑闭上了眼睛。
他咬紧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太阳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死死地憋在胸腔里,然后一刀刺了下去。
铜刀刺进身体的声音很闷,像捅破了一面鼓。温热的血溅了出来,溅在程滑的手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雪地里,在白茫茫的雪上开出几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晋厉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他的眼球上,一片,两片,三片........。
程滑松开刀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还在冒着热气。他忽然觉得那双手不是自己的了,像是别人的手,长在了他的胳膊上。
晋厉公被埋在翼城的东门外。
一辆随葬车。破得不能再破了,车身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胎,木头上还有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拉车的马也老,瘦骨嶙峋,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那辆车歪歪扭扭地被拉到了墓地,往土坑里一推——轰隆一声,像什么东西碎掉了——然后填上土,完事。
一个国君,寒酸成这样。
但站在旁边的人没有一个觉得不对。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面具一样。风吹过来,雪打在脸上,他们眯着眼睛,看着那辆破车被泥土一点一点地吞没,看着那个土坑被一点一点地填平,看着最后一个小土包在风雪中隆起。然后他们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