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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夜鸟啼血三更天,三郤横尸朝堂前 厉公转身, ...

  •   厉公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靴子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一个在逃离什么的人。
      他刚走到寝殿门口,迎面撞上了强门大夫——清沸魋。
      清沸魋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长着一对铜铃般的眼睛,眉毛又粗又黑,像两条毛虫趴在眼睛上方。他是厉公的另一个亲信,也是厉公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他看到厉公的脸色,吓了一跳。
      “君上!”他大步迎上去,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您的脸色为何如此差?”
      厉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灯笼的光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寡人本欲使长鱼矫剪除三郤,”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到强门大夫不得不弯下腰才能听清,“可长鱼矫已被抓了起来。”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两边咧了咧,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空洞洞的,像两个枯井。
      强门大夫沉默了片刻。
      “君上,”他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那声音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不如释放囚犯,从内库中取出兵器,分给他们。”
      厉公看着他。像是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好,这事交给你去办!”
      “臣遵命!”
      清沸魋召集其他宫人分头行事,很快,长鱼矫被放了出来。
      他从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死里逃生的畅快,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报仇雪恨的、近乎变态的兴奋。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幽幽地烧着。
      他从内库中取出了兵器。
      内库的门被打开的时候,一股铁锈和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戈、矛、戟、剑,还有几百副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长鱼矫走进去,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把戈,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兴奋。
      那些囚犯被带了出来。
      他们大多是亡命之徒——杀人的、放火的、抢劫的、□□的,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他们在牢房里关了好几年,一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但眼睛里的那股子凶光还在,像被压在石头底下的野草,压不死,烧不尽,一有机会就要往外窜。
      长鱼矫把兵器扔到他们面前。
      “拿起它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囚犯的耳朵里,“跟我走。事成之后,你们就是自由身。”
      那些囚犯愣了一下。
      然后,像饿狼扑食一样扑了上去。
      有人抢了一把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有人抢了一支戈,挥舞了两下,呼呼生风;有人抢了一副甲胄,往身上一套,虽然大了好几号,但他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像一个乞丐忽然穿上了龙袍。
      他们的眼睛红了。
      那种红,不是哭红的,是饿了好几天的狼终于看到猎物时的那种红——绿莹莹的,冒着光,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长鱼矫带着他们,朝公室大门方向走去。
      三郤已经快要走到宫门口。郤锜走在最前面,郤犨在中间,郤至在最后。三人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突然,那两扇沉重的宫门,正被几个人推着,吱吱呀呀地合拢。门缝越来越窄,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不好!”
      郤锜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胸口掏了一把,空落落的。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从脚底蹿上来,缠住了他的腿,缠住了他的腰,缠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抽出佩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脆而尖厉,像一声惨叫,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我们恐怕要死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公室都能听见,大到连门外正在推门的甲士都顿了一下。
      郤犨和郤至也纷纷抽出佩剑。三个人背靠着背,呈三角形站在庭院中央,手中的剑刃反射着日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郤锜转身。
      他看到了一群人。
      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手持长戈,正朝他们冲过来。他们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眼睛里冒着绿光,嘴里发出含混的、野兽般的咆哮。他们的步伐又快又重,踏在石板地面上,咚咚咚咚,像擂鼓,像打雷,像万马奔腾。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长鱼矫,手持长戈。他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阴森可怖。
      那一天,公宫内血流成河。
      三郤被杀。
      郤锜死得最惨。他被五六个人围住,左冲右突,杀了三个,伤了两个,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一支戈从背后捅进了他的腰,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转过身,一剑削掉了那个人的半个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脸。然后第二支戈、第三支戈、第四支戈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
      他的肠子流了出来,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蛇。他还没有死透,还在挣扎,还在挥剑,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前方,像一头被放干了血的老虎,死不瞑目。
      郤至则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咙,来不及喊叫就倒了下去。箭是从侧面射来的,不知是谁放的,也许是一个囚犯,也许是一个甲士,也许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血,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郤犨死得最安静。
      他一直站在最后面,护着两个侄儿的后背。当郤锜倒下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只是那么一瞬,一眨眼的工夫。但就是这一瞬,足够要他的命了。
      一个人从背后一戈砸碎了他的后脑勺。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就软了下去,像一堵被抽掉了砖的墙,轰然倒塌。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剑,剑刃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也许是砸中了后脑勺,瞬间就失去了意识;也许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在最后一刻,闭上了眼睛,安静地接受了。
      没有人知道。
      三人的尸体被陈列在朝堂之上。
      郤犨的尸体摆在中间,郤锜在左,郤至在右。他们并排躺着,像三具祭品,被摆上了祭坛。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流,流成了小河,从朝堂一直流到丹墀下,浸湿了朝臣们的靴子。那血是温热的,在冬天的空气中冒着白气,像刚出锅的热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胥童站在一旁,看着三郤的尸体。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大仇得报的畅快,是压抑了太久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宣泄,是胜利者俯瞰失败者的居高临下。
      但他的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他是一个善于控制表情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面无表情。此刻,在朝堂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选择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掩饰,像是做了一件分内之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细长的、狐狸一样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火在瞳孔深处跳动,灼热而明亮,照亮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权柄。
      杀死三郤还远远不够。
      他要让晋国的权柄,重新回到公室手中。而他,将是公室最倚重的人,是功勋最为卓著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栾书。
      栾书站在朝堂的一角,一直保持着沉默。
      渐渐察觉到事情的不对了。
      他看到了胥童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闪过一丝光——那光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栾书注意到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度过?那道光,他在很多人眼睛里都见过——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
      原来三郤只是第一个铲除的对象。
      他们的目标是铲除所有强卿。
      栾书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摔得粉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想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拿下。”
      胥童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朝堂上的沉默。
      甲士一拥而上。栾书还没来得及拔剑,已经被按住了肩膀。他挣扎了一下,但甲士太多了,四只手按着他,像四把铁钳,纹丝不动。
      中行偃也被劫持了。他比栾书年轻,反应也更快一些,但他刚把手伸向剑柄,一把戈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冰凉的戈刃贴着他的皮肤,他连咽口水都不敢太用力。
      两人被押着,跪在朝堂上。
      栾书和中行偃对视了一眼。
      栾书微微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中行偃一个人能看到。但那意思很清楚——不要反抗,不要说话,不要给任何人借口。
      中行偃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但那团火被死死地压着,像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岩浆,滚烫滚烫的,却不敢喷出来。
      长鱼矫跪了下来。
      他的浑身上下都是血——别人的血。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他的脸上也溅了血,顺着那道疤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杀戮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君上,”他叩首,额头磕在血泊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把这两个人杀掉,祸患必定会落到国君头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晋厉公坐在宝座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嘴唇发紫,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他的冕旒歪了,珠串缠在了一起,他也没有去扶。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血——那血已经流到了他的脚下,濡湿了他的靴底,凉凉的,黏黏的。
      他看了看被劫持的栾书和中行偃。

      他又看了看长鱼矫。
      他摇了摇头。
      “一朝而尸三卿,”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鸡,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濒死的气息
      他停顿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也许是口水,也许是恐惧,也许是他想说却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余不忍益也。”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长鱼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扑通一声跪在血泊中,语气急切,声音高了几个分贝:
      “人将忍君。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偪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他深吸一口气。
      说完,他放下手中的剑。
      那剑落在地上,当啷一声,清脆而响亮,像一声叹息。
      他站起身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朝堂。
      靴子踩过地上的血,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
      没有人拦他。
      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矮小、精悍、孤独,像一个在荒野中行走的旅人,身后是无尽的荒凉,前方是更深的黑暗。
      他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说他逃亡到了狄人那里。
      晋厉公派人向栾书和中行偃致歉。
      使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显得空洞而虚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在说话,每一个字都闷闷的,听不真切:
      “寡人有讨于郤氏,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无辱,其复职位。”
      栾书和中行偃都伏在地上。
      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寺庙里的木鱼,单调而机械,听不出任何感情,听不出任何诚意。
      “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惠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德。”
      两人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排练过一百遍一样,每一个字的节奏、音调都一模一样,像两个木偶被同一根线牵着。
      说完,他们都回去了。
      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有人在身后追他们,像怕厉公反悔,像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拔出剑来。
      那一天,绛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脏兮兮的,湿漉漉的,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晋厉公任命胥童为卿。
      胥童深深叩首。
      额头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很响,很实,没有半点敷衍。他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不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有终于熬出头了的如释重负。
      但那双细长的、狐狸一样的眼睛里,却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是野心。
      是更大的、更深的、永不满足的、像无底洞一样的野心。
      三郤死了。栾书和中行偃被劫持后又放了。朝堂上的格局已经被彻底打乱。旧的秩序已经崩塌,新的秩序正在重建。而他,胥童,正站在这场剧变的风口浪尖上,手握利剑,俯瞰众生。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一张巨大的、面无表情的脸,俯视着绛都,俯视着朝堂,俯视着这个刚刚经历了血洗的、伤痕累累的、摇摇欲坠的国家。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
      啊啊啊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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