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改造了我脑子！》牧岐

69、戏 但这还不够

　　男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几乎无法说话，也无法控制。
　　周身包裹着外骨骼装甲，自己的身子在机械的带动下，正一步步爬向视线尽头：铁塔顶端。

　　这是哪里？

　　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但思维却还属于他。恐惧依然能调动出细致的反应，背后浸汗，汗毛直立。

　　他看着自己手脚正坚实地握着钢棱，踩着钢梯。红色的漆水有些斑驳，碎屑被他的动作带下，落向身下积木般大小的建筑。
　　嗡嗡几声，无人机在他四周盘旋，发出阵阵警告。他右手毫无征兆地指了过去，几发枪响后，无人机冒着青烟，被无声的风推向远方。

　　他瘫软在这具钢筋铁骨里，泪水喷薄而出，嘴里尝到咸腥味时，他已经站在了塔顶。机器支撑着他的头颅，让他得以看到一切。

　　遥望着陌生的景致。精美的建筑，整洁的街道，这并不是他熟悉且生活的地方。在看到无暇的蓝天和温和的阳光之后，他知道了他所处之地。
　　这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乌托邦：穹顶。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转眼间从破旧的牢房来到了穹顶中心，他本以为今天是他的死期。

　　身下传来当当乱响，好几个黢黑的身影出现在脚下，很明显的治安员着装，领头的是个大块头男性，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戴着头盔的人，漆黑的面罩看不见一丝面容。

　　男人的右手在看到这几人之后就立刻举了起来，朝追逐他的猎人们射出了子弹，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人，除了最前面的两人。

　　头盔人牵住身旁中弹的人，把他们靠在红色的钢梁上，防止他们从高处坠落。这些人的身体因为电击，还时不时抽动着。

　　领头的人接近了他，嘴里宣告着些不明不白的句子，却迟迟未向他攻击。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会被这具身体控制着干什么，他只是站在这个人类聚落的最高处，就接受到了所有视线的注视。

　　当整个天空轰然碎裂的时候，他还望着那个头盔上印出阳光的人出神。
　　他被那人腰间一个红色吊坠吸引住了视线，一个小小的红色卡通生物，似乎是一个底部开花的红肠。

　　嘎吱嘎吱！
　　头顶的塔尖被天空拽着撕裂，从中间破开了裂痕，尖头摇摇欲坠。

　　轰轰轰！
　　蓝天在一点点剥离，湛蓝色的碎片像雪花般落下，慢慢露出真正阴霾的天空。

　　崩塌的声音合着刺耳的警报响起，却没有人的声音。

　　男人对面的两人都异常平静。领头的人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好像终于等到这些事发生后，才扣下了扳机。

　　啪！
　　男人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事了。

　　……

　　贾欣看着被击中脑门的人从眼前掉落，穹顶碎片衬在他身后，宛如托着落叶的水滴。就这么一齐落向灰蒙蒙的大地。

　　贾欣劫持的外骨骼装甲信号中断了，供能的生物失去心脏的鼓动，设备就没必要再运作下去。

　　四周还在哗哗的响。穹顶的碎片变成细小的冰雹，散落在房屋顶上，一眼望去，像波光粼粼的水面。

　　贾欣不过是让每一个构成穹顶的纳米单元之间产生了排斥，逆转了它们的连接程序。
　　没想到，这么简单，轻轻一碰，坚固的蛋壳就碎了一地。

　　但这还不够。

　　四下的墙基传来了爆炸声，肉眼可见的蓝色电弧一串接一串地爬过，像连锁闪电一样，呼啦啦过境，绕着整个圆形围墙奔跑。
　　围墙上燃起了一圈蓝色的篝火。

　　“快，下去处理尸体。”李小军催促道。

　　他们飞快地往下跳，不一会儿落在塔底。那块扭曲的钢铁骨骼拌着些血肉模糊的泥浆，令贾欣有些不快地侧目。
　　倒是李小军，快速抛出一枚□□，呼的一声，火苗窜起，烧得残骸噼啪作响。

　　「智械部队马上抵达了，先配合。」黄雂在贾欣的加密通道里指出了接下来的路，「在地下隧道堵车的时候，想办法出来。」

　　话音落下，贾欣收到了逃生路线。
　　他们二人被接踵而来的机器人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一队跑去回收早已燃烧殆尽的尸体，一队把他们接上了医疗车，当然还有塔上的成员。

　　贾欣按计划，一直在同步抹除她的痕迹，一线记录只需要稍稍动手脚，加之目击的人类只有李小军一人。贾欣很顺畅地消除了自己的存在。

　　车子在预定的隧道中停了下来，贾欣拍了拍李小军，点头致谢，就打开车门离开了。
　　他们没有在车上聊一句话，省得还要处理声音记录。

　　贾欣给自己覆上了一层电子迷彩，除了肉眼，没有镜头可以拍到她。她顺着隧道边，转进一个应急通道，在这条细小的通道里穿行，弯弯扭扭，路过一片废弃的施工区，又通过了两三个岔口，才找到黄雂留给她的安全屋。
　　狡兔三窟。不由得想起了黄雂之前的话。

　　进屋后，能源立即有了反应，灯一盏盏亮起。

　　贾欣依然谨慎地检查了各个房间和设备的痕迹。确认自己安全后，才松出一口气，摘下了头盔。
　　她瘫在刚揭开防尘布的沙发上，拧开一瓶纯水，边喝边打开了面前的电视，画面正转播着刚发生的事。

　　巨大的标题打在正下方，滚动播放着：现场画面，穹顶已完全坍塌。光谱通讯社正在为您报道：
　　“……这是安全区建成以来最严重的事故，据可靠消息称，有人看到治安部的车辆早在坍塌前就进入了穹顶内部，此次事故有人为的可能……”

　　镜头不停的在整个穹顶区的碎屑上移动，墙基的火焰已经熄灭，满街道玻璃渣似的碎片，清洁机器人正不停地清扫，这大概是它们面世以来最多的工作量。
　　贾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经意间把瓶身捏得嘎吱响。

　　“……万幸的是，除了穹顶坍塌以外，目前没有任何伤亡报告，建筑也未有损失。”

　　贾欣起身走进了盥洗室。

　　“……要知道，安全区的各位刚经历了一场大雨，云层目前依然堆积在我们上方。也许未来24小时内，穹顶将迎来建成以后的第一场大雨。请身处穹顶的市民，注意防范污染……”

　　贾欣撑在洗手台上，水珠打湿了面庞。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恍惚间好像面对着自己的母亲。
　　没有情绪的眼睛，落不下的嘴角。
　　怎么样？你算到这步了吗？
　　贾欣好像现在才终于摆脱贾世英的计算。

　　身后的电视机声音还在不停地播报：“……这是刚获得的录像，无人机录下了当时的状况……”

　　贾欣用手抹干了水珠，走回电视机前。画面上播放着李小军击毙死囚的画面，蚂蚁大小的黑影从百米高空上坠落的同时，穹顶崩塌了。
　　看上去，就像高塔支撑断裂而引发的崩塌。

　　“……治安员似乎提前动作，但行动失败了……”
　　镜头放大在李小军的脸上，他身后空无一人。

　　“……接下来，我们将连线管理部和企业联盟代表——”

　　哔。
　　贾欣关闭了电视。

　　脑子里现在还残留着巨大的嗡嗡声。在进入安全屋之后，她就开启了阻断器，却依然阻止不了来自大脑内部的轰鸣。贾欣坐在沙发上，在空屋里，用手捂上了耳朵。
　　就在她近乎崩溃的一刻，一个甘泉般的声音清晰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没事吧？」钟离关切地问。
　　「嗯。」
　　「安全了吗？我们来接你。」

　　贾欣有些说不出话，她还是抱着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不习惯被人挂念的滋味。
　　捂着耳朵手，慢慢滑下，捂住了眼睛。

　　「……来陪我走走吧。」

　　贾欣找出套干净的衣服，换下自己汗湿的内衬。装备扎好后，扣回了自己的皮带。宽大的蓝绿色外套掩盖了一身枪械，破旧的工装裤扎进靴子里。站在镜子前，贾欣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又紧了紧后脑勺的马尾辫，发稍已经能扫在肩头上了。
　　打开房屋正门，车水马龙的嘈杂扑面而来。

　　安全屋在二圈层离穹顶不远的地方。眼见的年轻人都向着穹顶跑去，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倒是上了年纪的人，依旧在自己的既定行程内，无动于衷。
　　贾欣逆着人流走向她和钟离约定的地点，不时听见擦肩而过的人掺着笑声的对话。

　　“穹顶塌了耶。”
　　“走啊先趁乱闯闯。”
　　“里面的机器不会出来杀人吧？”
　　“铁疙瘩抢两个出来，拆了卖钱。”

　　但也依然，有或难过或愤怒的言语，混在这些快乐的对话中，像一根刺似的扎进贾欣的耳朵里。

　　“妈，本来下个月提职级，我就能进穹顶了，能接你过来……”
　　“叔，这事出了，你那穹顶的医保还能用吗？”
　　“谁干的……这些恐怖分子真该杀全家。”

　　……

　　“贾欣！”

　　抬眼是钟离腼腆的微笑；晨心阳的金发像个毛茸茸的小太阳，大步跑来，抡起胳膊，一下把贾欣拥进了怀里。

　　贾欣闭上眼睛，任凭晨心阳用力地揉着她的脑袋。听着耳旁有力的心跳，贾欣转了转脑袋。

　　“走吧，我们也去穹顶看看。”晨心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