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情道毕业后》杭西丘

57、金声玉 金声玉只见

　　正值八月底，本该酷暑难耐，大陆极北之处却已有深秋的萧瑟之感。

　　此处地广人稀，地势低平，除却气温，按其他各方面来讲倒是个宜居之地。

　　周围低山连成平线，无甚起伏，一望千里的土地上一座小城孤零零地矗立其间，这便是金声玉了。

　　金声玉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举目望去，皆是少年男女，姣好的年纪却是愁容满面，个个无精打采，毫无生气。

　　一个墨色衣裳的少年在小街上横冲直撞，疯疯癫癫地大喊大叫：“我不要到二十一岁！不要长大！不要——”

　　他撞到旁边十三四岁小姑娘经营的肉铺上，踉跄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地上哭了起来：“我还是个稚童，我还是稚童呢！我很小很小——”

　　经营肉铺的姑娘瞥了那少年一眼，捡起被少年碰掉的刀，面无表情地磨起刀来。

　　路过的少年男女似乎习以为常，又似是看不见似的，连眼神都没分一个过去，只少数驻足片刻，垂着头丧气离去。

　　坐在街上的少年不再嚎叫，他开始自言自语了。

　　“对，韩尚永远都是二十岁，对！没错，爹娘说过，在他们心里，小尚永远都是孩子，对！爹和娘说过的……”

　　“爹娘？爹……娘……”韩尚那双狭长的眼忽地聚焦在街边的红绸带上，他瞪着眼大喊，“爹！娘！”

　　或是声音过大，与他擦肩而过走远的人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抽泣起来：“爹！娘！我害怕呜呜呜……”

　　回头之人盯着在地上如孩童般撒泼打滚嚎啕大哭的韩尚，又将目光投向更远。

　　“以前，长大明明是年幼者最憧憬向往之事，如今却是人人畏惧逃避了。”

　　“造孽啊……”

　　一青衣少年握紧拳头，眼中猛地爆出火花来，他打破这诡异的死寂大声道：“造什么孽？我们哪有造孽，一切明明是唔唔唔……”

　　青衣少年大张的嘴猛地被一少女捂住，少女眼神慌乱，低声提醒道：“你不活了？还敢提当年的事？”

　　青衣少年挣扎了两下便没再动作，似认命般地拉下少女的手。

　　“活？”他反问道，“还能活几天？几年？”

　　少女落寞地垂下头：“总归是活着，比现在就死了强，活一天是活，活一年也是活，万一……”

　　“万一什么？”少年轻嘲道，“万一能活到寿终正寝是吗？”

　　少女抿了抿唇，底气缺缺却还是道：“万一呢？已经十几年了，只要那位大人消了气，只要她消了怨恨，就会放过我们的。”

　　“真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痴心妄想！”少年怒道，“你也说了，已经十几年了，这样的日子已经十八年了！”

　　青衣少年情绪不受控，此刻已是面红耳赤，他大声斥道：“你看看这城里，尽是些等死的少年人，更有无人照看的稚童死后拉去成亲，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你可曾见那女魔头有一丝一毫消怨？”

　　青衣少年指着在地上嚎啕的韩尚道：“昨日他爹娘才成了亲，你说说，到底要死多少人那女魔头才能解恨？”

　　街上有闻此声者，心似是活了过来，拍手赞道：“说得好！”

　　青衣少年此时只觉体内血液直冲脑门，他粗重地呼吸着，感受着众人纷杂的目光。

　　忽地，青衣少年脚底升起一卷黑风，街上众人眨眼的功夫，青衣变红衣。

　　刚才还血气翻涌的少年此时面色惨白，他抬手死瞪着自己身上的婚服，一时间心如死灰。

　　他明明才十八，为什么？不是按年纪来吗？怎么也不该轮到他头上才对。

　　正因如此他才敢出声，可如今，如今是怎么一回事？规则改变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青衣，哦，不，红衣少年看向躺在地上咬头发的韩尚。

　　为何不是他？应该是他才对啊？再怎么说他也应该比我先成才对啊？

　　红衣少年猛地抬起头，看向街上零零散散的人，朝他们伸出手：“帮帮我！我今年十八，我才十八！那女魔头弄错了！她弄错了！”

　　其他人也是面色惨白。

　　变了，乱了，他们摸索出的规律失效了，心中恐慌如缠人的粗藤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刚才劝诫少年的少女也是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穿上婚服的少年哀求着其他人。

　　其他人纷纷跑开，少年便开始扯婚服。

　　婚服被扯得破破烂烂，少年面露喜色，抢过肉铺少女手中的刀，对着婚服又割又划。

　　少年眼中燃起火来：“该死的女魔头，等着吧，有朝一日我定要用这把杀猪刀宰了你，把你剁个稀巴烂好解我永失父母之恨！”

　　少年话音刚落，身上的婚服再次恢复如初，不过少年的手却是颤抖不止，手中的刀也握不住。

　　哐当一声，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不知为何，少年像是身负千斤重般，动弹不得。

　　“怎……怎么回事？这衣服怎么回事？”少年结结巴巴道，“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肉铺姑娘走到少年身边，捡起地上的刀，大拇指在刀刃上轻刮：“钝了。”

　　肉铺姑娘转身就要回去磨刀，却听少年道：“喂！你是何琪吧，我是窦杉啊。”

　　窦杉见拿着刀姑娘没反应，提醒道：“幼时你我见过的，前几年你还小的时候我还帮你杀过猪呢！你不记得了？你帮帮我，帮帮忙吧！”

　　窦杉哀声连连。

　　何琪似是想起了他，她站起来问道：“这是魔女的法术，我怎么帮？”

　　“帮我砍掉身上的衣服。”窦杉急忙道。

　　何琪看了看窦杉身上的婚服，举起杀猪刀，高过头顶的刀刃泛着光，猛地朝窦杉砍下去。

　　当啷——

　　窦杉身上的婚服像金子般闪着光。

　　何琪握着杀猪刀又往其他地方砍了几刀，仍是无济于事。

　　“砍不动。”何琪摇头道。

　　“你使点劲啊！一件衣服而已，怎会砍不动！”窦杉声音拔高，情绪也激动起来。

　　何琪看了看刀上细小缺口：“真的砍不动。”

　　“放屁！我看你就是怕，我曾好心助你如今我有难你却落井下石！”窦杉横眉怒道道。

　　“贱人！”窦杉破口大骂起来，毕竟此时身体动弹不得，也只能动动嘴皮子了。

　　何琪被骂后也没什么反应，她径直走回自己的肉铺，重新拿了一把刀，塞到窦杉手里：“我说砍不动你也不信，要不你自个儿试试吧。”

　　窦杉扭着手腕向何琪挥去，何琪退开半步，他手里的刀便是无论如何都碰不到她了。

　　“你挥错方向了。”何琪叹了声，抽过他手里的刀，将刀刃正对他手里，“好了，你可以使劲了。”

　　窦杉额角青筋暴起，却也说不出话来。

　　刚才捂窦杉嘴的少女转身不再去看，此时，街上空无一人，一眼便能望到街尾。

　　经窦杉一事，往后人人自危，不知何时到头，只是这回，不知又是哪个姑娘……

　　“哎……”少女叹了声，迈步往街尾潇洒离去。

　　金声玉城门前。

　　“小意，我们到了。”十五六岁的少年牵着一个矮他半个头的小姑娘道。

　　尤熠仰头望着城楼叹道：“这便是金声玉啊，真气派……”

　　尤意扭头望着道：“兄长，舅父舅母就在里面吗？”

　　少年把肩上的行囊正了正，握紧妹妹的手道：“对！舅父舅母就在里面，小时候爹娘带我们来过的，你不记得了？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韩尚表哥。”

　　尤意咧嘴高兴地笑道：“兄长为什么不喜欢韩尚表哥？韩尚表哥总能想到些好玩的，有趣得很呢！”

　　尤熠皱起眉头，似在回忆着什么，最终他长呼出一口气：“没有不喜欢，就是他总带着你调皮捣蛋，到处闯祸，谁能开心的起来？”

　　这么说着，尤熠捏起小妹的鼻子左右轻摇：“现在长大了就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胡来了知道吗？”他叮嘱道。

　　尤意拍开少年的手：“知道了知道了。”她有些不满地嘟囔道，“兄长真是啰嗦得很。”

　　尤熠无奈地摇摇头：“走吧，进城。”

　　兄妹俩跨过城门时，总觉得有些奇怪，尤熠回头望了一眼，疑惑地嘟哝道：“怎么像穿过了一扇墙似的……”

　　“兄长？”尤意轻唤一声，“看什么呢？”

　　尤熠回过头来：“没什么。”

　　金声玉分东西两区，韩府位于东区。

　　兄妹俩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达韩府门口，府外墙红绸垂挂，大门半开着，旁边也无仆役看守。

　　尤熠轻蹙眉头，心中的怪异感愈发强烈。

　　刚进城时看见处处挂红绸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刚办完喜事，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到底哪里不对？

　　尤熠正思量着，尤意已侧身从半开的门缝挤了进去。

　　庭院到处张贴着红“囍”字，红布缠成的红花点缀各个角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是……韩尚表哥成亲了？”尤意喃喃道。

　　她环视一圈，转身走到大门边，探了个脑袋朝尤熠道：“兄长，府内无人。”

　　尤熠望着檐下随风摇晃的红灯笼出神，似乎并未听见尤意说的话。

　　尤意又大声了些：“兄长！”

　　尤熠惊得猛耸了下肩：“啊！小意，怎么了？”

　　“府内没人。”尤意道。

　　“下人也没有？”尤熠问道。

　　尤意摇摇头：“安静得很，一个人都没见着。”

　　“这样啊……”尤熠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尤意从府内出来，将门关好后问道：“兄长，舅父舅母他们是不是搬走了？”

　　尤熠猛地抬头，他想起何处有异了。

　　“小意，我们一路走来，你可有看到年长者。”

　　尤意低头蹲在门口，闻言回忆片刻摇摇头：“没有，都是些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

　　是了，无论是路边的摊主还是店铺老板，都是些极其年轻的。

　　尤熠后背发凉，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可现在想来，街上的人似乎都……

　　尤熠拉起蹲在地上的小妹：“我们走，回村去。”

　　“啊？回……回村？”尤意被拉着走，她扭头望了一眼韩府，“兄长，就算韩尚表哥他们真搬走了，我们打听打听，也未尝不能知道他们搬去何处吧。”

　　尤熠不应，只一个劲地拉着尤意往回走。

　　突然，尤熠怔住，巷子拐角处冒出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