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情道毕业后》杭西丘

10、有鬼寻仇 人间的鬼都

　　直到某天，他追着一个人身上的钱袋去，那人不慎在路中间绊倒，熊逸一把拎起，跟拎小猫小狗似的。

　　正打算将人带走，他被人拦下，对方身材矮小，他眼珠往上翻，当没看见那条横在面前的胳膊，径直向前，与那人擦肩而过时熊逸轻嗤一声：“呵，孬种。”

　　“壮士，我们家老爷有请。”

　　熊逸顿住，缓缓转头，上下打量这个穿着灰蓝色衣裳的人：“你家老爷？你家老爷算哪根葱？”

　　那人未答，只弓腰伸手，为他指路。

　　熊逸不动，静观片刻。

　　街上，好些人想看热闹，但又不敢靠太近，只在远处装作闲逛或是做正事，然后竖着耳朵听，听见那壮汉说出“你们家老爷算哪根葱”时，低声议论：“敢这么说孙家老爷，就算是个抢劫汉我也想夸一句勇敢哩！”

　　“确实，他多半是要遭了。”

　　“不过这孙老爷亲自派人来请他，要作甚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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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只言片语，被熊逸拎着的人顺势挣扎求饶：“大侠，大侠饶命，孙家是咱贺州最富的了，他家钱多着呢，你去抢他家的吧。”

　　熊逸心中了然，扯出一个笑，另一只手扯下那人腰间钱袋，将人丢开：“滚吧。”

　　他将钱拿出，揣进怀里，钱袋随开，便跟着下人去了孙宅，成了如今孙家的门子，孙家人若是要出远门，必定会让他跟着，因此熊逸的月俸也比那些普通家仆多些。

　　吼人打人就能挣钱的事，熊逸驾轻就熟，越干越喜欢，孙家给的待遇也不错，他就这样安稳在孙家待了三年。

　　所以呢，熊逸还是命好，不过不长，命不长，为什么呢？是因为好人不长命吗？

　　不，不是的，是因为有人来索命了。

　　是鬼，入夜。

　　孙宅里，匾额上刻着：“淡泊明志”，顺着匾额下来，墙上挂了一副山水图，占了墙大半，条案两侧摆着的瓷瓶做工精美。

　　堂上，孙云腾高坐，堂下，儿孙欢聚一堂，子孙正挨个送上寿礼与祝词。

　　宅外，客人都已散去，家仆正收拾前院，熊逸揣手看着，有些无聊，他打了个哈欠，一张嘴，黑黄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口中的味道传到汤玉和的鼻子。

　　贺州街上，铺子大多都关了门，风一刮，铺子外挂上的黄灯笼随风摇，鹅卵石铺成的路上，枯枝，败叶随风乱滚，簌簌地逃。

　　汤玉和脸上挂着痴痴地笑：“有了，有了……我找到了，终于……呵呵呵呵找到了。”

　　她眼角挂着泪，神情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兴奋，五指分开，伸出手对着空中：“快给我，快还给我吧！”

　　下一瞬，手掌伸进了熊逸的嘴，手臂穿过他的喉咙。

　　“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有鬼啊！救命，救命！”

　　“鬼吃人了，鬼吃人了！快跑！快跑啊！”

　　收拾前院的仆人尖叫着奔逃。

　　熊逸眉骨边的横肉被撑开，他瞪着眼，血顺着嘴角滑到脖子，不可置信的表情，眼里尽是惊恐，说不出话，说不了话了。

　　汤玉和全然不在意那些尖叫声，她眉头轻皱，变得有些急躁：“你藏哪儿了？我的身体呢？你把我的身体藏哪儿了？” 她将尸体甩在一边的地上，在他身上肆意翻找：“快还给我，还给我！快给我！”

　　最后翻烂了，也没能找到。

　　外面的喧闹声传进来，孙云腾眉头一皱，脸垮下去，但不言语。

　　刚说完贺词正准备献礼的孙天宝见孙云腾面上不快，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冯知言见状，起身行礼道：“妾身这就去看看，何人如此无礼，竟扰人团圆。”

　　“天宝，为了今日这礼物，你颇费了一番功夫，去将它拿来吧，你父亲呀，他定是喜欢的。” 接着又朝众人道：“妾身这便去看看，各位就接着为老爷子庆生吧。” 说罢便退出中堂。

　　出了中堂，冯知言怒气冲冲往前院去：“偏偏是这个时候，这些下贱的仆人！怎的这般没有眼力见？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闹什么！”

　　汤玉和抬眼，看着眼前的大宅子，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在这座大房子里，一定藏在这了，我要找到，我一定要找到！”

　　她随手抓起一个被吓得跌倒在地方是家仆：“我的身体呢？他藏哪儿了？藏哪儿？快说！” 她嘶吼道。

　　被抓住的家仆失声，浑身哆嗦，说不出话。

　　汤玉和又开始大笑：“你们和他是一伙的？好，好！你们都帮他，好啊，好！没人帮我，哈哈哈哈哈哈……”

　　家仆脸色惨白如纸，用力控制身体，摇头否认。

　　汤玉和将脸凑到家仆眼前：“为什么没人帮我？”

　　家仆上下牙打颤，裤子湿了一块，最后晕了过去。汤玉和将他甩出去：“人不帮我，神也不帮我，只有我了，只有我自己了。”

　　她闯进宅子：“我要自己找，我一定会找到。” 随后四处翻找，她很仔细，房子里，土里，身体里，都找过了，都没有。

　　吉日戌时，孙宅惨叫连连。

　　片刻后。

　　“冤……咳咳咳……” 孙云腾被口中的血呛住，“冤有头，债有，有主，你是谁？为什么找上我孙家？”

　　“在哪？在哪！” 汤玉和完全听不见孙云腾的话，站在废墟上歇斯底里地吼：“还给我！把它们还给我！”

　　匾额碎成两半，黄金雕刻成的四个字散在一边，“淡”，“泊”，“明”，“志”。月光照着，那个“淡”字看起来倒真有些淡了。

　　孙云腾吊着最后一口气，角落红灯笼的火蔓延开来，他不甘道：“我孙云腾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就算犯了一点小错，但我不是已经改过自新了吗？为什么会得个灭门之灾？为什么揪着我孙家不放！为……”

　　一大块石墙碎片打断了他所有的愤怒与不甘。

　　汤玉和双手不停地翻找，未得。火碾过大片宅地，她忽然起身，绝望道：“没藏在这，在哪儿？在哪呢？”

　　火烧得房梁噼里啪啦地炸火花，似乎是问题的答案。她闻声回头，凝视着火上的黑烟，轻飘飘的，和身体一样的黑烟，下方赤色火焰偶尔左右晃动，晃出一个曼妙的身形。

　　汤玉和怔怔地看着，随后欣喜若狂伸出手一步步往火里走：“我的身体，这是我的！” 距离越来越近，她带去的一阵风就将她的身体吹散了，不成形了。

　　她一只脚往后退了一小步，眼泪顺着眼角滑，刹那间，她扑进火里，手在火里抓，什么也没抓到。

　　身处火海，汤玉和全然不觉，她只是不停地摇头，摸着自己的胸口呢喃道：“还是没回来，没回来怎么办？怎么办？”

　　“起火了，来人了！帮忙救火啊，救火！” 铁盆砸在地上霹雳哐啷地响，汤玉和回神，往外跑开，又看见那男人的身体，不成样子，但依然大块。

　　汤玉和俯视着这摊烂肉，一颗蓝色眼泪顺着下巴滴进肉里，顷刻间，她的身体变得完整，她掌心贴紧，起伏的胸口旁没有跳动，但对她来说，这样就是完整了，圆满了。

　　汤玉和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回破屋。

　　孙宅火势太大，想灭火的人太少，灭不掉，最终都成灰烬。拿着盆的壮汉叹惜道：“哎……可惜了，里面的东西一点不剩，东西全都给烧没了。”

　　“可不是嘛，这宅子大，烧起来的火也大，那些值钱的，不值钱的，都没了。”

　　火烧了一夜，将黑夜点亮，太阳当空时，昨日的少年听说孙宅起了火，赶到那附近，一片焦黑废墟里有些勤劳的人，在寻找耐得住火烧的珍宝。

　　“善报恶报都得等着不是” 这句话激起少年人的鸡皮疙瘩，他愣愣地站在废墟之外，身后的有人问：“这火怎么烧起来的？这一大家子竟一人都没逃出来？”

　　“有几个逃出来的下人疯疯癫癫地说有鬼，说鬼吃人了，还说是鬼点的火。”

　　“哪来的鬼？我看是胆子小被吓傻了吧！”

　　心里有鬼。那少年是这样想的。

　　汤玉和一路回到火树村旁的树林，她停在那棵枝繁叶茂的凤凰木下，跪了一夜，念念有词：“谢神怜悯，谢神怜悯……”

　　她跪在树下，直到天明，太阳之下，身体又变回残缺模样，明亮的地方让汤玉和毫无美感的身体一览无余。

　　汤玉和快速躲进破屋，她双手抱头，蜷成一团，身上的黑雾渐渐围着她形成了一个球，将她包裹在里面，她的声音，她的眼泪，她的一切都只在球里了，只有汤玉和自己能看见。

　　还有曾经被她奉为神女的千春。

　　三人下山后，便跟着地图径直向火树村去了，到了火树村，又是花季，一片火红，但街上不见行人，不似印象中那般热闹。

　　萧汀雨仰着头感叹：“哇！小千春，这就是你降生的村子？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嗯。” 千春看向前方的树林，轻声应道。

　　萧汀雨环顾四周，风景很好，天气也不错，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着实怪异，她走到一户人家前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无人应。

　　“小千春，村子里本来就没多少人吗？” 萧汀雨疑惑，“可人少的话为什么要多建这么些房屋？”

　　千春摇头：“以前路上有很多声音。”

　　“房子里没人，街上也没人，那人都去哪儿了？难不成是搬走了？若真是这样，那你还怎么找人呢？” 萧汀雨有些丧气，偏头往门上靠，“不管了，我们先哎！” 吱呀一声，她靠着的门打开，萧汀雨差点摔倒。

　　“小师姐？没事吧？” 千春搀起萧汀雨问道。

　　萧汀雨摆摆手：“没事没事。” 她直起身，“不对，不对劲。”

　　千春扫视一圈：“屋里的东西都还在，不是搬走。” 两人对视，正准备出门与任携云商议，刚踏过门槛，村子忽然下起了凤凰花雨。

　　光洒山间，暖风拂过，漫山遍野的花瓣随风飞舞，任携云伸出手指，捏住一片花瓣，凑近鼻尖，眉心一紧，朝屋里的两人喊道：“小心！花瓣上有血煞气！” 说罢便拔出剑，做防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