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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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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枝知道自己在做梦,她一向能将梦和现实分得清楚,可偶尔想起洛小玟时,却会觉得沉浸在梦中也不赖。
她好像没有丝线的风筝,没有被绳子牵着的狗,在梦里的天空飘得很远,最后随着那悠悠荡荡的风坠入一片白惨惨、分不清天地的冬日。
原来是王家村。
她以为自己早忘记了,毕竟这儿也没什么美好回忆,洛小玟总是不必耽于过去,人得向前看,可要是人能把事情想得那么清楚世界上便不会有那么多悲剧,楚枝想,她也就寻常凡夫俗子,忘不掉就忘不掉吧。
楚枝笑起来,看着梦里的自己,那样小,那样虚弱,像一只快死掉的猫崽。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正是十二月隆冬,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一地,幼时的楚枝蹲在屋子外头,里面大概是烧了炭,噼里啪啦得好像能烧进她的心尖,她拍去落在肩头的雪花,小心换了个姿势。
这几年的冬天一年胜过一年冷,她没有厚衣服没有炭火没有银钱,更不能进漂亮屋子里听书,便这样偷偷听,偷偷学,拿着木棍子当笔在地上比划,好像夜里偷粮食的老鼠。
飘到耳尖的雪花让她稍稍跑了神,她晃了下脑袋,再竖起耳朵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楚枝下意识蜷着身子弯下腰,打算在出来的人注意到她之前快些跑远——
“脏老鼠又来啦!”
“她还想念书,真招笑。”
“烂木头别跑啊!”
楚枝噌得站起来,裹紧破破烂烂的袄子向外跑,中途好像撞见了什么人,可她管不着了,只一个劲蒙头跑。
追在身后的孩子鬼似的缠上她,对王家村的孩子来说,她就是个有趣点的会动的玩具,反正她没爹没妈也没有家,反正她出生时就死了娘,反正她就是个被丢在雪地里差点死掉的小女娃。
据说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几个人围着母亲眼见她奄奄一息,才刚将楚枝抱进怀里就断了气,留下了个没有名字也不知道父亲的野孩子,有人经过院子,折了根枯枝扔在地上,楚枝就有了名字——随母亲姓楚,和地上的枯枝一样生来就是烂命一条,就叫楚枝。
楚枝不敢继续想,顶着寒风想找到一条生路,身上套着的袄子早就被人剪坏了,可不穿袄子更活不到下个冬天,她用力地跑啊跑,直到被人狠狠揪住头发往地里按。
好痛。
她龇牙咧嘴地想将自己的头发抢回来,却被对方扯得头皮发麻。
“还想跑,果然是老鼠,”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喊,“脏兮兮的…烂木头,你怎么这么恶心啊!”
污言秽语一个劲往她耳朵里钻,全然不管她愿不愿意听。
“我爹说了,她那个死掉的娘就是被她克死了!”
“咦…那你还抓她,别把你也克死啦。”
“那又怎么样,我爹会给我报仇!”
稚气的嗓音带着恶意,和泥水一同灌进楚枝的五脏六腑。
她没吃饱过,没力气,全身又被冻得僵硬,楚枝明白自己打不过这些人。她更不能打人,打了人之后会被其他村民当做白眼狼,他们会说“要不是我们给你吃的你早死了”,她还要活下去,还要熬到下一个冬天,所以她要学会忍耐。
有人疯了般把她压进泥巴里,她费劲地睁眼,依稀间看见谁好奇地往她脸上贴沾了水的手绢,一层一层,密不透风…
不能死,我还不该死,我得活下去…
我不要死!
也不知道是从那儿冒出的力气,她挣开那些束缚的手用力跑出去,直到在雪地里闯进一间木屋。
里面的人正背对着她,听见声音微微侧头,可随即脖子上就抵上一柄刀子。
冒出的血珠从伤口中挤出来,隆冬的雪簌簌落下,压得木屋都要变成一片废墟。
木屋内,被砍了脑袋的中年人倒在地上,挂在腰上的带子被扯下了一半,连死都死得这样难看、不清白。
血汩汩地流,温热地浸入楚枝的鞋底。
真倒霉,她想,但没事,再倒霉也能变成好运。
她盯着屋内持刀的凶手,觉得自己像是条披着花棉衣的蛇:“他死不死和我没关系,我不会把他死掉的事情说出去。”
那人用黑布蒙着面,一双桃花眼斜斜地瞥她,声音像是掺了糖的毒药:“小妹妹,死人才是最可靠的,我为什么非得放过你?”
“我不怕杀人,我能帮你,”楚枝对她说,“我能杀人也能处理尸体,村子外面有块荒地,没人喜欢往那里跑,还下着雪,把尸体丢去那里谁也不会发现。”
血丝丝地往外渗,楚枝放缓呼吸,又露出个笑容:“姐姐,我很乖的,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家都知道我很乖的。”
蒙面的女人调了下眉,刀尖一转,沾着血的刀面在楚枝的脸上轻拍了两下。
小女孩本就脏兮兮的,现在看着倒像是疯了似的,楚枝没有动,脸上的笑容焊在脸上,村子里的人骂她打她欺负她,可村子里的人也喜欢这张脸。
赌一次吧。
楚枝想,说出口的话、这张脸、不过七岁的年纪…一切都是她推上牌桌的筹码,她得赢,让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蒙面人把自己带走。
总归不会比现在更难过了。
蒙面人大约是笑了:“你是他女儿?”
楚枝说:“不是,我是来求他帮忙的。”
“帮什么忙?”
“今天运气不好,被人抓住塞进泥潭了,这是冬天,不找身暖和衣服穿会被冻死的。”
蒙面人收回刀,拿在手上玩弄:“他愿意帮你?”
楚枝轻声回答:“他会愿意的。”
移交到这个牌桌的筹码先前放在另一张桌子上,楚枝心想,至少这张桌子对面坐着的是个女人,一个对孩子有几分善心的女人。
“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也不想当好人。”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反正她是个能把亲娘克死的混蛋,那再当当祸害也不算违背命数,说不定她合该做个无法无天坏事做尽的人。
楚枝直勾勾地盯着她:“姐姐,你带我走吧。”
长刀发出“叮”的一声,寒光震在眼上,闪得她下意识闭眼,尸体伏在她们脚边,屋内四溢的血腥味窜进鼻腔,楚枝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不想死,”楚枝说,“继续待在这里我肯定要死的。”
命也是筹码,最后一枚筹码被推上牌桌,楚枝身上什么也不剩了,她拥有的不多,现在已经是她所拥有的全部了。
黑布死死束着蒙面人,她又太高,楚枝怎么看不见那双眼里有什么情绪,只听见一声清晰的笑:“你要活着?你要怎么活着?”
“活着就是最好的了。”楚枝抢着说。
“不对,”蒙面人近了一步,冷冰冰的指尖碰到楚枝冷冰冰的脸,“你有很多种活法…也是,想这些还太早,现在你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拿到手呢。”
心脏在胸腔内咚咚敲着,躁动的跳动声响在楚枝耳边,她几乎感觉不到周身的凉气,一股暖流从面部向四肢蔓延,她好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那短暂,只存在于他人口中的“你出生时母亲抱过你”。
这是什么意思?楚枝止不住眨眼,分不清是满地的血色刺痛眼睛还是被寒光映得睁不开眼,她问:“那我活下来之后要做什么?”
蒙面人回答她:“至少我可以给你‘想做什么’的权利。”
可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孩连“做什么”都不明白,洛小玟看着那双黑白分明、因为缺乏营养显得有些突出的眼睛。这是一张多漂亮的脸、这是一双多醉人的眼睛,洛小玟第一次见到这样带着生气的眼睛,那些掩在脸上的泥巴不过是徒劳的遮掩,谁能忽视这具瘦小的身体内的巨大能量?
这是个永远不会服输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往往会活得很好。
洛小玟扯下那层隔绝了她们的黑色面罩,向这个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孩子露出笑容,她一向明白自己要怎么笑才最美,可面对这个孩子,她不需要思考便自然地笑出来了,这让她的笑变得有些僵硬。
“我是洛小玟,”她蹲下身,向楚枝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楚枝想起蹲在墙角时听见的读书声,说:“我叫楚枝,‘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的‘枝’…这个名字好吗?”
洛小玟的嘴角始终翘着,她低声念着楚枝的名字,好像这两个字就是这个世间最了不起的诗句,直到楚枝耳朵都红成一片才轻笑着说:“好名字,既然你喜欢这个名字就叫这个名字吧,黑楼不会逼着你改名字的。”
“黑楼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楚枝捏着衣角问。
洛小玟签住女孩的手:“它会是你的家。”
她们一步步走出那个昏暗的屋子,沾血的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梅花印,又被落下的白雪覆盖了。
楚枝盯着她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真奇怪,原来会杀人的这只手也是暖的啊。
…
篝火的噼啪声将楚枝从梦的深潭里拽出。
梦境余温犹在,洛小玟掌心的暖意仿佛还贴着皮肤,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扭头喊林肃俪:“喂,你们要去抱月山庄,我要去凌水宫,倒也算同路,我们在这儿休整片刻再出发,除去追杀你们的人外,其他事情我一律不管,若是我做得不开心了便走,若是我无聊了也会走,明白没有?”
这是她一早想好的,凌水宫地处偏远又只收女子,宫主一向护短,若是真能混进凌水宫做个小弟子,至少短时间内不必担心黑楼的追杀。
林肃俪还懵着,听见这话脑袋点得要甩出幻影:“明白!我们都听姐姐的。”
这小傻子究竟明白什么了。
楚枝默然,早在四岁就刀枪不入的心脏忽得浮出一丝丝愧疚来。
比起追着这对兄妹的三瓜两枣,恐怕还是接下来要来抓她的黑楼杀手更吓人些,左不过都要打架杀人,不如先拿追杀这对兄妹的家伙当热手了。
唔…黑楼那些人一向把所有人看成一滩烂肉,只怕面对孩子也会手起刀落做个干净,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也不知道这傻姑娘还能不能笑得和朵花儿似的。
眼见阳光已经烧到顶上,楚枝走出破庙,顺手折了片叶子做帽子。
日头不错。
她拍了下手,头也不回:“走吧,该启程了。”
林肃水连忙拉起妹妹跟上,就在楚枝踏出庙门,阳光完全笼罩她的一刹那,她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风里除了草木和尘土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香味,像过度盛放的桂花,又像某种药膏。
这味道她莫名熟悉,绝非山林野地该有之物。
楚枝脚步未停,甚至连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悄悄勾起唇角。
“跟紧点,”她语气依旧平常,“这路,看来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