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心》月亮捞

2、第二章

　　兔子红彤彤的眼睛瞪着他，他闻见从外面飘进来的血腥味，激得他快要跳上房梁。

　　有着清丽面容的少年却抓起兔子的脚，在他脸上留下个带着泥腥的印子，还歪着头对他笑：“怎么不说话呀，兔子说得不对吗？”

　　这是个才杀了两个人，又拿着死兔子威胁他的疯子，继续和她对着干，说不定这里真要多两具尸体。
　　男孩咽了下口水，小声说：“我叫林肃水，里面还有个女孩，是被我藏起来的…她是我妹妹，叫林肃俪，我怕她太激动冲撞了别人，才把她绑起来让她不许出来。”

　　“绑起来？”少年晃着兔子的腿，一双眼睛像是含笑，又透着凉薄。

　　林肃水讷讷应了个“嗯”，他下意识瞥了眼庙里那尊破败的佛像，说：“肃俪一向喜欢热闹，我怕她不小心就…”

　　“死啦？”少年笑盈盈地说，“那你大可放心，我不会随随便便杀人，我很贵的啦。”

　　庙内忽然传出“嘭”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高高的佛像后突然探出个脏兮兮的脑袋。

　　她看起来可怜极了，原本仔细编好的小辫都变得乱糟糟，西翘一撮东翘一根，连白嫩的脸都沾着灰尘，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的小笼包，她呸呸着吐出嘴里的手帕，大声喊：“你们等会再聊，先把我放出来呀！”

　　叫做林肃俪的小姑娘才八岁出头，还是个小矮冬瓜，她扭着身子从被解开的绳子里挣脱出来，嘴巴扁扁：“干嘛绑我干嘛绑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丢下我去和那两个人拼命，你是不是傻啦！”

　　林肃水不服气，林肃俪也不服气，两兄妹眼睛一对上就激起足够捅破天的怒火，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好不热闹。

　　楚枝托着下巴看他们吵，好看的人吵架也是赏心悦目的，何况两兄妹叽叽喳喳和小鸟似的，又不像外面地上躺着的那两位，吵的大打出手脸红脖子粗…难看死啦。

　　但她不喜欢。

　　“喂，不要忽视我嘛。”
　　剑鞘在草堆里捅出个窟窿，楚枝弯弯眼睛：“怎么越吵越靠近门口，想要跑啊？还是给那两个家伙收尸？原来你们是这么好心的人呀，我都有点感动了。”

　　那双似笑非笑的眼里闪着光，林肃俪后背发凉，不妙的预感从脚尖直冲上发丝，她按住想要撒腿就跑的哥哥，露出个甜甜的笑：“我们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呢，姐姐愿意和我说吗？”

　　“和你说啊，”楚枝的目光悠哉悠哉瞥到另一位身上，“不和他说？”

　　小女孩格外乖巧，乖的好像一只只会笑的木偶娃娃：“那哥哥也太可怜了，我偷偷告诉哥哥好不好？”

　　楚枝无端觉得怪异，林肃俪让她想起幼年时的自己，也许不是那么相似，可偏偏她看见了那万分之一，她决定久违的做个好人，就当是放过啃过泥巴还被叫做烂木头的那个楚枝。

　　嗯…洛姐真该来看看现在的她，说不定洛姐也会为她感到欣慰呢。

　　“我叫楚枝，楚楚动人的楚，墙角数枝梅的枝，”她点点自己的脸，“人如其名，对吧？”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好笑，便歪歪斜斜地倒在草堆上，那竖着草根的床成了贵妃椅，她那手撑着脸，笑道：“就当我今儿心情好，你们从哪来回哪去，出了这扇门就别回来，听不听得懂？”

　　林肃水那双脚立刻往后跳了一步。

　　“不要！”
　　小姑娘拽住哥哥的衣袖，脆生生喊：“我们不走，我们想和姐姐一起走！”

　　林肃水三魂七魄都被妹妹吓的飞出破庙，他连忙把妹妹往怀里拽，急得冷汗直流：“肃俪一向跳脱，楚少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带她走。”

　　小姑娘力气大，反手就把哥哥拦住：“我是认真的，我想和姐姐一起走。”

　　“小妹！”林肃水压低了声音，“你没看出来她是什么人吗？你疯了不成？”

　　什么什么人，我该不该和他们说我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楚枝扯扯嘴角，难道这句话就是说给我听的？

　　“等会和你解释，”小姑娘飞快地扫过来一眼，“听我的就是了，跟着楚姐姐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楚枝听着想笑，她翘起腿一晃一晃，饶有兴致地等着林肃俪还会说什么话出来。

　　林肃俪站在原地开口说：“姐姐，我和哥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没做什么准备，一穷二白口袋空空，若是姐姐愿意带我们往南边走，等到了庄子，我们一定给姐姐一份丰厚的报酬。”

　　楚枝歪了下头：“你们想去哪儿？”

　　听见这句话，林肃俪眼睛亮了下：“我们要去抱月山庄，姐姐大概也知道抱月山庄的来历，宋公子与我家长辈是旧识，定会为姐姐准备足好酒好菜！”

　　“唔…抱月山庄，倒是同路，”楚枝看见林肃俪下意识往前一步，才慢悠悠道，“可我为什么非要和你们一起走，带两个小拖油瓶，还是被人追杀的拖油瓶？报酬于我而言无关紧要，这对我来说可不算什么有吸引力的选择嘛。”

　　林肃俪眼珠子一转，唰得把林肃水往前一推：“哥哥做饭好吃！”

　　不等林肃水开口，林肃俪便啪嗒啪嗒报菜名：“清蒸鲈鱼、滴露黑鸭子、烤乳鸽…还有、还有烤兔子□□白切兔子煲兔子！哥哥定能让那只兔子死得其所死得美味！”

　　扔在角落的那锅鱼像是被林肃俪震住，忽的摇晃两下彰显存在感，楚枝晕头转向，还空荡荡的肚子也开始抗议。

　　…真是，她还真缺点做饭的手艺。
　　楚枝无奈地按着额头，把兔子丢过去：“打住打住，先给我尝尝你哥的手艺，其余的等吃饱了再说。”

　　林肃水确实有一手不错的厨艺，被串在削干净的木棍上的兔子被烤得滋滋冒油，楚枝从黑楼带走的香料也终于派上用场，林肃水捏着香料往肉上撒，表情怪异，欲言又止。

　　闻见烤肉香，楚枝心情大好，见林肃水要把问题憋在肚子里一辈子的模样也不生气：“做什么？有事就问。”

　　他那两瓣嘴唇相互摩挲了下，才小声问：“这些香料不算便宜，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有点见识嘛，”楚枝无聊地绕着剑穗，“香料…就当是劫富济贫，它们可比黄金好带得多，顺手抓了不少，你只管用就是。”

　　黑楼楼主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总比楚枝有钱多了，想起高阁里堆积如山的宝物她便恨得牙痒痒，走之前真应该一把火烧了才对…只是真的做了，恐怕来追杀的人要再加上一批，指不定楼主大人就要不顾身体飞来抓她。

　　楚枝实在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想，心里那点不甘心正蠢蠢欲动，难道她逃出黑楼就没有一点赌的程度？一想到可以将那些楼内日日抬高下巴不用眼睛看人的天才们耍得团团转她就有种疯了似的快感。

　　洛姐说得对，我这种人生来就是要亡命天涯的，生来就不安分，热闹也好刺激也罢，只要这条命还在，我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摆上秤杆。

　　她嗤笑一声，忽然没了逗弄小孩的兴趣：“…行了，做好了便拿来给我尝尝，要是我不喜欢你们就早点滚吧。”

　　林肃水愕然：“方才你不是这样说的！”

　　楚枝拿手指勾着下巴，眼波流转：“我又没答应你们什么，快些，否则等我饿了肚子，指不定要吃什么东西，茹毛饮血也说不准。”

　　林肃俪才不信楚枝想话，弯着眼睛一把把要上前理论的哥哥扯回兔子前面，对他皱皱鼻子：“哥哥，我也饿了。”

　　楚枝只当看不见这对兄妹的眉眼官司，叹了口气又开始思索自己的出路。可胆子大的小姑娘半点不在意楚枝的冷脸，提起裙角几步小跑到楚枝身边，小声同她搭话：“姐姐，你之后要去哪里？”

　　还没等楚枝开口，林肃俪便摇头晃脑说：“我不是想知道姐姐的来历，我只是想和姐姐同路。”

　　“小妹妹，我很贵的，”楚枝也小声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这么执着要同我一起走。”

　　林肃俪那双眼睛眨呀眨：“知道姐姐的名字还不够吗？”

　　楚枝笑出声来：“这么说来你就叫林肃俪？你哥哥就叫林肃水？”

　　小姑娘好久没说话，嚅嗫着没有回答。到底还是孩子，脸皮薄得和饺子皮一样，脸上的灰都挡不住溢出的红晕。

　　洛姐当时是这样看我的吗？楚枝笑盈盈地捧着脸，想，我那时应该没这么傻，才进黑楼时洛姐就夸过我了，毕竟我高低也算是个小天才嘛，只是与其他人相比没那么惊才绝艳。

　　她顺手掐了把小姑娘的脸，手感不错，油光水滑：“下回骗人的时候别露馅，人家一唬就原形毕露可是会被欺负死的，以后记着，就算嘴里说的是假话也要装作自己满腹真心实意。”

　　林肃俪闷头不语，只是偷偷琢磨起来。
　　愿意把这些事情教给她的楚姐姐又是怎么想的呢？姐姐嘴里那些吓唬那些戏弄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难道楚姐姐告诉他们的名字也是假的吗？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枝。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破烂花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楚枝的脸上留下大大小小的花斑，林素俪抿了下唇，手指轻轻碰上草床的边。

　　信任不是该轻易托付的东西，可如今的他们还有的选吗？至少眼前的楚姐姐没把他们交出去，而是因为某种林肃俪摸不透的东西将他们留在身边。

　　她悄悄看向楚枝剑柄上挂着的剑穗，虽不知是不是误判，但楚姐姐似乎来历不简单。
　　赌一把吧，再不愿意他们的命也在台面上摆着了，前路漫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