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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那是一处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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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处池塘,泛着粼粼的破碎的波光。
她当时十岁,族中长辈前往夏朝议事,她一时新奇非要跟着去。但在他们谈话时又觉得无聊偷偷溜出来。
她不认识这里,不敢乱跑,只是在殿门口自己玩。有只蝴蝶,闪着五彩斑斓的光芒飞过她眼前,她一时被迷住,追着它来到一座石园,七扭八拐地将侍女们都摔至不见。蝴蝶落入一处池塘边,于是她偶然地目睹了一场霸凌。
一个少年,蜷缩着在怀中,被几个小孩踢打,不远处站立些许侍从,窃窃笑着。
她被吓坏了,发出尖锐的叫声。那几个施暴的小孩见来了人,立刻携着侍从一哄而散。她试探着上前查看地上的人。他因疼痛蜷缩的身体微微颤抖,迟迟没有拳脚落下,又在她的不断安慰下,他渐渐把身体打开,露出一张带着血迹但是漂亮的脸。太阳就在头上,但是他金黄的头发让她恍惚见到第二轮太阳,纤长的睫毛犹如一簇簇树荫,藏着琥珀般的瞳孔。
见到他,她想起自己亲手制作的那墙蝶骸,那么美丽,却又那么易碎。她本以为是某个小厮,打算让长老将他讨去。这个念头直到她要扶起他,却发现他的双腿瘫痪后消散。宫中不会要个残废的人服侍,再仔细一打量,虽然他的服饰或许因着灰尘变得灰扑扑,但却不是一般侍从的规格,隐隐的透着些许华贵。他的身份便昭然若揭。夏朝的三王子孟崇寅,少年披甲,武艺绝伦,沙场之上勇冠三军,凭赫赫战功崭露头角,后来却双腿瘫痪的天才。也是这次卯族过来的原因--即将被长老退婚的,她的未婚夫。
刚才动手的,想来也是跟孟崇寅身份差不多的人。这里这么偏僻,残破的瓦当悬在檐下,石栏倾圮处爬满暗绿的苔衣,枯藤缠着朽木,浮萍守着烂泥。刚刚闹出那么大动静都没有人过来,这里就算死个人也悄无声息。刚刚如果不是被她阻止 ,孟崇寅可能会死。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参与进了一场极大的恶意。
孟崇寅没法自己回去,她想要帮他,但是她的力气太小,只能是她先出去再找人过来救他了。
但是她当初就是追着蝴蝶,误入这里,现在出去,理所当然的迷了路,还是她的侍女先找到的她。最后她带着人过来救他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他人已不见了。
后来呢,他怎么样了,是被谁救走的呢。那只,无与伦比,脆弱的金色蝴蝶·。
“小姐。”
“小姐。”
身旁的侍女不断小声呼唤她,她浓密的睫毛扑簌几下,缓缓睁开一双圆瞳,里面冰蓝色的眼珠犹如湖中的一轮蓝月。那蓝月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使她如同冰雪女王般圣洁。但是她樱唇一笑,又打破了这种距离感,让她仿佛是一汪融于春日的水,温柔和蔼起来。
妙姑陷在三层的软垫中,最上层的是雪白的狐狸皮,上面摊着她最喜欢的一本诗词集。鼻尖萦绕的花香混着她袖间初熏过的清苦的沉水香,这些气息被暖炉一热,在空中划出深浅不同的纹路。双层鲛绡纱帘的光打在车顶悬挂的石榴红缂丝流苏上,那流苏早已停止晃动,仔细听,外面也不见车轮轧过官道的“哒,哒”声。
“小姐,预计还有两日,我们就能到寅族族长的宅邸,已经让总管先行通报了。前方就是寅族的官方驿站,早已打点好。”妙姑下首左侧的鹅蛋脸女子井井有条的汇报,只待她做最后的确认。
妙姑掀开纱帘一角,外面围墙高耸,形似小型堡垒,门楼悬挂匾额,上面写有“榆林驿”三个大字。门口四个驿卒值守,正望着他们这边。
放下纱帘,妙姑朝她甜甜一笑,“就按奕棋你的安排去做,你最是靠的住了。”
于是奕棋下了马车,朝前方吩咐下去。得了妙姑的命令,车前车后数十辆马车,整整五十人全部停下的队伍又重新启动。管事,厨娘等各就各位,粗使杂役搬运她常用的大件物品,小丫鬟-抱着她常用的乐器书籍文具,大丫鬟则是抱着她的首饰衣物珠宝等分批进入驿站。
下首右侧的听琴给妙姑戴好帷帽,扶着她下了马车。橘红色的夕阳照在她红色的长袍上,妙姑侧着头,透过雪白的薄纱,她迎着光眯起眼,嘴边勾出一抹微笑。七年了,孟崇寅,我来找你了。此刻,你又在做什么呢。
孟崇寅此刻被挟持着。确切的说,是他的轮椅被挟持着,而他的行动如今跟这个四个轮子的笨重木头密不可分。
这是一间空旷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仿佛天生就是用来关押人的。孟崇寅背后就是墙,他面前或站或蹲了一排人,个个十分高大,现在正值初冬,但是他们都还只罩件单薄的外袍,从绷紧的衣袖间可以窥见里面鼓鼓囊囊的肌肉。相比较他们,最中间的男子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他约莫三十来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但是却瘦的出奇,好像一根竹竿披着人的衣服就出来了。但是人群中,你又不会小看他,因为他周身的气度十分的凌厉,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必须是经历过不少生死才能练就。
“情非得已,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将族长您请过来了。”男子开口,他的声音阴柔,就像是一条蛇吐着信子从脖颈爬过,留下阵阵耸立的汗毛。
孟崇寅闻言,温和的笑道,“如果你将打晕我的侍从,不顾我的意愿强带至此称之为请的话。”
“族长您体谅一下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对了,忘了跟您介绍,我叫奎申。”说完,男子便等着孟崇寅的反应。对于自己的名号,奎申很是自信。
孟崇寅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想了想,做恍然大悟状,“喔,蝰蛇。走私硝石的最大头目,久仰久仰。”
寅族走私最为严重,在三个月前,孟崇寅担任寅族族长时,便让手下的人收集了关于这些走私贩子的势力信息。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一个就是蝰蛇。硝石作为制造火药的重要原料之一,买方基本上都是反动份子,他们手上都握有不少的武装力量。蝰蛇每天睁眼闭眼就是跟这些人打交道,除了广阔的人脉外,还要比谁更心黑更心狠!因此,跟着他的名号一起出名的还有他以一敌百的打手跟惨无人道的折磨手段。
孟崇寅自被抓以来,丝毫不见惊慌恐惧等情绪,哪怕现在也还是一副从容的态度。这种人要么就是个难啃的硬骨头,要么就是演技太好。不管他是真的有底气还是假装镇定,都让奎申高看一分。他带着商量的态度道,“每位族长上任都要抓一下走私,要功绩给夏朝的那位陛下嘛,这个能理解。这三个月族长您也抓了我不少手下,毁了我几条重要的渠道,也差不多该歇一歇了吧。往后您就装装样子,利润我分您一半,月底亲自送到您府上。”
孟崇寅依旧温和的笑道,“听起来很不错。”
见对方似乎松动的模样,奎申也笑道,“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族长您每个月什么都不用做,哪怕躺在床上,都有用不完的钱!”他接着补充道,“之前的族长,我可是只给他四成的。”
“哦?他只拿了四成,便能除去交给夏朝的税赋外,还有大量的闲钱去购置土地房屋吗。”
“那是他拿了不止我们一家,还有盐、粮食、丝绸等其他家的好处。不过,我们给的银子也确实不少。”奎申心中已经可以肯定,能跟眼前的这位族长谈妥了。他暗嗤,送到嘴边的肉谁会不要呢,看来这个跟以前的也没什么区别。
孟崇寅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全都要呢?”
奎申一开始以为孟崇寅是在开玩笑,他哈哈笑了几声,直至看到孟崇寅的神情毫无变化,他才意识到,孟崇寅是认真的。跟以往故作姿态的族长不同,眼前的人是一只老虎,他在与虎谋皮。孟崇寅要的不是分赃,要的是据为己有,他要的不止一半,他要全部!
“还以为孟族长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是个空有胃口的蠢货。”奎申嘲讽道。他身后的打手也全部笑了起来,屋子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先不说渠道、线路这些最基本的,单就说奎申在硝石这块统领十年,他与买方的利益早已像一张蜘蛛网般深深的牵扯在一起,岂是他人说取代就能取代的。“既然好言相劝,孟族长不听,就只能先让您尝尝苦头。然后我们再来谈一谈了。”
奎申冷漠的扫过孟崇寅,朝身后的人一点头。身后的人得到示意,走出几个人,伸着腰走向孟崇寅。
“哦对了,孟族长可以尽情呼救,这附近全是荒地,不会有人打扰您的。”奎申笑道。
孟崇寅依旧温和笑着,同时他也皱起眉,“可以不要这样吗。”就在奎申以为他下一句话是要求饶时,对方做出一副苦恼状,“你们会死的。”他仿佛是一个天使,为众人即将遭遇不幸而心痛并诚挚的要将他们引回正途。
“哈”。这可大大激怒了打手们,他们原本慢悠悠的走着,准备欣赏一下孟崇寅最后的镇定,现在则直接挥着拳头冲上来。短短的几步路迅速缩短,大汉的拳头离孟崇寅的面庞就只有分厘距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一道巨大的声响从头顶传来。随着这道声音的出现,还有簌簌落下的破碎瓦石和漫天飞舞的尘土。阳光从顶上的破洞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光柱,在金黄的辉光与黑白交杂的缝隙间,隐隐能窥见一道人影。她稳稳站在瓦砾上,脚边是三具刚刚死去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