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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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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热,卷过江城高中的校门。雕花的铁艺门栏后,两排悬铃木把影子拉得老长,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红砖铺就的甬道上晃出细碎的光斑。江起年背着书包站在门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那是个黑色的双肩包,边角磨出了浅灰的毛边,却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一样,透着股沉静的利落。
他是今年的市中考状元。
这个头衔像枚无声的印章,从查分那天起就盖在了他身上。去初中学校领通知书时,校长握着他的手笑了半分钟,说“江城高中的实验班就等你了”;回小区时,便利店的张阿姨硬塞给他一袋牛奶,说“状元郎要多补补”;连隔壁楼那个总爱揪他辫子的小丫头,见了面都怯生生地喊“江哥哥好”。江起年不太习惯这些,他更擅长把自己缩在习题册后面,让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用公式和定理筑起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圈人,红色的分班名单被阳光晒得发烫。江起年踮脚扫了眼,在高一(1)班的最顶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字迹被打印得格外清晰,像枚小小的印章。他没多停留,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着,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
高一(1)班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的位置。教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桌椅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小声的笑谈声、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混在一起,像锅刚烧开的温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江起年推开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时,指尖碰到了里面的笔记本——封面上是他自己画的函数图像,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
窗外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三楼窗沿,深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投下斑驳的光影。江起年支着下巴看了会儿,视线里忽然闯进个篮球,“咚”地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弹起老高,惊飞了枝桠上的麻雀。他眨了眨眼,收回目光时,发现前排两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回头看他,见他望过来,又慌忙转了回去,肩膀却轻轻耸动着,像是在偷笑。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七点五十五分,距离八点的点名时间还有五分钟。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后排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看漫画,其中一个突然“嘘”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不是想象中戴着眼镜、捧着教案的老师,而是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他比教室里的新生都要高半个头,校服裤子的裤脚挽到脚踝,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踩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成了利落的蝴蝶结。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到讲台前时,脚步顿了顿,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轮廓镀上了层金边。
江起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男生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显得格外清爽;眼睛很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笑起来的时候,右眼尾会陷下去个小小的梨涡。
“大家好。”他开口,声音比蝉鸣要清润,像山涧里的流水,“我是沈怀,高二(3)班的。你们的班主任王老师临时去开年级会了,今天的点名和入学注意事项,由我来代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江起年注意到,前排那两个扎马尾的女生又转了过来,这次没再躲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讲台,其中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个,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听说了吗?这个学长可是高二的学生会会长。”
另一个飞快地眨了眨眼,也压低声音,尾音带着点雀跃:“听说了,而且长得特别帅,上次运动会我见过他跑八百米,冲线的时候好多女生在喊他名字。”
“真的假的?他看着不像体育特别好的样子啊……”
“你不知道,他是全能的!学习稳居年级前三,钢琴还拿过奖,学生会的活动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捂着嘴的轻笑。江起年没再听下去,视线转回讲台。沈怀已经翻开了文件夹,指尖在名单上轻轻点着,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像用水彩笔细细勾勒过。
“那我们开始点名。”沈怀抬眼扫过全班,目光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点到名字的同学,大声答‘到’就好。”
“李明哲。”
“到!”后排一个微胖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儿,他自己也愣了愣,挠着头坐下,引来一阵低笑。
沈怀也笑了,梨涡陷得更深:“不用站起来,坐着答就行。”
“张晓雅。”
“到。”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应道,脸颊有点红。
“陈子涵。”
“到!”
点名声此起彼伏,像在唱一首不成调的歌。江起年支着下巴,看着沈怀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握着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会轻轻搭在笔杆上方,像停着只小憩的蝴蝶。
“江起年。”
听到自己的名字,江起年回了神,应道:“到。”
沈怀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认出了什么,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才继续往下念:“赵思雨。”
“到。”
点名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沈怀念名字的速度不快,每个名字念出口前,都会先在心里过一遍似的,念完后,还会对着那个同学笑一笑,像是在打招呼。等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他合上名单,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人都到齐了,很好。”沈怀的目光又扫了一圈,“接下来跟大家说几件事。首先是校服,每天都要穿,周一晨会要系领带,这个王老师会给大家统一发;其次是作息时间,早上七点半到校,晚上九点晚自习结束,课间操要到操场集合,具体位置等下我会贴在教室后面;最后是作业,高中和初中不一样,科目多了难度也大了,每天的作业要按时交给课代表……”
他讲得很细致,从课堂纪律到值日生安排,甚至连卫生间的位置都特意提了一句。偶尔有同学举手提问,他都耐心地听完,然后条理清晰地解答,声音始终保持着温和的节奏,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江起年听着听着,视线又飘向了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回来了,正歪着头啄食叶子上的露珠。沈怀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萦绕在耳边,和蝉鸣、风声、楼下的篮球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他忽然想起初中毕业典礼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班长站在讲台上说“我们要去新的学校了”,当时他没什么感觉,现在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高中和初中最大的不同,可能是自主时间变多了,”沈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过来人的坦诚,“大家可以试着规划一下时间,比如晚自习前留出半小时整理当天的笔记,周末抽点时间看看拓展读物,当然,也别忘了放松,操场旁边的图书馆三楼有漫画区,累了可以去坐坐。”
这话引来一阵低笑,教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江起年看着沈怀,忽然觉得这个学长和自己想象中的“学生会会长”不太一样。以前在初中,看到的学生会干部都带着点严肃,说话一板一眼,像小大人,可沈怀不是,他说话时总带着笑,语气里没有一点架子,像隔壁班那个总爱帮人讲题的大哥哥。
“……大概就是这些。”沈怀讲完,直起身,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侧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班级,“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同学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去高二(3)班找我,或者在校园论坛上给我发私信。”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是带点潦草的行楷,“沈怀”两个字像两只振翅欲飞的鸟。写完后,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王老师应该快回来了,我就不打扰大家了。祝各位学弟学妹,高中生活愉快。”
说完,他拿起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江起年座位旁边时,脚步忽然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眼窗外的老槐树,又转回来,目光落在江起年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还留着刚才画的函数图像。
“函数画得不错。”沈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高中的数学会更有意思,尤其是导数和圆锥曲线,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借你几本笔记看看。”
江起年愣了愣,抬起头时,沈怀已经走出了教室,门口的阳光随着他的离开,淡下去了一点。前排那两个扎马尾的女生又开始小声议论,这次的声音里多了点兴奋:
“他刚才是不是跟那个中考状元说话了?”
“好像是哎!羡慕死了……”
“你说他会不会记得我们啊?刚才点名的时候他看我了呢!”
“肯定记得啊,他那么细心……”
江起年没再理会,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函数图像,又想起沈怀刚才的笑,那个小小的梨涡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他拿起笔,在图像旁边轻轻画了个小小的梨涡,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窗外的老槐树叶又晃了晃,光影在纸页上跳跃。江起年忽然觉得,这个九月一日,好像比想象中要有趣一点。
没过多久,班主任王老师推门进来,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女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刚走进来就笑着说:“让大家久等了,刚才开了个紧急会议……”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新生们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台。江起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桌洞,抬头看向王老师,心里却莫名地想起了那个叫沈怀的学长,想起他亮闪闪的眼睛,想起他说话时清润的声音,想起女生们说的“长得特别帅”。
王老师开始讲班级规章制度,从上课不能迟到早退,到作业要独立完成,讲得仔仔细细。江起年认真地听着,笔尖在新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忽然觉得沈怀刚才那句“高中的数学会更有意思”很有道理——他从小就喜欢解难题,那种把复杂公式拆解成简单步骤的过程,像在玩一场有趣的拼图游戏。
阳光越升越高,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江城高中的第一天,就这样在蝉鸣、粉笔声和少年人的心跳声里,慢慢铺展开来。江起年知道,高中生涯才刚刚开始,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身影,或许只是这段旅程里的一个小小插曲,但此刻,他的笔尖似乎还残留着画那个梨涡时的温度,轻得像羽毛,却又清晰得不容忽视。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起年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沈怀从楼下走过,身边跟着两个高二的学生,大概是学生会的干事。他走得很快,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像只展翅的鸟。江起年的目光跟着他走了一段,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整理笔记。